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謝少爺,這份禮物您還滿……

戲水殿山洞前, 暗紅色的血跡沉沉在溪水中融開,地上七零八落散着面帶驚恐、死狀凄慘的屍體。

似乎至死都沒有想到,那個被魔尊拿來練爐鼎的竟然是仙門大名鼎鼎的仙主, 更沒有想到,向來有度化善名的仙主竟然會持劍殺人。

賀昱如冷雪的側臉上濺了血滴,擡起眼時,有鬼戾沉沉的錯覺。

他腳腕處的鎖鏈被利刃斬斷了,握着劍柄, 面無表情地轉過身來,盯着身後的人。

含雪的風湧進洞口,冰冷刺骨。

半刻鐘前。

謝離交和采補未完成、功力外洩, 根本不是外面一群人的對手。

賀昱未破心魔,不肯放謝離出去送死,于是與他約定,解開禁制, 由自己處理掉這群人,之後再繼續做他的爐鼎。

現在人已殺得幹淨,到了他履行諾言的時候。

謝離似笑非笑地望着面前的男人。

賀昱攥緊了劍柄, 垂着眼, 長睫如鴉羽:“最後一次, 我把你的功力還給你。”

謝離眯起眼,好整以暇:“嗯?”

他似乎并不着急, 賀昱擰了下眉,低聲解釋道:“禁制鎖鏈封印功力下,我們雙——修煉極慢,現在禁制解開,我若刻意傳渡, 一次就足夠。”

他這個說法确實是真,只是當時初初禁锢賀昱時,謝離功力全失滿心警惕,才寧願慢一點也不敢直接上了他。

現在聽他自己提出來,謝離倒意外地挑眉:“你肯?”

聞言,賀昱擡起眼,眼眸裏霧沉沉的,仿佛和以前一樣,又仿佛完全換了個人。半晌才冷聲道:“當然。”

既然他同意,謝離自然沒有什麽意見,迫不及待想得到巅峰時的功力。

賀昱攥緊了劍柄。

雙休(修)記載果然不假,經脈被熟悉的、充沛炙熱的功力周轉時,謝離忍不住惬意地喟嘆出聲,擡手按住了身上這人的手腕,壓着聲音罵道:“……快點弄出來!”

然而,賀昱卻并未随他願,像是報複一般,将人抵在水岸青石上折騰了許久。

到後來謝離幾乎已經忘了功力的事,又冷又熱迷迷糊糊地擰着眉,只想讓他早點結束。

直到耳邊的呼吸聲猛地一滞、四肢經脈流淌過滾燙而陌生的功力時,謝離驀地睜開眼。

賀昱同樣察覺到不對,臉色猛然一變,立即就要抽身出來。

然而,身下的人卻立即攥緊了他的手,翻身壓上來逼得他退無可退,低頭盯着他,眼底掠過惡劣又快意的笑意,興奮之極:“賀公子真是……無私得很。”

滾燙包裹下,功力被寸寸吸取,謝離的聲音刺耳,乖張至極。

空中烏雲滾滾,紫電震耳欲聾,天道在暴怒,霹靂而下的閃電映得洞內荒唐的景象一片慘白。

被退出時,賀昱猛然間吐出一口鮮血,感受着經脈裏了無生機的死寂,緩慢閉上了眼。

身前這人正在慢條斯理地穿衣,言語緩慢,似乎毫無情緒:“不如,賀公子先想一想怎麽死吧。”

大雨伴雷電嘩然瓢潑,沖刷了所有血和髒污。天道之子睜着眼,瞳孔漆黑,面容卻蒼白冷寂。

他的衣袖沉在冰冷的溪水中,雪色的衣衫如鬼魅層層蕩開。

不知道為什麽,謝離并沒有殺了賀昱。他垂眼盯着面前的人,許久,才終于手執松雪,寸寸挑斷了他的十八道經脈。

雨夜漆黑,粗粝嘩然的雨線滾落下來,被光影與血色映得漆黑。

魔尊冒着大雨抱着人下了山,紫電猙獰,刺明了那張冷戾瑰瑰麗的臉,他将人丢在山腳下的泥濘馬道上,任由其自生自滅。

紅影消失在雨中,暴雨如瀑,澆熄了賀昱心底所有理智。道心碎裂灼燒成灰,于灰燼中燃起冷金色的火。

雷電猙獰劈下,驀地慘白,渾身凄慘的男人緩慢睜開了眼,眼瞳不熄不滅,流淌出金白的火焰。

————

再一次見到賀昱的時候,是對方持一把開雨劍,冷冷地落在自己頸間的夜裏。

彼時謝離功力圓滿意氣風發,剛剛雷厲風行地整頓了魔門上下,渾身是嗜血的戾氣。落月山血流成河,也招惹不少名門正派前來絞殺魔族餘孽。

在隔着人群,看請對方的一剎那,年輕的魔尊似乎是模糊頓了一下,繼而恹恹出聲:“真是可惜。”

