第33章 殿下疑心杜瀾心的身份?……

太液池波光粼粼, 猶如灑了一把碎金,偌大的湖面上,只有嘉儀公主的船在, 孤零零一只,然而船上熱鬧, 約莫二十餘個青春可人的小宮女。

舒明悅穿了一身桃粉色的廣袖羅裙, 膝坐在船頭, 撈了七八條小魚,眉彎眼笑。

游了半個多時辰, 覺得差不多了, 帶着一衆意猶未盡的宮女們下了船。

太液池旁邊有一處涼亭,名曰望仙。

時下已經夏日,四下有了蚊蟲, 宮女們在亭子周圍挂上天青色紗幔,亭裏則備好了茶水點心, 桌上鋪好絨毯。

舒明悅剛坐下,便有一位宮女撩開紗幔,挪步上前道:“殿下, 靜安翁主求見。”

杜瀾心?

舒明悅烏黑眼眸一瞪, 她還敢來!?

透過天青色紗幔往外看去, 果不其然,那裏站了一道月白色窈窕身影,舒明悅蹙了蹙眉尖, 若有所思, “讓她進來。”

不消須臾,杜瀾心緩緩走到了舒明悅面前,左額上梅花钿華麗光耀。

她福了一禮道:“見過嘉儀殿下。”

舒明悅神色淡淡, 手裏把玩着一把鳳穿牡丹的缂絲團扇,“你來做什麽?”

杜瀾心掐了下手指,輕聲道:“瀾心為定國公受傷的事情而來。”

舒明悅:“哦?”

“這些時日,我心中一直愧疚,本想親自登門致歉,又怕驚擾殿下與定國公。”杜瀾心神色歉意。

舒明悅握着團扇輕搖,沒有說話,杜瀾心身後的宮女上前,将一個木盤舉到舒明悅面前,只見裏面放着一只鐵皮小罐和一張藥方。

“這是太醫院調配的去疤良藥,配藥比例已經調過多次,我用了半個月,祛疤淡痕的效果很好。聽聞殿下回宮,便想着把此藥拿給殿下,交予定國公一試。”

舒明悅蹙眉,杜瀾心一向能屈能伸,能做出送藥讨好的事情不足為奇,只是聽見這話,的确讓她想起了哥哥背上的傷疤。

她眼皮動了動,阿婵見狀,挪步上前取下那張藥方。

舒明悅接過之後,低頭掃了一眼,上面所寫是藥材配比,她不通藥理,也看不出什麽門道,便交給一旁宮女收好。

“還有別的事麽?”

杜瀾心神色微僵,柔聲道:“無別的事了……”

舒明悅沒再理她,伸手把桌上的魚缸抱在懷裏,裏面是她剛撈的小魚,她紅唇一彎,抓了一把魚食往裏撒去。

從涼亭離開,杜瀾心站在陽光下,攥緊了拳頭,她深知兩人已然交惡,關系一時半會兒不能轉圜,可回想剛才舒明悅高高在上的神态,心中狠狠發堵。

兩人就像犯沖似的,每次遇舒明悅,她身上必無好事。杜瀾心深吸一口氣,忍了又忍,才把心裏下那抹怨恨深壓下去。

嘉儀公主身份高貴,豈是她能動的?只要銥誮不是天塌下來的過錯,對舒明悅而言都是小打小鬧。而且她從未見過舒明悅這般嬌縱蠻橫的姑娘!想打人便打人,竟是半分名聲也不要!

縱然是公主,日後也得嫁人的吧?

難道舒明悅就一點也不怕未來的夫家嫌棄她嗎?

杜瀾心垂眸,手指放在腰間那塊山水玉佩上,輕輕攥緊。

其實,這塊山水玉佩在她和她娘之前,還有一個主人。

……

在江南,有一處煙花之地名為金滿樓。

二十四年前,人販子将一批七八歲出頭的女童送到金滿樓,她娘親雀娘和王玢兒都在其中。

那批女童個個顏色過人,當屬她娘和王玢兒最為出挑,王玢兒尤勝一籌。

她出身世家名門,雖然當時臉蛋髒污,神态狼狽,但依然氣質過人,能寫一手簪花小楷,也能彈筝弄弦,洗幹淨之後,一張白淨小臉國色天香。

金滿樓的金三娘一看,眼睛都亮了,立馬接到身邊親自□□。

時逢亂世,對女子的出身便不那麽計較,若是相貌上佳,再才藝過人,即便不能覓得良人,也能入王侯将相家為妾,如果運道再好些,得到主君寵愛,生下兒子,日後能母憑子貴也未可知。

金三娘悉心□□王玢兒,只盼着此女朝一日能一飛沖天,連帶着她也雞犬升天。然而心願未成,一把大火将金滿樓燒沒了。

大火燒了整整一晚上,樓宇坍塌,殘垣斷壁,放眼望去,焦黑一片。

王玢兒身上多處燒傷,已是無救,臨終之前,她把這塊山水玉佩交給了相伴多年的雀娘,說她父乃是其侯王成贲,她娘八年前改嫁了,嫁給了燕侯為妻。

王玢兒面如金紙,拉着雀娘的手,顫聲虛弱道:“我家道中落,颠沛流離數年,唯有你一個好友。我命将絕,留着這死物也無用。這塊玉佩,乃是當年我娘與我父和離時,送我之物,上面的山水乃是大家賀成親手雕刻,市面上千金難求,你若急用,便拿去換些銀錢吧。”

