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該消氣了吧?
太後嫁給老燕侯後, 與其育有一子一女,長子沒立住,三歲夭折了。次女叫姬青蘭, 剛出生就被老燕侯許了一門娃娃親,七年前嫁去了青州。
壽康宮冷清, 如今找回了外孫女, 愧疚之下, 太後恨不得百般寵愛。
晌午時,杜瀾心回來了, 一進門, 神色不自然地低垂眉眼。
太後皺了眉,叫她上前,一下子看到她一雙白皙眼皮微微泛着紅, 神色登時一怒,“怎麽回事?誰叫你哭了?”
杜瀾心連忙搖頭, “無事,方才觸景生情,一時思念阿娘了。”
一提阿娘, 太後眉眼立刻柔和下來, 心生憐惜, 但顯然不信這套說辭,神色嚴厲地看向一旁宮女,“到底怎麽回事?翁主不是去太液池游湖了嗎?”
那宮女猶豫了須臾, 上前道:“先前定國公受傷, 翁主心中一直愧疚,今日聽聞嘉儀公主回宮了,特意帶上了娘娘命太醫院調配的藥膏和藥方去太液池, 想向嘉儀公主道歉,以表愧疚,誰想……”
說到這裏,宮女低下頭,話音也弱下去。
杜瀾心面色一變,立刻提高了聲音,着急地訓斥道:“住口!誰準你在太後面前嚼舌根!”
“好了!”太後眼神冷下來,“哀家知道了!退下吧。”
杜瀾心仿佛做了錯事,低眉斂目,坐立不安地看着太後,“外、外祖母,嘉儀公主并未說些什麽,您不要生氣。”
太後見她的性子如此軟和,心中又氣又心疼,對舒明悅也愈發不滿,偏偏又拿那小孽障無法,只好拉着她手,長嘆一口氣道:“孩子,外祖母知道你受了委屈,日後莫要再去找那個小孽障了,她自幼無法無天,被皇帝慣壞了,不定會做出什麽事來,到時候吃虧的還是你。”
杜瀾心睫羽輕輕顫,低嗯了一聲,柔聲道:“心兒知道了。”
太後欣慰地看着她,雖然她不能替瀾心去找舒明悅出氣,但從別處多給些補償總是可以的。
宮女從私庫裏取出了一套黃寶石頭面首飾,太後放在膝上,伸手輕輕撫摸,神色懷念道:“這還是當年我出嫁時,阿娘為我添的嫁妝,當年你娘特別喜歡,一直和外祖母要,我本想着等你娘長大了,就送給她當嫁妝,卻不想……”
太後眼睛一酸,揉了揉,朝杜瀾心笑道:“黃寶石嬌俏,留給瀾心戴正好。”
杜瀾心羞怯地低下頭。
一旁大宮女見此,笑着打趣道:“翁主也到婚嫁年齡了,這般美貌,日後不知要便宜哪個少年郎。”
時下女子一般十五六歲便會成親,若是家裏舍不得,就會多留兩年,太後剛找回杜瀾心,自然心中難舍,又見她含羞低頭,便笑道:“這事兒不急,外祖母慢慢替你挑。”
杜瀾心神色更羞,白皙脖頸紅了一片。
挑?能挑什麽樣的?
天家男人就三個,皇帝油鹽不進,二皇子已經成家,難道還能讓她嫁給三皇子嗎?
太後不知她心中所想,拍了拍手道:“知你愛吃魚,哀家命人給你給了全魚宴,快來嘗嘗。”
說罷,在外間候着的宮女魚貫而入,将菜色佳肴一一擺上,這是今天上午剛叫人從宮外新鮮打撈上來的河鯉,個個肉質鮮肥。
杜瀾心舀了一口奶白的魚湯輕抿,入口唇齒留香,太後神色慈愛地看着她。
等杜瀾心喝完一碗,太後忽然開口道:“過兩日哀家去骊山行宮住一段日子,你與哀家一起去吧,那風景好,依山傍水,散心最好。”
自從她把瀾心接進宮來,糟心事兒就沒斷過,先是被打了板子,又撞了腦袋,曲江宴那日還在衆目睽睽之下被皇帝派禁軍扭送。
這麽一連串事情,她這個年過半百的老太婆都受不了,何況杜瀾心一個十六歲的姑娘?