沒人知道他在可惜些什麽,賀昱卻清清楚楚。

他無情道毀,卻因恨生劍心,再見面時只有冷厲詭異的殺戮之意。

盡管謝離已經吸取煉化了他身上所有功力,竟然也無法壓制這樣一道純粹的人形劍氣。他忍不住咬牙切齒、唾罵天道偏頗。

一場大戰持續了三天三夜,最後以兩人遍體鱗傷雙雙重傷而結束。

天道之子自然無事,謝離卻拼盡全力才茍延殘喘地撿回一條命。以至于後來每每回憶起對方眼中扭曲漆黑的殺意,謝離只餘全身心的仇恨。

他不眠不休拼命修煉,卻在每次即将殺死賀昱、與之同歸于盡時,總有意外發生。

天道是一雙看不見的手,偏偏于絕境處逆轉乾坤。

謝離出離暴怒,後來再想殺賀昱已經不單單是為了深仇大恨,更是想要破開那條死死壓在他身上、喘不過氣的天道。

他身心已入扭曲極端,只有将天道碾壓粉碎、剔骨飲血解了心頭大恨才能根除心魔。

然而,對方卻并不如他願,甚至在他即将與賀昱同歸于盡的下一瞬、竟然又齊齊被天道丢進了書裏。

……顯然是命不該絕。

回憶回落現實,謝離深吸一口氣,緩慢閉上了眼。

深仇大恨猶如昨日,但如今的他對着賀昱那張臉,卻莫名再提不起從前的恨意。

可能是因為對方失了憶,溫順又聽話,和上一世拿劍捅死自己時的狠絕無情截然不同。

謝離皺了皺眉,忽而想起上次分別時的不歡而散。在對方失憶的情況下,自己帶着報複心的放肆可能對他确實有一點過分。

……要不然彌補一下吧。他有些猶豫。

————

沈氏破産,A市動蕩,這樣大的資金震顫下,沒有人發現A市某個中型企業的控股權悄無聲息地換了人。

賀昱沒什麽表情地盯着電腦屏幕上的股市行情,視線落在“謝氏”一欄上。

最近幾天,謝家深陷偷盜作品的輿論漩渦,被網友罵得十分慘烈。

雖然看似目前沒什麽影響,但賀昱卻清楚,用不了多久,孟衍就要趁機出手大力攪亂渾水。

孟氏太過貪婪,又橫沖直撞招惹了A市太多世家,它身處黑白兩方,早就半只腳踏進了法網裏,且并不是無人察覺。

雖然現在的自己還無法從孟衍口中搶走謝氏,但劍走偏鋒,先咬掉一大塊肉,再逐步将這頭兇獸吞噬至盡倒也不無可能。

只是謝離……一想到這個名字,賀昱腦海中冰冷的計算就驀地一止,神色也沉了下來。

上一世無數個日夜的屈辱仍在眼前,甚至到了這一世,那人還是如出一轍的惡劣。

他緩慢地端起電腦旁的濃茶,垂眼喝了口。生苦無甘的茶意在口中滿眼,極其澀,賀昱卻面無表情。

上一世自己心魔邪生一心求死,卻又偏執不肯讓謝離獨活,只求與他同歸于盡,卻被天道百般阻隔逼得無情無欲。

如今重活一回,他心中的恨仍濃郁,卻又生出別的、更扭曲的報複欲來。

屋內未開燈,屏幕的微光将他的側臉湮沒在深黑的陰影裏。

謝氏別墅書房內。

自從謝翔被曝出偷襲他人作品參賽AKW獲獎,沈白白又自曝“珍珠”的匿名畫手身份、被推測為謝家在迫害他只為了強搶作品起,至今不過三五天,輿論已經掀起了一波又一波的浪潮。

