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謝離,你鬧夠了沒有……
果不其然, 發布會當晚,#沈白白當衆像謝離道歉,表示以後不再畫畫#的視頻直接被挂到了網上。
視頻裏, 單薄柔弱的男生十分羞愧,言語裏的決斷直白并不是撒謊,可其中含着的難過和絕望卻讓人忍不住動容。
而坐在他對面笑得懶洋洋的男人卻雲淡風輕,言語裏極盡嘲笑。
此視頻毫無掐頭去尾,把沈白白的慚愧脆弱、謝離的散漫諷刺, 以及賀昱的出手相救全都錄了進去。
大約是之前被這朵小白花坑慘了,網友們從頭看到尾,終于沒再被沈白白的可憐巴巴騙到, 反而第一次察覺到謝離自帶的鑒婊諷刺功力來,紛紛表示被爽到,大呼看膩歪了小可憐、果然還是謝離這種又狠又絕的性格夠帶勁。
【吐了吐了~對沈白白的眼淚PTSD了嘤嘤嘤】
【不碰畫筆?他但凡要點臉都不該再碰!謝老被他帶節奏帶成這樣、還學生呢,一整個狼心狗肺的白眼狼[嘔吐.jpg]】
【哈哈哈哈哈笑死, 謝離臉上就差把“狗男男離老子遠點”刻在臉上了!】
【謝離說的太絕了hhhhh!什麽自願放棄畫畫,明明是sbb自己太過自負!被人家打了臉之後過不去心理陰影不敢畫了好嗎!】
【賀大佬怎麽回事,科研能力一流, 看人的眼光是真的差[冒火][冒火]】
【來自A市某邊緣世家, 給大家爆個冷瓜, 謝離之前和賀昱在一起過,但是沈白白确實暗戀賀昱沒錯。】
【???樓上真的假的!啊啊啊啊啊我的謝離!】
【呸!這對狗屎的竹馬!都離我謝離遠一點!】
……
評論裏烏央烏央的滿是烏煙瘴氣, 但也有了一部分因沈白白現狀的凄慘起了同情心想要為他說兩句話的,不用想都知道是誰的手筆。
然而這些事情謝離卻都沒有在意,最近這段時間裏,他除了處理謝家的後續事宜,更有別的重要的事要做。
孟衍手段狠辣, 誓要握緊A市豪門命脈,甚至早在三年前就開始在謝家商業區裏埋線,房産娛樂藝術無不受累。
以至于今日借着謝翔的事一朝爆發,謝家直接被炸得連緩沖的機會都沒有。
謝離對其有所察覺是在沈氏破産時,看着随之吞并而來的孟氏産業他腦海中猛地意識到什麽,迅速對謝氏産業進行了緊急摸查,果然拔出了不少暗釘。随後又努力奪得了AKW冠軍也是為了防着沈白白這一邊。
饒是如此,劇情極致拉扯,他緊急建立了半年不到的防禦依舊無法阻擋住全線的崩壞。
但幸運的是,謝離這番自救也讓自己手裏留下了些東西,更徹底逆轉了原著劇情裏謝氏的凄慘結局。
謝離深吸一口氣回過神,垂下眼,于協議書上洋洋灑灑簽下了“謝離”兩個字。
藏在顧氏大廈深處的隐秘會議室裏,商讨了多日的股權購讓終于敲定結果,文件簽署封鎖,一切也落定塵埃。
前來參會的股東們陸陸續續地起身收拾文件離開了,出門前,無不朝角落裏的男人投過去複雜的目光。
從顧氏收購謝氏藝術産業之後的這些天裏,謝離連軸轉着參加了無數場會議。
除了基礎維持體力的進食喝水,幾乎一秒鐘都沒有休息過,簡直像是不知疲倦的機器一般。
可他又敏銳得可怖,短短半個多月裏,從一開始只能一頭霧水地皺眉旁聽,到最後能夠一針見血地點出合同的漏洞,這人的能力竟然是以小時為階段在節節攀登,能力之強連顧謙都極為意外。
從會議室離開時,幾個股東忍不住對視一眼,均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藏在眼底的一絲敬畏震撼:恐怕又是一個能與雪原的賀總、賀昱抗衡的天才。
門合上,外面的談話聲才嗡嗡起來,話裏話外全是謝離兩個字。
門裏的人卻并未在意,他只握着一杯水,垂眼望向窗外的如鎏金緞帶的車水馬龍。落地窗透明幹淨,鳴笛聲微微喧嘩,隔着十分遙遠的距離。
會議室的燈光明亮,映得謝離身形清隽。謝氏出事的這段時間裏,他似乎又清瘦了許多,面容也蒼白。
顧謙皺眉看了半晌:“阿離,今晚有時間嗎?”