去骊山住一段時間,緩緩心情也好。
杜瀾心聞言卻一愣,握着瓷碗的手指緊攥,去骊山?去骊山作甚?
****
自從見了杜瀾心,舒明悅的的興致便不太高昂,也沒了游湖賞景的趣味,便帶着宮女們回了鳳陽閣。
鳳陽閣位于太液池東南面,走回去頗有一段距離,在宮路十字交叉口,舒明悅無意間地一擡頭,忽然瞧見一道身着六品綠色官袍的男人。
乍然瞧見,吓了一跳。
光線正燦,在他身上打上了一層明亮的光色,一身墨綠色的錦緞長袍,愈發顯得腰身挺拔,相貌英俊,此時正擡眼看她。
舒明悅漠着臉蛋,轉身就走。
裴應星神色一怔,擡腿跟上,“我那天……”
“七公子!”舒明悅平靜打斷,“我們不是已經說好了嗎?你為什麽又來找我。”
裴應星沉默了片刻,張了張口,忽然覺得自己還是沒辦法解釋,因為這具身體是他的,去定國公府找她的也是他。
本來,他已經嘗試着把這件事抛之腦後,可是昨天晚上那東西竟然把她的被褥偷了回來。
今日上午,他在書房看文書,嗅着衣衫上淡淡香味,腦子裏就止不住地浮現她在定國公府她冷漠轉身的模樣,心中覺得莫名發堵。
他并不是不能承認錯誤的人,相反,他有錯即改,所以他入宮了,想找她解除那個誤會。
在來之前,他已經想好了許多個說辭,想着如何才能自向她解釋,他并沒有威脅她的意思。
比如打死不承認——
“我去定國公府真的別無他意,只是想看你平安回府否。”
又比如誠懇道歉——
“對不起,那日是我的錯。”
又或者如她所願——
“公主放心,我當沒發生過,也絕對不會告訴別人。”
裴應星神情暴躁,手掌下意識地按在了劍柄上,想砍什麽東西,腦子裏也不停地猶豫,該說哪一個像她解釋,不由地俊臉一黑,好像那個都不好。
再一擡眼,舒明悅已經走了。
他一愣,擡腿想追上去,走了兩步,複又停下,只沉默着她的背影越走越遠。
……
舒明悅回了鳳陽閣,前腳剛入宮,太醫院那邊便來了消息。
小醫侍道:“這張藥方的确是太後命胡太醫給靜安翁主調配的藥膏,有祛疤淡痕之效。”
舒明悅放下心來,追問道:“可還有餘下的膏藥?淡化劍傷如何?”
小醫侍搖頭,“膏藥都送去壽康宮了,若是殿下需要,可再重新調配的一些。若是想淡化劍傷的話,藥材配比或許需要重新調整。”
舒明悅點了點頭,偏頭示意阿婵賞賜。阿婵抓了一把小金魚放到那名小醫侍手裏,笑道:“有勞小醫侍了,還請醫侍與胡太醫費心些,再調配一副膏藥給定國公用。”
小醫侍受寵若驚,連忙點頭應下,“豈敢,分內之事而已。”
那一把小金魚,粗略一數十幾個,出了鳳陽閣的宮門後,小醫侍放在牙上咬了一口,嘶——真金。他頓時眉開眼笑,偷偷從中拿了兩個塞進自己袖口,餘下則拿回去給胡太醫。
當天晚上,太醫院的燭火亮了整整一夜。
翌日一早,一只白瓷小藥罐便送到了鳳陽閣,打開蓋子後,裏面露出盛放的半透明青色膏藥,細聞一番,還有淡淡清香。
舒明悅低頭湊着鼻子嗅,一時間專注,也沒發現周圍的宮人早已悄無聲息地退下去,擡頭吩咐道:“雲珠,你把這個給我哥哥——”
話未說完,忽地戛然而止。
她視線中出現一張放大的俊臉,猙獰恐怖,直把小姑娘吓得驚呼一聲,往後摔去。
舒思暕斂了鬼臉,陰陽怪氣道:“兩天不見,連你親哥都不認識了?”