謝恒海雷厲風行,迅速找媒體想要壓下這些亂七八糟的傳言,卻始終被孟衍游刃有餘地先手一步、壓得死死的。

他又氣又惱卻沒有辦法,只好親自打電話給沈白白,想讓他出面解釋那些關于“強搶作品”的謠言。

電話那端,男生的聲音帶着微微的顫抖,似乎十分難過:“可是老師,阿衍都告訴我了,您收我做徒弟只是為了想要……”

他輕咬了下唇,似乎不忍心再說下去。

謝恒海這才渾身一震,回想起孟衍和沈白白的關系來。

剎那間,他仿佛想通了很多東西,心都涼了半截,半晌才嘆息一聲:“既然你并不信任我的人品,當初就不該拜我為師。”

沈白白小聲道:“不是的老師,我從小就特別崇拜您,您在我心裏是國內最厲害的畫——”

“好了。”謝恒海攥緊了手指,沉聲說,“看在我送給你許多珍藏畫品的份上,我問你最後一遍,願不願意為我謝家澄清謠言。”

對方的呼吸聲輕下來,逐漸有低聲的啜泣,傷心道:“老師我是相信您的,只是阿衍他……”

他哭得孱弱可憐,仿佛自己有天大的委屈。

謝恒海卻不吃這一套,厭惡打斷他:“人心隔肚皮,既然你我無緣,這師生情分就直接斷了吧。”

沈白白這才猛地一驚,猛地尖聲道:“不要!”

呼吸急促:“老師您不能這樣!斷了師生和毀我前程有什麽區別!”

他臆想中自己占據優勢、本該居高臨下、以為謝恒海必定被輿論壓得又急又煩,定會多勸勸自己,卻沒料到他竟然這麽果斷,心中頓生恐懼與恨意。

聞言,謝恒海卻忍不住冷笑:“毀你前程?我要的就是毀你前程。”

沈白白一愣:“你——”

“老子當時真是昏了眼,才收了你這麽個白眼狼進謝家。”

既然撕破了臉皮,謝恒海對他當然沒什麽好脾氣,諷刺道:“既然你要鐵了心要貼着孟衍,我也無話可說。但是你以後出門千萬不要說是我謝恒海的學生,真是髒了我的門楣!”

聞言,沈白白的臉色蒼白,眼底卻湧出恨毒來,輕聲說:“……老師,你會後悔的。”

“我只後悔當初沒聽謝離的勸、沒能早點看清你這蠢貨。”

“謝——”

罵完,謝恒海沒再等對方多廢話,直接挂斷了電話。

他這才擡起頭,恨鐵不成鋼地盯着地上欲言又止跪着的謝翔,半晌才想起來罵他:“你剛剛說,孟總是為了和謝離在一起,才故意搞得你名聲敗裂?”

這個理由聽似十分荒誕,但謝翔頂着壓力終于求得孟衍見一面時,對方确實是扯着嘲諷的笑這麽告訴自己的。

謝翔雖然莫名其妙,但也為這個詭異的理由氣惱不已。

他忍不住恨恨地瞪一眼一旁懶洋洋坐着的年輕男人,冷哼道:“沒錯!孟總還說,只要謝離肯和他在一起,博覽會的合作未必還是周——”

“放你的屁!!”

一個墨研砸過來,磕得謝翔頭破血流,後者又驚又恐,連忙捂住額頭:“爺爺?!”

謝恒海破口大罵完,上前一手擰起他的耳朵:“你腦子裏裝的都是些什麽東西!為了謝離這種說辭你也信?!”

謝翔疼得支起了身體,卻還是忍不住控訴道:“可是他就是這麽說的!”

他蠢得真實又可氣,謝恒海被一前一後兩個傻逼憋得血壓飙升,耳鳴嗡嗡承受不住時,才終于松開人,深吸一口氣,指着門外怒視道:“你給我滾出去!”

謝翔心中一喜,捂着額頭爬起來慌忙就要逃走,到門口腳步卻一頓,又扭過頭小心翼翼地試探:“那我的項目……”

“滾!”

門忙不疊“砰”的一聲關上了。

謝離圍觀全程,忍不住啧一聲,咬了顆葡萄。

謝恒海坐在沙發上,氣惱不已狠狠灌了口涼茶,重重放了杯子,這才擰眉盯過來:“你怎麽想?總不會也以為孟衍是認真的吧?!”

“确實有那麽三分之一的原因。”謝離挑眉,“不過他看重的應該還是謝家背後的利益……比如和國畫院國音院的合作項目。”

謝恒海自然也想到了這一茬,臉色十分難看,許久,才緩慢沉聲道:“真沒看出來,沈家那個還不是個省油的燈。”

他竟然有了這種覺悟,看來已經離“反派”不遠了。

謝離有些想笑:“怎麽?”