謝離迅速收回神,翻看了下日歷:“有,怎麽了?”
他似乎是以為又臨時有事情要處理,冷靜望過來時,剛剛籠罩在身上的疲乏在這瞬間已經消散得一幹二淨。
顧謙頓了頓,看着他的目光不覺有些心疼,站起身來:“既然沒事,去吃點東西吧。”
謝離一愣,皺眉松口氣,移開目光:“不想吃。”
“你已經吃了一個多星期的外賣了,再這樣下去,不等把孟衍搞垮你自己的身體先垮了。”顧謙不容置喙直接道。
謝離沉默半晌,這才終于同意了。大約是心事突然一輕,繃住精神的那根弦就松了,他站起身時忍不住有些暈眩。
“怎麽了?”顧謙問道。
謝離閉了下眼,緩一口氣拿起外套:“沒事。”
其實他也已經察覺到了身體上的吃不消,只是現在卻不是能夠輕易停下來休息的時候。
等出了門,溫涼裹着濃重水汽的夜風吹到身上時,謝離才反應過來,自己确實已經很久沒有出來過了。
這段時間裏他一直在開會查資料拼命磕項目想要早點跟上商業合資的進度,除了偶爾莫名深夜從文件中渾身酸澀地醒來,幾乎沒有睡過什麽好覺。
顧謙似乎是看出了他胃口不太好,于是開車帶他去了顧氏企業下的一家清淡為主的餐廳。
等待上菜時,顧謙放在手邊的手機忽然微微震動,他拿起來,看見來電顯示時的聯系人時皺了下眉,還是接通了,沉沉道:“……怎麽了小白?”
謝離握着湯匙的手一頓,垂着眼,聞見包廂裏的溫熱的魚湯味道,忍不住泛起惡心。
包廂裏很安靜,能聽到對方輕而柔軟的聲音。
不知道沈白白說了些什麽,顧謙的神色放緩了些:“劉媽知道放在哪裏,你讓她幫你找就好。”
“我現在沒有時間,在和阿離吃飯……KLIN。”
謝離無意味地哼笑一聲,低頭喝了口水。
“下雨?”顧謙擰眉朝窗外望了一眼,“……不用,我開着車。”
對面似乎這才妥協了,顧謙松一口氣,頂着謝離似笑非笑的表情皺眉匆匆道了句“知道了”,就挂斷了電話。
頓了下,才收了手機望過來:“怎麽不吃?”
謝離啧一聲,彎起的眼睛裏滿是嘲笑:“犯惡心。”
顧謙心間沉了沉,無聲半晌,不知道算不算是解釋地低聲道:“我待他只是晚輩。”
“哦。”謝離無所謂。
相識這麽久,顧謙是知道他和沈白白的過節的,也不欲多說這些事情。轉而想起什麽,于是順便轉移了話題:“之前就想問你,你和賀昱是怎麽回事?”
