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我想不必了
第18章我想不必了
鐘承明很早就預約了這間催眠治療機構,先是因為排期問題耽誤了一陣,後來又因為臺風來襲,中心需要時間修繕,又耽誤了幾天。
等到文員打電話來跟他确認就診日期時,鐘承明已經感覺不到這件事的必要性了。
只是既然已經确認了預約,去去總沒有損失。
鐘承明是個科學家,傾向用科學來解釋一切。
催眠療法也是現代化的有科學研究支持的治療手段,不過主要是用以幫助心理疾病,焦慮、抑郁、創傷後遺症……鐘承明的情況十分特殊,這種療法未必對他有成效,只是試一試無妨。
他在窗口完成了登記手續,而後就進了一間拉緊窗簾的房間。催眠師是位上了年紀的女士,長相和藹,聲音也和藹,溫聲問他情況。
鐘承明斟酌着回答,告訴她自己最近總是夢到同一個場景。
“還有同一個人。”鐘承明說。
鐘承明今天沒開車,下班以後直接就去做治療了,離開中心時大概是晚上八點。
他在商場裏挑了間幹淨的餐廳,坐進了角落的位置,以随機選擇的方式選好了晚餐,順便給他的心理咨詢師張老師發了條微信:無效。
張老師的回複過了半小時才過來:剛打電話問了,我那老同學說你不适合做這類治療。
自主意識太強,戒心太重,觀察力也超乎常人,很容易察覺到暗示和指導性的意象,由始至終保持警惕,無法進入半睡眠狀态。
張老師關切地問:要不幫你換個人?我認識個權威,只是人在北京,得麻煩你跑過去一趟。
鐘承明盯着白色對話框裏的文字。桌上的湯漸漸轉涼。
他最後回答:我想不必了,我目前可以接受這種情況一直持續下去。
說他最近一直在做同一場夢已經不準确了,他只是夢到了相同的場景和人,但情節都是不一樣的。
因為這是他的夢,所以相比起孟和玉,他能掌握更多的碎片信息,甚至能夠記起一些畫面。
夢裏都是好天氣,家裏一個多餘的人都沒有,只有他跟那個夢中人。他看書,那個人就躺在草坪上,叼着草曬太陽,兩相安靜。
偶爾那個人會滾到鐘承明身邊,拉着他的衣角,仰起他那傻乎乎的笑,問:“鐘承明,有沒有東西吃啊?”
在夢裏一切感知都無限接近真實,鐘承明也終于知道什麽叫做美味。
有時候鐘承明覺得,這樣的夢一直做下去也未嘗不可。
鐘承明始終不知道夢裏那個人的來歷,印象中那個人一直強調他并非鐘承明臆想出來的人物,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是不小心闖入他夢境的,可這也未免過于奇幻。
何況今天催眠師給他的評價也說明了不是嗎?他是個警惕的人,別人難以潛入他的意識。
那個人是真實存在的嗎?
世界上真會有那麽符合他審美的容顏嗎?鐘承明已經不記得那個人到底長什麽樣了,是不是眼睛很大,是不是皮膚很白。
鐘承明只知道那個人五官的每一道線條,都是按着他的心意長開的,每一筆神情都恰到好處。
還很傻,只記得別人對他的好,不會多想。
……鐘承明一愣。
這性格怎麽那麽像……
說起來,自己開始做夢,好像就是在孟和玉搬到對門之後……
臺風過後的夏夜很清爽,悶熱的暑氣給吹得四處亂竄,夜的深處甚至有了涼意。
鐘承明一邊在腦裏思考着兩件事的可能關聯,一邊往天海合的方向走。
最終的結論是沒有關聯,他連那個夢中人是否真實存在都不能肯定。說到底,整件事還是過于奇幻,用心理學來解釋已經相當勉強,再牽扯進來這種設定,那麽什麽才叫現實?
沒有關聯。
隔着一條街,鐘承明望着孟和玉跟在一個身形矮胖的中年男人身後,從一片燈紅酒綠中出來。
臉上是帶着笑的,是孟和玉獨有的那種傻裏傻氣的笑容。中年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似乎說了什麽,孟和玉笑得就更開心了。鐘承明隐隐聽見他說:“您真風趣。”
中年男人為孟和玉打開了副駕駛的車門,他道着謝坐進去。而後引擎發動,銀白色的轎車駛進街道深處,轉彎,消失不見。
鐘承明伫在原地,一動不動。
沒有關聯,那個夢中人跟孟和玉不是同一種性格,那個夢中人,不應該像孟和玉這樣,表裏不一。
鐘承明曾經疑惑過孟和玉的真實工作,為什麽叫他夜夜淩晨才到家。目下有了合理解釋,如果他的工作需要他在夜店流連。
鐘承明在天海合住了兩年,很清楚周邊的環境,自然也知道這間酒吧殼子底下的生意。
孟和玉的樣子很年輕,這麽年輕就買下了天海合的樓盤,不是家境殷實,就是生財有道。
可是鐘承明又無法忘記孟和玉一邊哭一邊吃蘋果派的模樣,一對藍眼睛幹淨得懾人。
記憶裏的孟和玉跟剛剛看見的孟和玉在相互背叛,都是同一張臉,鐘承明不相信他能輕易變出兩副模樣。
鐘承明終于重新邁開步子回家的時候,孟和玉正在記認街口。王家所在的別墅區也采了海景,不過離海岸線更遠一些,在半山上,一條路兜兜轉轉,的确有點難找,難怪王老板說帶他走一遍。
王太太出來迎他,一瞅他的模樣就變了臉色,拉着王老板嘀咕:“誰讓你找個這麽俊的!妍妍要是不認真學習怎麽辦?”
“這你跟妍妍自己商量,我百分百按她要求找的人,一、母語是俄語,二、長得帥。”
“她跟你講找個帥的?!”王太太瞪大了眼睛,“這女人!”
原來當初王老板看中他,還因為他長得帥。
孟和玉站在車邊,頗有些不知所措。
王老板止住了太太的牢騷,拉過了孟和玉道:“總之,這小孟,下個星期就來上課。我今晚有時間,帶他認認路,現在就送他回去了——對了,小孟住得近不近?”
“近、近,”孟和玉道,“我住在天海合。”
王老板一下撈清了孟和玉的底,一拍他肩膀:“小孟有才啊!是讀金融的,找工作之前先來體驗生活,不錯不錯。”
王老板送孟和玉到天海合門口,兩人揮手道別約定微信再聯系。
孟和玉回到家的時候鐘承明在洗澡,由此就沒有聽見孟和玉到家時,電梯那一聲提示性的“叮”。
誤會就此越鑄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