謝恒海卻不肯再多說,只擡起眼,看着面前的人,嘆息:“當初你死活不肯公布匿名……是不是早對今天有所防備?”

謝離眯起眼,明亮的燈光落在他眼底仿佛有自嘲。他扯着嘴角:“是啊,我也不想走到這一步的。”

只是劇情推進,盡管他已經在努力扭轉局勢,卻還是到了這一步。

謝恒海看清他眼中對結局早有預料的沉靜時,終于忍不住攥緊了手中拐杖。

正當他心生燥火恨不得出去敲掉倒黴孫子的頭時,卻忽然又聽到謝離低聲冷笑,帶着諷刺:“……不過也不虧,這一下至少能把沈白白拉下水。”

謝恒海一愣,擡起頭。

當日傍晚。

果然如兩人所料,下午謝恒海打完電話沒多久,網上有關沈白白即将于下周五開發布會、解釋近期謠言的消息頓時就傳得沸沸揚揚。

#驚!謝氏關門弟子将爆新料!謝門究竟有多肮髒?!#

#AKW大賽是否為謝家創意抄襲的溫床?!沈白白吐槽如下#

#謝氏深陷醜聞風波,将何去何從#

……

一時間,網上鋪天蓋地地散開了無數條播報,網友們吃瓜吃得開心,當然不吝啬于熱度。

十條言論裏有十條都是在罵謝家,除了與謝氏交好的周氏、謝恒海的學生們知道前因後果還在努力嘗試着幫忙澄清,其他人全在唾罵。

而謝恒海手握謝離“時俞”的底牌,自然不懼怕這些,甚至格外期待起了沈白白在新聞發布會上被打臉的場面。

他的這股自信一直持續到了淩晨,有關謝趙兩家藝術視覺設計合作的項目被爆設計圖層抄襲、謝翔私下買賣畫手設計稿的消息突然在網上爆開。

【吐了!!!!謝氏快死吧!!!】

【謝翔真怎麽不去吃翔???謝家藝術世家就被這麽顆老鼠屎給毀了!】

【呵呵樓上謝吹別洗了,謝家算什麽藝術世家?】

【唉可惜了謝離,我本來還覺得他又帥又會彈琴,塌房了塌房了】

【嘔吐嘔吐嘔吐嘔吐!抄襲必死!!!!!】

【天吶D市的藝術視覺設計!我還買過他們的産品裝修新家!!我家髒了啊啊啊啊啊!】

……

在得知這個消息時,謝恒海幾乎一口氣憋得喘不上氣來,恨不得親手拿刀宰了自己那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親孫子。

他暴怒不已,派人去叫謝翔滾過來,然而對方卻似乎早就聽到了風聲,溜出了國外,手機也關機聯系不上了。

謝恒海早幾天就壓着他給畫手們公開道歉的通告被無視,謝氏官微的賠罪根本不痛不癢,網友們仿佛打了雞血,罵得一個比一個兇。

謝離當機立斷,立即下決策中斷了視覺設計的全部流水線,收回所有涉嫌抄襲産品、開放全額退款渠道,連夜聯系趙氏準備開會進行項目中斷處理。

然而趙家卻始終不出面,只好由助理拼命地催。

接電話的是趙氏的二公子,對方聽着謝家的要求,卻冷嘲熱諷陰陽怪氣:“謝少現在知道急了?晚了。”

他笑得惡意滿滿:“嘗嘗什麽叫身敗名裂的感覺吧。”

說完,他直接挂了電話,助理握着電話束手無措,謝離隔着屏幕聽得清楚,擰眉罵了聲操。

他還記得這個趙二,當初孟周兩家訂婚宴、沈白白上場“悼念亡夫”,就是這人維護沈白白又被周安羽罵得狗血淋頭,恐怕一早就恨上了自己。

謝離這才意識到,孟衍想要毀掉謝家的線挖得有多深,臉色黑沉。

一旁桌上的手機卻突然響了起來。

他驀地垂下眼,盯見來電顯示上[孟衍]的字眼,眯了眯眼,接通。

對方的聲音含着沉沉的笑,似乎對一切盡在掌握:“謝少爺,這份禮物您還滿意嗎?”

聞言,謝離緩慢地笑起來:“确實不錯。”

“……不過孟總不要着急,”他散漫漫地勾着唇,“我的回禮也正在路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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