聽到這個名字,謝離握着水杯的手驀地一緊,半晌,才聲音散漫地“嗯?”了聲。
顧謙看着他:“發布會那天你好像格外針對他。”
包廂內的燈光暖黃,面前的人垂着眼,在眼睑下映出陰影來,神色淡淡的:“好好的提他幹什麽,晦氣。”
顧謙一頓,正要開口,卻聽他突然開口:“對了。”
謝離擡起眼來,眼中有含着笑的厭惡,極為濃郁:“之後我和你合作的東西,一分錢都不要沾上沈白白,我嫌髒。”
顧謙擰緊了眉,似乎是想說些什麽來緩和,可對方卻已經移開了目光,繼續喝了口水。
他于是嘆口氣:“我知道的……沈成把他托付給我,我也只會給他基本的衣食住行而已。”
謝離不知道是信了還是沒信,只嗤笑一聲。
一頓飯吃完,桌上除了熱水外僅僅只動了幾顆清炒蝦仁。
顧謙無奈,拿起外套:“回去多吃點東西補補——走吧,我送你回去休息。”
外面起了風,雲重了,果然沒多久就下起雨來,飄搖的雨絲被風吹到窗戶上,滑落參差淅瀝的水痕。
謝離穿了件單薄的襯衣,西裝外套搭在臂彎,眯着眼走在顧謙身側,聽他低聲說着些什麽,兩人一同朝餐廳門外走去。
四周卡座裏濃郁滾燙的熱氣漂浮在空氣中,謝離昏昏沉沉,喉間滾動,突然就有些腳步不穩。
顧謙察覺到,立即抓住他的手臂将人穩住,擰眉:“不舒服?”
謝離緩慢掙開了:“沒有,困了。”
他确實已經很久沒再睡過一個好覺,眼下的青色都明顯,顧謙皺眉低聲道:“明天不要去公司了。”
謝離沒說話。
餐廳門口,裹着雨絲偏冷的夜風吹上來,将反胃與渾噩吹散了許多,謝離疲憊地呼出一口濁氣,正要睜開眼,目光卻驀地撞入了一把黑沉的傘面。
餐廳門外的燈光明明暗暗,映得雨絲也斷線一般淅淅瀝瀝,青磚地面上一片濕沉,水漬泥濘。
傘下的人也在看着他,眉眼冷得面無表情。
他身側站了另一個瘦弱一些的男生,奶白色的毛衣顯得他更為清純,似乎是猶豫,微微張了張口,卻最終什麽都沒說。
“小白?”顧謙卻猶疑地擰起眉,“你怎麽在這裏?”
沈白白的目光怯怯觸一眼他旁邊的謝離,小聲道:“我有些事情要和阿昱說,所以……”
謝離卻已經平淡地移開了視線,無視面前那人漆黑的注視,看一眼顧謙:“顧總?”
顧謙頓了下,從侍者手裏接過傘來,撐在兩人身上。而後才回頭看一眼賀昱,道:“晚上就麻煩賀總送小白回顧家了,管家會在門口接應你們。”
沈白白臉色微白,怔怔地看着他将傘面毫不掩飾地傾斜向謝離,死死咬住了唇,眼底湧起恨意。
賀昱同樣對他的話仿若未聞一般,只依舊盯着面前的人。待他起身要和顧謙一起離開時,才突然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擡起眼,聲音裏壓了冷沉的怒意:“……謝離,你到底鬧夠了沒有。”
雨水彙聚成滴從傘面墜落沉沉洇濕了襯衣,風吹過來鼓起衣擺,冰冷相貼,令人簌簌顫栗。
暈眩感湧上來,謝離掙開,眯眼含了笑望過去,眼底卻無半分笑意:“鬧夠了沒有?賀總說這話是什麽意思。”
賀昱擰眉盯了他片刻,目光冰冷,卻沒開口。半晌,才轉而看向顧謙:“謝離的事我會處理,顧總請回吧。”
“阿昱……”沈白白目帶猶豫。
顧謙的目光從他攥着謝離的手上移上來,淡淡道:“我好像沒有必要聽從賀總的安排。”
謝離更是惡心得不行,盯着賀昱笑罵道:“賀總,我覺得您還不配享我的齊人之福。”
他罵得直白又惡劣,賀昱的面色驀地難看起來。一旁的沈白白連忙解釋道:“不是的謝離哥哥,我們只是普通朋友而已。”
謝離聽見他的聲音就一陣反胃,情緒波動之下,臉色忽而蒼白,瞬間閉了下眼,下意識找了個支撐。
顧謙迅速擰起眉:“還好嗎?”