“哥哥!”舒明悅神色氣惱。
明明是他故意做鬼臉吓她!
瞧見小姑娘又有點惱了,舒思暕揉了揉耳朵道:“小點兒聲嚷。”說完,他在旁邊椅子上大剌剌坐下,伸手把一卷畫像遞過去。
“你昨天讓我去查的杜瀾心生母,長相畫在上邊了。”
舒明悅眼睛一亮,“這麽快?”
舒思暕哼笑一聲,得意道:“你哥哥我是誰?能不快?”
舒明悅眼眸彎彎,毫不吝啬地遞他一個贊許眼神,便接過畫像展開來看,只見一個美貌婦人出現在畫中,細細眉,一雙微垂朦胧眼,和杜瀾心像了六七分。
舒思暕看着妹妹,緩緩道:“她生母是杜洪救下的孤女,身份來歷皆不明,說一口吳侬軟語,會彈琵琶,名喚雀娘,除此之外,一無所知。”
“杜瀾心手裏有玉佩,又能說出王玢兒的事,年齡也對得上,她說自己是王玢兒的女兒,太後信,她便是。”
舒明悅小臉一垮,“那怎麽辦?”
舒思暕輕笑,不以為意道:“你不喜歡她,和哥哥說不就成了?這麽大費周章,至于?”
“哥哥!”舒明悅立刻嚴肅了一張臉蛋,認真警告他,“你不能胡來!”
雖然她哥哥現在正八經看着像個人樣,但當年在并州,卻是威名赫赫的小霸王,真惹怒了他,出手要人命的事兒也做的出來。
可現在不是黃沙埋骨的亂世了,新朝立國,律法重塑,太平世開,豈能由着性子胡來?
舒思暕懶得理她。
君子坦蕩蕩,小人常戚戚,那日他妹妹揪着人腦袋撞了個血窟窿,恐怕杜瀾心已經恨死他妹妹了,今日不除,将來必有後患。
“行了,我不與你說了。”舒思暕摸了摸鼻子,話音一轉,“你剛才想叫雲珠拿什麽給我?”
“哦,是這個。”
舒明悅連忙把那卷畫像放下,取過那只瓷白藥罐,遞給舒思暕,道:“把膏藥抹在後背上,早晚各一次,可以祛除疤痕。”
****
一晃,半個月後。
這日一大清早,阿婵捧着一封信入內,是大表哥沈燕回從徐州送回來的信。
鳳陽閣內,舒明悅站在桌案前,将哥哥和大表哥分別送來的兩幅畫像攤開在桌案上,無一例外,全畫是杜瀾心的娘親。
只不過大表哥送來那卷畫像是存在徐州杜家祖宅的一副舊像,裏面王玢兒的容貌更年輕一些,坐在數下低眉淺笑,與如今的杜瀾心愈發相似。
僅看畫像,自是看不出來什麽。舒明悅的眉頭愈蹙,手指輕抖,展開大表哥送來的那信封,上面的字跡龍飛鳳舞,強勁有力,寫到——
雀娘,杜瀾心之母,杜洪第三妾。
大邺(前朝)九年,五月,雀娘乘船北上避難,途徑徐州,遭遇敵襲落水,為路過的杜洪所救,後入杜府為妾,次年六月,産下一女,名為瀾心。
雀娘說吳侬軟語,擅弦樂,尤擅琵琶,被杜洪所救之前過往不明,或出身青樓。
……
舒明悅飛快地往下看,視線落在那句“伺候日常起居的丫鬟道,雀娘左腰處,有一塊紅色胎記”時微微一定。
紅色胎記——
她倏地睜大眼,神情激動不已,有了!
太後是王玢兒的親娘,總不能連自己女兒身上的胎記在何處都不知道吧?