于是,這塊山水玉佩就到了雀娘手中。

那一年,恰逢江南戰火四起,雀娘無去無從,行水路而上,準備去北方避難。然而行至一半,遭逢敵襲,船只被毀,她驚慌之際,跌落江水之中,幸得路過的杜洪将軍所救。

自那之後,雀娘便跟在了杜洪身邊,與他誕下一女,取名瀾心。

那時杜洪還沒有歸降燕侯,尚是徐州刺史手下的大将。徐州刺史和燕侯八竿子打不着,且隐隐約約有敵對之态。

這塊價值千金的玉佩握在雀娘手裏,一下成了燙手山芋。雀娘幾次想将玉佩轉手,可是玉佩珍貴,一旦外買,定會叫人察覺,而且她驟然多了一筆銀錢,也說不清道不明。

又幾次咬牙想砸碎了,可卻舍不得,最終一直小心翼翼地收在匣子裏。

後來杜洪歸降燕侯姬無疾,雀娘看着匣子裏的玉佩,終于松了一口氣,心裏也漸漸騰起一個想要去用這塊玉佩邀功的心思。

只是那時雀娘雖然有心,卻無膽。

畢竟王玢兒已經死了,而且還被當成妓-女□□了八年,若是一個嘴瓢,弄巧成拙,她們母女豈不是要丢了一條性命?

再後來,新朝開立,燕侯登基為帝,杜洪被封為了威遠侯,王玢兒的親娘也成了太後,雀娘敬畏皇權,心中愈發膽怯,更不敢再說玉佩之事。

然而她命薄,剛入長安便染了風寒,卧榻纏綿不能起,臨終之前,雀娘本來想把這塊玉佩毀掉,想了又想,最終沒舍得砸碎。

她喚來女兒杜瀾心,把這塊玉佩交給了她,并将來龍去脈一一道來。

杜瀾心知道,這塊玉佩将是自己最後一道護身符了,也是她一飛沖天的機會。她小心翼翼地護着玉佩,等了又等,等了整整五年,才等今年年初那場入宮參加宴席的機會。

如她所願,她順利見到了太後,也順利地成為了太後的外孫女。

七分真話,三分假話,再動之以情,足以讓人哭泣落淚,深信不已。

太液池畔,蕭蕭瑟瑟的湖風拂面。

宮女輕聲道:“太後知曉翁主喜歡吃魚,特意命人去外頭撈了河鯉,晌午給翁主做全魚宴呢。”

杜瀾心嗯了一聲,撂下手握的玉佩,揚唇淺笑,帶着宮女施然離去。

她并不覺得自己所作所為有何不妥,索性王玢兒已經死了,既然她享不到福,她替她享還不成麽?而且,太後不是挺開心的麽?她也算替她盡孝了。

……

杜瀾心離開後,舒明悅興致便不太高昂,命人把罐藥膏和藥方送去了太醫院後,小姑娘雙手托腮,望着遠處波光粼粼的湖水,似乎有些出神。

阿婵跪坐在一旁,往茶水裏添了兩勺蜂蜜,偏頭遞給她,笑道:“再些時日便是田假了,殿下與大公子要去骊山行獵嗎?”

舒明悅略微一遲疑,搖了搖頭,“今年不去了。”

姬不黩會不會登基為帝尚未可知,而且杜瀾心還在宮裏,她心裏總覺得害怕,暫時一段日子都不想離開都城。

君子坦蕩蕩,小人常戚戚,很顯然,她惹小人了。她上輩子已經被杜瀾心狠狠咬了一口,這輩子絕對不能再重蹈覆轍。

別看杜瀾心明面上低眉順眼,背地裏指不定怎麽說她壞話,恐怕此時杜瀾心的心裏,已經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剝了。

舒明悅卷翹眼睫低垂,小小抿了一口蜂蜜茶,神态若有所思,其實她一直覺得太後僅憑那塊山水玉佩和杜瀾心的一面之詞就篤定她是她嫡親外孫女這件事兒很可笑。

王家家道中落,王玢兒在外颠沛流離了二十幾年,能護不護得住這麽一塊珍貴的玉佩就很難說。

而且杜洪被舅舅封為威遠侯後,王玢兒在杜府為妾,一年後才病逝,上頭有個太後娘,她總不至于不敢相認吧?

一想起來,便覺得心有疑窦。

不過上輩子,無人深究這件事,畢竟太後篤定杜瀾心是她外孫女了,反正不是皇家血脈,頂天恩封個翁主,既然太後高興,也沒人上趕着去掃興。

舒明悅正愁抓不到杜瀾心的把柄,如此一想,思忖了片刻,喚來雲珠,吩咐道:“你出宮一趟,去找我哥哥,細查一下杜瀾心生母的來歷。”

“再拿筆墨來,我要給大表哥去信。”

沈燕回在徐州,杜家祖宅也在徐州,若是從徐州着手調查,或許能查出幾分端倪。

阿婵神色一頓,“殿下疑心杜瀾心的身份有問題?”

舒明悅點了點頭,但也不太确定,太後那般篤定杜瀾心是她外孫女,有旁人不曉的血脈親緣間的感覺也未可知。

阿婵笑了一笑,“太後出身揚州,典型的江南女子,五官白皙小巧,一雙月牙眼,如今雖然年歲長了,也能依稀瞧出幾分少時風姿,奴婢瞧杜瀾心的神韻,的确與太後有幾分相似。”

舒明悅抿唇,這話不假。

杜瀾心細眉白淨臉,與太後确實有那麽幾分像。

“待查一查再說吧。”舒明悅把寫好的書信遞給雲珠,叫她送出宮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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