“謝離哥哥你怎麽了?是生病了嗎……”
待緩過勁來,謝離才松開人,皺了下眉,緩慢吸一口冰冷的空氣:“走吧。”
顧謙應一聲,撐着傘正要和他離開,卻突然聽見賀昱開口:“謝離……你敢和他一起。”
他的聲音沉且沙啞,似乎極為平靜。
謝離的腳步一頓,擡起眼望了他半晌,終于嘆口氣。聲音裏含了莫名的意味,格外纏倦:“我說過的,和誰都可以。”
賀昱目光微動,緩慢地攥緊了傘柄,低聲道:“你會後悔的。”
謝離笑起來,語氣裏滿懷惡意:“我只後悔當初沒把你丢在狗窩裏。”
賀昱神色沉下去,死死盯住他的眼睛。
謝離卻厭煩了,轉身就要離開。卻在踏出去的瞬間猛然間一陣天旋地轉,頭重腳輕的暈眩感逼得他耳中嗡鳴。
“阿離!”
“謝離哥哥?!”
渾渾噩噩間,一雙手穩穩接住了他,溫熱的體溫環過來。謝離沉沉閉着眼,喉間是翻滾作嘔的惡心,額間全是冷汗,連呼吸都在無意識顫抖。
他本想掙紮,可只指尖只動了動突然又覺得累了,任由意識陷入混沌。
風混着雨撲在身上,耳中一片模糊嗡鳴。
“把他給我。”有人在說話,語氣不清楚。
倉促間傘已落在地上,雨下得淅淅瀝瀝,翻轉的傘面蓄了水,雨滴落進去蕩開層層的波紋。
顧謙皺起眉,将人抱得緊了以免淋濕,才擡眼望過去,冷冰冰道:“他累了很多天,已經撐不住了。”
“……給我。”賀昱面無表情地重複道,眼中滿是漆黑的戾氣。
他毫不退讓,仿佛不把人奪到手就絕不甘心一般,甚至不管不顧謝離還在緊閉雙眼渾身濕透地淋着雨。
顧謙心底氣怒,正要斥咄,卻突然聽到懷裏的人低聲道:“……走。”
他迅速側臉看過去,擰眉道:“怎麽樣?還能堅持住嗎?”
賀昱的神色忽而一震,像是反應遲鈍般,緩慢地垂眼看過去:“阿離——”但他許久沒有說出一句話來。
面前的人身上已經淋濕透了,襯衣沉沉墜着,痕印出清瘦許多的肩頸輪廓。
謝離依舊閉着眼,呼吸很輕,緩慢地嘆了口氣:“好冷。”
賀昱的目光一縮。
見對方沒再有動作,顧謙這才松了口氣,皺眉欲言又止盯他一眼,卻最終什麽都沒說,帶着人轉身離開了。
待人的背影進了車裏,啓動駛離,賀昱依舊朝他們離開的方向望着,視線沉沉,不言不語。
下着雨,兩個人卻不走不動地站在門口,足夠惹人注目。很快有人好奇地望過來,指指點點。
沈白白這才掩去眼底神色,輕輕扯了扯賀昱的衣角:“阿昱,我們先進去吧。有關孟衍的事,我還要和你說……”
車窗外彙聚出流淌的雨痕,将街道兩側的燈光映得模糊一片,樹影搖曳着,無星也無月。
年輕的男人面容蒼白,安靜地靠在車窗前。他閉着眼,呼吸聲極輕。身上搭了一間偏大的西裝外套,勉強攏住些熱氣,不至于瑟瑟發抖。
“先去醫院吧。”顧謙擰了下眉,打轉着方向盤調轉方向。
“嗯。”
“之前在海島上和你……是賀昱?”
被他看出來自己和賀昱的關系,謝離并不意外,也未否認,淡淡的:“是。”
顧謙呼吸一頓,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雨絲淅瀝,迎着車燈斜斜落在前車窗,又被雨刷攏積成一條水線。
“……下個月出國的事,你沒告訴他?”
身側許久未傳來聲音。就在顧謙以為他已經睡着了時,才聽到他低聲開口:“說這個幹什麽。”
他皺緊了眉,忍不住側過臉看了眼。
紅燈亮了,車子緩慢停下。
謝離依舊閉着眼半靠在車窗上,兩側路燈昏黃的光透過車窗,在他臉上映出明明暗暗的光影來,随呼吸起伏,又輕又冷。
這個時刻顧謙才意識到,他其實和沈白白一樣年輕,也一樣剛剛失去了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