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阿昱衣櫃裏的實驗服有好……

謝離在謝家深陷輿論漩渦的風口浪尖上, 特地花兩個小時跑到A大一趟,仿佛真就只是為了陪賀昱吃個飯。

老校區的校門口古樸陳舊,街兩道有許多餐飲店開着, 熱氣袅袅從雨霧中蒸騰,屋裏坐着的大多是些青澀稚嫩的學生。

下着雨,又是傍晚,車流稀疏,路上的人也不太多, 撐着傘三三兩兩地過去。

謝離挑食,賀昱于是帶他去了一家做蟹黃湯包的店。

店面雖小但整理得幹淨,上菜的時候, 湯包香味和騰騰白氣撲面而來,謝離從淩晨四點多起來處理文件,到現在除了喝水一口東西都沒吃,早就有些餓了。

他吃飯的時候不愛說話, 只在冷熱交替間,輕輕咳嗽了兩聲。

賀昱頓了下,擡頭看他。

白霧氤氲中, 對面的人低垂着眼, 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唇色也微微蒼白,可清晰看出疲累的痕跡。

從謝家爆出醜聞至今不過一個多周, 面前的人幾乎是清瘦了一圈,賀昱猜都能猜得出來他最近過的都是什麽日子。

自謝氏強搶畫作、藝術設計抄襲接連被人唾罵之後,昨晚又有謝恒海從前的一個學生“勇敢”站了出來,爆料謝恒海曾經和國家合作的某個旅游宣傳內容抄襲了自己的手稿。

在許多人還在猶豫觀望時,這位畫手直接放出了自己的原畫和視頻截圖對比, 幾乎是百分之七十的相似度立即引起了衆怒,随時而來的是一片更憤怒的罵聲。

雖然後續謝家官微已經急忙澄清,該畫手當時早就将畫作權賣給了謝氏,且合作商雖然挂名是謝家、但宣傳時也有标注原畫手。

可這一解釋十分蒼白無力,很快就被層層疊疊的怒罵壓得不見縫隙。人們憤怒不已,甚至開始懷疑謝家的藝術創作能力。

謝家的設計産業大為動蕩、股盤資金更是不穩,已經有不少商業晚報預計,謝家或許會是A市下一個破産的豪門。

不難想象,謝家破産之後會背負着多少難聽的罵名。

賀昱知道謝離的秉性,也知道這個世界的“劇情”在死死壓着他的高傲驕矜。

“看我幹什麽。”謝離緩慢地放下筷子,抽出紙巾擦了嘴角。

熱食下了胃,他面上也浮現出淺淺的血色來,精神似乎是好了些。

賀昱垂下眼,把自己面前奶白色的魚湯往他的方向推了推:“最近很忙嗎?”

謝離拿起長柄勺盛了一碗,漫不經心:“不就是那些事嗎,你應該也從網上聽說了。”

他依舊毫不在意,仿佛任何的身份或錢財都不是什麽可值得他多留戀的東西。賀昱微微握緊了湯匙:“謝家會不會真的破産?”

聞言,謝離似乎有些意外,他似笑非笑擡起眼來,放下勺子,聲音裏帶一絲暧昧:“怎麽,替我擔心?”

賀昱看着他,漂亮的眼睛裏确實有些許的焦急。

謝離勾了下嘴角,低頭繼續攪着滾燙的魚湯,散漫道:“破不破産都無所謂,只要我想要的東西能到手就好。”

“你想要什麽?”賀昱立即問。

淡黃色的燈光下,謝離面上的笑意晃眼,似乎游刃有餘:“很快了。”

“下周五來一趟謝家。”他輕聲開口,微微眨眼。

賀昱喉間微動:“……怎麽了?”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謝離挑挑眉,并不多說。

一頓飯吃得似乎很快,但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黑了,外面依舊下着雨,落在枝葉上簌簌淅瀝。老校區的街道不平整,水窪晃着霓虹燈光模糊。

兩個人只帶了一把傘,謝離于是提出送他回去。

賀昱下意識就要同意,突然想起什麽,面色微變,頓了頓,冷硬地拒絕了:“不用。”

他皺眉,避開了謝離的視線,低頭看了眼時間,才冷冰冰開口道:“外來人員進出有門禁。”

“從剛剛那條實驗室的小門進啊。”謝離挑眉笑道。

“路太繞,我想早點回去。”賀昱語氣冷淡,把傘遞還給,“你也走吧。”

