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早啊
第4章早啊
這回窗簾拉得緊實了,房間裏灰沉沉一片。孟和玉盯着吊燈模糊的輪廓,背上涔涔地冒冷汗。
他的胸膛随着呼吸大起大伏,一派驚魂未定的模樣,眼睛瞪得很大。
剛剛那一切太逼真了……
可是……
孟和玉喘着氣坐起身。
可是,剛剛又發生了什麽?
孟和玉終于明白什麽叫真正的金魚腦——如果它們只有七秒記憶的說法正确。
甚至他的記憶力比金魚還要差勁得多,醒來不過兩三秒的事,他卻已經将夢裏所有栩栩如生的細節,全都忘得一幹二淨。
孟和玉伸手去床頭櫃上摸索了兩秒,按開手機。八點二十四。
肚子很空,但孟和玉不想動,他放任自己重新倒上床。胸腔裏的搏動漸漸平緩。他絞盡腦汁地回想着那場夢境,企圖挖掘出一切有用的信息。他記得自己得悉了很多,比如那個窗後之人的身份。
但他真的完全記不起來,甚至是那個人的模樣。夢死了,什麽都不剩。
鐘承明猛地睜開眼。
天色清明,尚未大亮。鐘承明扶着額頭坐起身。
他又回到了這個夢裏,但這一次似乎又有所不同。鐘承明記得他遇見了一個人,很重要,但他不記得他是誰。
他的情況比孟和玉要好些,對夢境結束前一秒的畫面還存着大概的輪廓。
他看見了父親,穿戴整齊,應該是從公司回來,或者剛參加完宴會。父親抹滿發膠的頭頂在燈下一閃一閃,嘴裏在大吼大叫着什麽,鐘承明就沒有印象了。
父親在人前永遠是個謙謙君子的形象,溫和斯文,回到家之後卻連音量都不曉得控制。
鐘承明覺得自己無法再入睡,于是他按開了電動窗簾,借着天光辨別清了牆上挂鐘的時針和分針:八點二十四。
鐘承明的作息很規律,一般都在這個時間點前後起床。他想方先那夢境的最後,會突然殺出個父親,叫一切都終結得突兀,或許該歸咎為他這規律的生物鐘。
玻璃窗外是十年如一日的海景,呆板又無趣。
鐘承明站起身,沒有望露臺外多看一眼,取過襯衫便去洗漱。
孟和玉難得早起,又睡不回去,肚子還空,幹脆下樓買早點。
天海合附近是海灘,多游客,也多攤檔。孟和玉逛了一圈,買了兩根油條、一碗豆漿跟鮮奶炖蛋,還有一排酸奶,心情就好起來了,可以将那些亂七八糟的夢暫時抛到腦後。
回去的時候在家樓下遇見了住5L的鄰居,孟和玉停住了腳步,心裏斟酌着該怎麽稱呼他比較好。昨晚他們只交換了姓名,還未交換稱呼的方式,連名帶姓太不禮貌。
“鐘哥,”最後他這樣喊,想着鐘承明的年紀應該比他大,“早啊。”
鐘承明手裏握着車鑰匙,看樣子是要去取車,聽見孟和玉跟他打招呼,只是朝他點了點頭,就繼續往前走了。
至少朝我點了點頭。
孟和玉因為提了滿手的食物,很開心,沒有多想。
他跟鐘承明的接觸很少,但不用多少接觸就能明白,鐘承明是一個性格比較冷淡的人。
知道這一點,孟和玉就不會介意鐘承明的冷漠,也不會因此不再與他打招呼。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性格,有自己的處事方式,這道理他曉得。
孟和玉回到家以後沾着豆漿吃油條,舀幹淨一碗鮮奶炖蛋,再吸酸奶,最後幸福地倒在了沙發上。
一頓豐盛的早餐就是他早起的動力。
自從有了Instinct的工作,他都沒吃過一頓正經早餐。
然後他又想,他在夢裏的痛感、聽覺、觸覺、視覺等等都很真實,那麽味覺呢?味覺也一樣能以假亂真嗎?
在夢裏吃飯又不用給錢,太劃算了。
孟和玉有一瞬間覺得被這夢境所纏,問題竟也不是那麽大。
飯後困意終于上來,孟和玉逮着它去睡了個回籠覺,補回幾個小時的睡眠以後神清氣爽,即便是讨厭的工作也變得不那麽讨厭。
杜珊珊換好了侍應服,在休息室門口遇見了孟和玉,一眼就看出他心情不錯,也笑着問:“小孟今天開心啊!”
“吃得好,睡得好。”孟和玉開心的準則很簡單。
杜珊珊見他這副模樣,一直在嘴裏打轉的問題終于就出了口:“其實小孟為什麽要來打工啊?”