如此一想,舒明悅紅唇一翹,只等太後從骊山行宮回來,再問便知。恰在此時,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匆匆叩門聲。
宮女低聲道:“殿下,鄭良求見。”
舒明悅嗯了一聲,心情頗好地把信封收好,命人把鄭良請進來。
随着屋門咯吱一聲推開,一位身姿清瘦,面容不打眼的藍色錦袍內侍快步入內,朝舒明悅行了一禮道:“奴婢見過殿下。”
舒明悅笑問:“延嘉殿怎麽了?”
鄭良低聲道:“受趙郡王世子相邀,三皇子與他去骊山行獵,三刻鐘之前,便已經出宮了。”
聞言,舒明悅唇角的笑意霎時間收斂,驚怒之間,一下子拍着桌子站起來,杜瀾心才走幾天?姬不黩就忍不住要去骊山找她了!?
頓時一張小臉郁悶至極。
原本以為她管不住杜瀾心的腿,這下可好,原來是管不住姬不黩的腿!
舒明悅深吸一口氣,忍了又忍,才勉強壓下心中那抹煩躁,勾唇冷笑一聲道:“收拾行李,我也去骊山!”
她就不信,杜瀾心和姬不黩的緣分當真斬不斷!
半個時辰後,數輛華麗的馬車自丹陽門駛出,奔往骊山方向。
随着馬車于官道上疾馳,太陽也漸漸高升,正挂于天幕之上,今日萬裏無雲,碧空如洗,站在城樓上眺望,整座長安城仿佛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光芒,祥和熱鬧。
……
寧國公府,曜日居。
曜日居所處荒僻,周遭幾乎無人踏足往來,子善從暗樁那裏取回從北狄送來的加急密信後,一刻不敢耽擱,快步回到院子裏,匆匆拿給主上。
木筒上有三道細細的紅杠,這在北狄,意味着信中之事十萬火急。
裴應星眉頭微皺,手指輕動拆開朔封,取出裏面的羊皮卷,一目十行地往下讀,神色越來越沉。
子善見此,小心翼翼問:“主上,發生了何事?”
裴應星一言不發,将羊皮卷遞給子善,子善低頭一看,只見上面寫道:賀拔帶三千兵士叛離大可汗牙帳,向西逃去,不知所蹤,烏蠻将軍率兵去追,自兩日前亦失去音訊。
讀完,子善的神色大變,立刻擡頭問:“主上何時啓程回北狄?”
裴應星卻沒有馬上回答,而是淡垂眼眸,接過那封羊皮卷後慢慢燎火點燃。
燭火在略顯昏暗的屋室內跳躍,在他臉上投下一片波谲雲詭的光影,賀拔叛離,乃是大患,一旦處理不好,北狄王庭可能便要分裂了,他自然要立刻趕回去。
只是,他擔心那東西阻撓。
在來長安之前,他幾次試圖返程北狄王城,然而他白日往回走,入夜後,那東西就逆着他的方向繼續往南走。
折騰兩次之後,他便知道,那東西不來長安誓不罷休。
若是此次他回北狄,他還不願意走,該如何?
裴應星的臉色越來越沉,亦有些頭疼,再偏頭一瞧,視線落在床帳內那抹若有若無的桃粉色上,神情愈發古怪。
而且距離那件事已經過去整整半個月了,她也該消氣了吧?
子善以為主上在思忖什麽大事,屏氣懾息,不敢打擾,卻不想,過了良久,裴應星摁着眉心,低聲開口道:“去打聽,舒明悅現在在何處。”
子善神色愕然,在主上丢來一個涼飕飕的眼神後,連忙輕咳一聲,他知道這些時日主上對那個小公主尤其關注,故而一直留意着她的去向。
此時不需出去打聽,子善立刻回道:“嘉儀公主今日早晨便出門了,帶了許多侍女和行李,好似要去骊山小住。”
裴應星聞言,偏頭看了眼天色,估摸着時間,已經快晌午了。
這個時辰,她應當已經到骊山了吧?
正好,也省得麻煩了。
從骊山擄走一人,遠比從長安擄走一人容易得多。
裴應星神情漸緩,扯了下唇角。
“今日啓程,先去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