謝離安靜看着他,嘴角的笑意緩慢斂了。他似乎對賀昱的排斥有所察覺,嘴唇微動,似乎是想問一句,卻莫名遲疑了。

半晌,移開目光,眯眯眼,卻沒接過傘來:“那就周五見吧。”

說完,他攏起圍巾,轉身直接離開了。賀昱一怔,正要沖上前,卻被一輛疾馳而過的車攔了路。

雨夜漆黑,霓虹燈光晃起的視線模糊,他沒去管車主罵罵咧咧的話,擰着眉,焦急地去找那道身影。

等目光再追到人時,謝離已經過了馬路,他像是知道自己在朝這邊盯着一般,卻并未回頭,悠閑地揮了揮手。

黑色大衣映得他身形清隽修長,落了橘黃的燈光也不顯溫暖,雨洇濕下去,更顯清瘦。

他走得不快,卻輕易被七零八落的傘面淹沒在人群中。

賀昱突然覺得恐慌,他盯着已經混亂了的人海,攥緊了傘柄。

“啊嚏——”

車內開了暖氣,又悶又熱,謝離打了個噴嚏,忍不住擰眉打開了車窗。

“少爺……”林叔似乎想問他傘到哪裏去了,卻欲言又止。

謝離沒搭理他,只垂着眼,皺眉望向車窗外。飄搖的雨絲經風撲進車窗裏,落在本就濕透的肩上,并沒有什麽感覺。

車裏安安靜靜,只能聽得到暖風嗚嗚吹着的聲音。

“林叔。”

後車座的人突然開口,聲音裏似乎有猶豫:“你覺得我對賀昱好嗎?”

林叔聽着這話先是一愣,又緊張地握緊了方向盤,結結巴巴道:“挺好的吧,要不是您,他都沒有住的地方,更別提現在還能在A大科研所上學了。”

謝離眯眯眼:“可是我讓他住狗窩,還讓他當馬童,又讓他當衆被人欺負……”

說着說着,他自己反而先啧一聲,嘆口氣:“算了,不好就不好吧。”

林叔沒敢出聲,認真開着自己的車。

“謝老那邊怎麽樣了?”

“今天下午謝家發完澄清後,那個姓韓的畫手立即發視頻說,謝家當初說買版權的時候自己并不想買,是謝總逼着他賣的。”

林叔頓了頓,含糊道:“反正現在網上說的很難聽,還說謝家都是偷別人的作品,早就沒有沒有了藝術天賦……謝總很生氣。”

豈止是生氣,原著裏的謝恒海硬生生是被蠢壞的親生孫子和孟衍的肮髒手段氣出了心髒病複發。

但謝家瀕臨破産,事情繁多,他拖着沒去治,反而拼命召開發布會想要挽回聲譽,最終當然是毫無用處,不久後就因重病難醫撒手人寰。

這個老頭大概是原著裏最無辜的炮灰了,他的死亡不僅沒帶來什麽害處,反而為沈白白冠上了“藝術之王最後一位弟子”的美譽,讓對方更往上爬了一步。

好在這一世一切都還沒有發生,謝離還有一個“時俞”的底牌,只等着孟衍的手段用盡了,再在輿論最黑最頂端時放出,以擊潰“謝家早就堕落只能靠偷別人的作品茍延殘喘”的傳言。

謝離無聲望着車窗外燈光模糊的雨夜,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須臾幾天過去,謝家抄襲的風頭卻不見下行,反而越演越烈,甚至隐隐有捧到懸崖邊上的勢頭。

資金盤大幅度斷開,幾位大股東為被防止套牢直接選擇脫身,債務糾纏下,更有無數謝家門下的設計師見風向不對,迅速跳槽跑路。

自此,不僅謝翔和趙氏之前的藝術視覺設計項目被卡停脫軌,謝離和顧氏的博覽會合作也直接運行不下去而停了。

【顧謙】:項目資金嚴重消耗,顧氏已經選擇了解除合作

【顧謙】:可以見一面嗎

謝離瞥一眼亮起的手機屏幕,并不想理會,卻見對方又彈出一條新消息。

他皺皺眉剛要不耐鎖屏,目光觸及某些字眼時,卻一頓,緩慢拿起手機來。

淩晨三點多鐘,謝家別墅的書房卻亮得燈火通明。

謝恒海灌了一杯又一杯的濃茶,眼底的血絲發着紅,他卻不管不顧,擰眉帶上老花鏡,親自盯着屏幕上的行業現狀。

“……這個雪原企業是什麽時候冒出來的?”