孟和玉歪了歪腦袋,好像聽不懂杜珊珊的話:“沒錢就要打工啊!”
杜珊珊下一句話隔了幾秒才來,吞吞吐吐的:“但我聽人說,你住在天海合?”
難怪最近杜珊珊對他一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她的性格直爽,是屬于有話直說的類型,憋了這麽久還不問個究竟,倒是難為她了。
“聽誰說的?”孟和玉問。
“店裏都這麽說。”杜珊珊回答。
孟和玉有了結論。
實則昨晚并非他第一次被人尾随到家,之前還有一位,是Instinct的常客,應當是他回去以後将事情傳開。
“我确實住在天海合,”孟和玉實話實說,“不過房子不是我的,是我朋友的,她借給我暫住,我本人身無分文。”
杜珊珊的好奇心終于得到了滿足,感嘆原來如此:“那你的朋友還真挺仗義。”
“是啊,”孟和玉頓了頓,覺得一個是啊的力度太輕,又很用力地點了點頭,“特仗義。”
孟和玉說自己身無分文并非誇飾,在被父親掃地出門以後,他已不願意也沒資格再碰家裏的錢。如果不是白琳,他或許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
白琳是他大學時結交的好友。孟和玉自小女生緣就很好,這或多或少已是一種暗示,但他的父親那時并未意識到什麽。
畢業以後白琳前往國外發展,在知道孟和玉被父親趕出門以後,立刻就提出要他到天海合5R去住。這是她家裏為她置辦的物業,孟和玉搬進去時家具甚至還未拆封,沙發上依然覆着塑料膜。
白琳讓他把這裏當自己家就好,還說要給他開看家的工資。孟和玉簡直受寵若驚,一連聲地說不用。
白琳這個人喜歡玩笑,尤其喜歡逗孟和玉,看他這傻乎乎的樣子壞心思就上來,告訴他自己跟家裏說了孟和玉會在天海合暫住的事了,說辭是,她包養了孟和玉。
孟和玉信了。他見過白琳跟她父母相處,口無遮攔得很。
孟和玉剛想說“那怎麽行”,轉念一想,又慢聲道:“這樣好像也不錯……”
“什麽?”輪到白琳不知如何反應。
“你喜歡女生嘛,”孟和玉真心實意道,“我在這裏做個幌子,你戀愛就能談得安全一點了,畢竟包養比同性戀聽起來好一點,叔叔阿姨也不會太生氣,對不對?”
通話裏外的空氣都靜了一段,靜得孟和玉小心翼翼地又試探問一句:“對……對不對?”
“跟你說笑呢!”白琳無奈道,“我拿你做什麽幌子?我喜歡誰就是喜歡誰,管她是男是女,只要對象是個活人,我爸我媽就懶得理我。孟和玉——”
她嘆了口氣:“你這呆頭呆腦的,一個人能成嗎?”
确實不太能成,才被店主忽悠着簽了半年的賣身契。所以即便他多不喜歡這份工作都好,也得捱過這半年,否則就得賠付違約金。
他是後來才從杜珊珊口中得知,在這裏工作的大多都是臨時工,拿了月薪想走就走,根本沒有什麽合同要簽。
他雖然呆頭呆腦,人情世故還是懂得的。老板是要留他下來做個活招牌。在中國混血兒少見,漂亮的就更少見,又漂亮又會調酒的,遇見了當然不想脫手。
唯一叫孟和玉欣慰的,是這份工作的工資很樂觀。老板給他開的價比其他人高了三倍,對此沒有人有異議。大家都心知肚明,孟和玉坐在吧臺後面的真正作用,往俗了講是賣色。
孟和玉他自己也曉得,所以才不喜歡。他會簽下合同的唯一理由,是那份豐厚的薪酬。
孟和玉回到家又是淩晨一點,好消息是明天終于輪到他休假。
以前的假期他喜歡出去玩,瘋瘋癫癫一整天,而明天他只想在家裏打打游戲,等傍晚暑氣下去了,再出門買把琴。
而今晚——孟和玉伫在床邊——而今晚,在夢裏試試吃東西吧。
鐘承明通過張老師預約了一間催眠治療機構,最早的排期是下星期五,而距離下星期五還有八天,就是說他還要在那場夢裏度過八個夜晚。
鐘承明拟了一張清單交給圖書館,都是些心理學方面的着作,等圖書館整理好第二天他會來取。鐘承明是做生物工程的,就算有段時期在面見心理咨詢師,但對這一學科并未建立起系統全面的了解。
而目下為了找出那不停重複的夢境的答案,他必須得花費些心力。
鐘承明的睡眠時間很規律,不會晚過十二點入睡,今晚他還要更早些,十點就躺上床了。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他什麽也沒夢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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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小孟這種工作合同有沒有法律效應哈,都是為了劇情需要瞎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