謝恒海擰起眉,仔細翻看觀察着明細:“從去年沈氏資金鏈開始崩盤它就跟在孟周幾家後面撿漏,直到沈氏破産時,竟然已經發展了一個中型企業……這麽微妙,你覺得會是誰?”

謝離垂着眼喝了口水,半晌才道:“不知道。”

謝恒海沉吟片刻,并沒有懷疑,只一手抵着老花鏡湊近了些,一幀一幀地拉着資産解析,越看越忍不住心驚,咬牙切齒,沉聲道:“這個狗東西好像早就在打我謝家的注意——”

他頭皮發麻,喉間滾動:“謝翔和趙氏的項目合作、你和顧氏的博覽會合作裏面都有它的身影,現在謝家退出、項目又等不及,直接全都由它頂上了,這麽大一筆資金……”

謝恒海說着,腦子裏驀地嗡得一聲,震驚之極,喉間都發澀:“這人究竟是誰?好像對現在發生的事早就未蔔先知一樣。”

他擰眉擡頭望過來:“你之前有察覺嗎?”

茶杯輕碰,謝離低聲開口:“可能是意外,畢竟A市這些有名些的世家裏,沈氏和謝氏在走下坡路是最明顯的了。”

謝恒海:“……”

他居然被噎得無話可說,憋了好一會兒才道:“你有把握挽住頹勢嗎?”

聞言,謝離卻一挑眉:“之前有八分,現在只有四分了。”

謝恒海頓時一愣:“為什麽?”

謝離卻沒有回答,只沉吟片刻,似笑非笑望過來:“對了,我記得你太太在W國還有兩套房産?”

聽他提起這個,謝恒海猛地一驚,連破不破産都不管不顧了,怒瞪起眼一拍桌子罵道:“我老婆留給我的房子你也敢惦記?!想得美!就算謝家塌爛了我都不賣它!”

謝離啧一聲:“誰讓你賣了。”

“那你想幹什麽?!”

“找個後路而已。”謝離說。

聽到這句話,謝恒海心中迅速一沉,臉色就有些灰敗,緩慢頹下了腰,攥緊了拐杖,灰白色的頭發看起來格外疲憊:“都到了這一步了嗎?”

謝離走到窗前,擡手拉開窗簾,望着外面漆黑無星的夜色,半晌才道:“也不一定。”

他笑起來:“我還在等呢。”

謝恒海沒多想,只以為他是在等周五的發布會澄清,皺眉道:“對了,我記得你前兩個月想方設法從孟衍那裏弄過來一筆資産,是怎麽回事?”

謝離頓了頓:“一個禮物而已。”

“禮物?”

謝離卻沒有再說了,他盯着窗外零落的車流,沉默了很久,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謝老。”

謝恒海已經對這個稱呼習以為常了,皺眉:“怎麽?”

“你覺得,斷尾求生怎麽樣?”

年輕的男人望過來,眼底含着笑,笑裏藏着明亮又鋒利的光。

謝恒海猛地一愣。

窗外起了大風,枝葉搖曳着簌簌了一整晚,清晨時分才歸于沉寂。前兩天一場雨下來,春末也還了寒,路上上班上學的紛紛又換上了厚外套。

一早,微博接連爆出了幾條熱搜:

#A大新材料科研所新進展:航空材料添加新成分可達到耐強高溫?!#

#陳冰儀:失去的真相終将浮出水面#

#賀昱#

#A市某研究所因學術不端被整頓#

#耐強高溫下的航空火箭#

……

此熱搜一出,全國沸騰,全在為國家科研的新進展而興奮,在寒冷的早晨迎來了一份喜氣洋洋。

等高興地點進去卻發現,那兩條看似毫無聯系的陳冰儀和A市某研究所,竟然全與今天的研究進展有關。

在了解完某大牛導師竟然強搶了陳大佬科研成果、逼得她退出研究所患抑郁重病去世、又被陳冰儀的親兒子子成母志一舉研發出新材料為母“複仇”這一大出戲後,網友們全驚炸了:

【卧槽!!瓜田年年有今年特別髒啊!】

【天吶,本來做科研就掉頭發,還被強搶研究成果,要是我我也抑郁啊……】

【吐了!強搶別人東西的狗XX麻煩XX了好嗎!說的就是你媽的@A市謝氏@A市高分子研究所】

【嗚嗚嗚嗚大家快去看那條#賀昱#的熱搜!好帥好帥!!!】

【某大牛導師你要臉嗎?一個人虛假的名譽難道比國家科研的進步還要重要嗎?!】

【氣死了氣死了!】

……

看到這些消息時,謝離前腳剛處理好和顧氏博覽會合作項目的爛尾。

他剛熬了個通宵,正在顧氏的客賓休息室喝着咖啡,看一眼時間準備回謝家,才剛巧看到了界面彈出的微博消息。

謝離頓了頓,點進熱搜,按排名手指微微滑動,落在某一條上。

點進去,該熱度最高的是A大材料科研所召開研究會議的視頻。屏幕裏帶着銀邊框眼鏡,冷冰冰做着彙報的男人正是賀昱。

彈幕上擁擠地刷過啊啊啊啊好帥好帥一類的驚嘆詞,謝離隔着行行的字看着這張臉,半晌,才退出去,移開目光。

他端起半冷的咖啡喝幹淨了,起身出了門。

外面的陽光很好,溫熱,只是有些刺眼。謝離頓了頓,正要打電話給林叔,又想起什麽,不太熟練地打了個車。

沈白白的發布會定在周五下午,周四晚上,他卻莫名去了趟謝離的別墅。

自從海島游玩分開後,兩個人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見面,可沈白白一眼看見這張瑰麗漂亮的臉,心底的惱怒與嫉恨依舊鮮明刻骨。

他坐在謝家書房的沙發上喝着茶,擡頭看一眼書房牆上挂着的山水寫意畫,先是驚豔,繼而抿唇輕聲說:“可惜謝離哥哥不會畫畫,浪費了這麽好的作品。”

謝離一手撐着側臉,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輕敲着桌面,眯眯眼:“怎麽,嫉妒我有錢?”

沈白白臉色一僵,這才擡起眼來,啓唇:“謝離哥——”

“別叫哥哥,真惡心。”

面前的人滿眼惡劣的諷刺,竟然死到臨頭連裝都懶得裝,沈白白咬緊了牙,目光陰下來:“……謝離。”

謝離這才舒心了,散漫嗯一聲,有道:“沈少這麽閑,不準備着明天好好去賣慘,跑我這裏來幹什麽。”

沈白白盯着他,忽然輕聲道:“用不了多久謝家就會破産。你現在這麽嚣張,就不怕之後被人報複嗎?”

“報複?”謝離笑出了聲,低聲嘲諷道,“你以為我怕你一個爬床的廢物?”

聞言,沈白白的面色驀地一青,呼吸也急促了起來,死死盯着他,攥緊了手指:“你怎麽知道。”

見他這幅模樣,謝離就知道自己猜對了,啧一聲,搖搖頭,懶得搭理他。

沈白白的眼底全是恨毒,聲音卻輕,咬牙切齒:“我只是不得已。”

聞言,謝離卻笑了:“孟衍雖然觊觎你,如果你直接躲在顧謙身後,他也沒辦法拿你怎麽樣,你卻非要選這條路。”

原著裏,沈家在破産之後,沈白白同樣面臨着被孟衍強制愛的風險,他跟着顧謙,對方也确實把他保護得十分安全。

只是這一世,沈白白不甘心,竟然主動去爬了孟衍的床,只滿心恨意想要摧毀謝離這個變數、重回被萬人寵愛的日子。

這樣的變故不知道是好是壞。

謝離正思考着,卻對方輕柔的冷笑:“希望你明天之後你還能笑得出來。”

他的語氣十分篤定,仿佛至此幾乎确定能夠把謝家定在恥辱柱上了一般。

謝離眯眯眼,也勾了下唇:“同樣的話送給你,想耀武揚威的話,過了明天吧。”

聞言,沈白白卻笑出了聲。他整理好衣服,站起身,清純的臉蛋依舊,笑起來時仍有一貫的甜美:“那我等着你,謝離哥哥。”

“啊……對了。”

男生走到書房門口時,腳步又忽然一頓,回頭望過來,笑意盈盈的:“忘了問,謝離哥哥五一想帶阿昱去哪裏玩呢?他不一定有空哦。”

謝離眼底的笑意緩慢停住,化為濃郁的漆黑:“嗯?”

沈白白的臉色微微泛起紅意,似乎有些羞赧,抿唇笑起來:“阿昱心好,不想傷害你,所以——”

他欲言又止,眼底含着溫柔的媚意,望過來時,帶着輕而易舉的挑釁。

謝離未眨眼,看着他。

見他始終沒有開口,沈白白才嘆口氣:“阿昱衣櫃裏的實驗服有好重的化纖味道呢……等天氣好了,應該提醒他拿出去晾一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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