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小貓
蕪城的夏天很長,長到易塵良一度以為沒有盡頭。
當年殺了人之後被送進少管所的易塵良是這麽認為的。
學校新鋪上的柏油馬路在太陽的蒸發下有股神奇的味道,馬路兩邊茂盛的梧桐樹一直延伸到操場門口,遠遠地望去像是某個童話故事裏的奇幻森林。
雲方微微偏頭,便看見旁邊同行少年線條流暢的側臉。
易塵良穿着學校發的統一的藍白色校服半袖,藏青色的校服褲子,穿着一雙快要開膠的帆布鞋,原本是白色的帆布鞋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了。
雲方記得這雙鞋他很喜歡,穿了很久,直到後來穿不下了才舍得丢。
他的目光從帆布鞋上收回來,就看到易塵良一臉警惕又疑惑地望着他。
仿佛在看什麽變态。
雲方若無其事地收回目光。
一中的操場很大,吳河張澤海他們帶着三班的學生在操場最西面打球,雲方過去要穿過大半個操場,整個操場沒有一點樹蔭,他站在操場門口的樹蔭底下,有點不太想動。
“走啊。”易塵良有點幸災樂禍地看着面前白白嫩嫩的小白臉,很明顯看得出這人一點兒勁都沒有。
這種隐秘的鄙視和嘚瑟在雲方眼裏無所遁形,但是今天他确實感覺很累,幹脆往吳河那邊一指,“勞駕,跑一趟。”
易塵良冷冷地笑了一聲,拽住路過的一個男同學。
男同學眨巴着看着他,“易哥?”
“送三班打球的那裏去,就說雲方買的。”易塵良沖他揚了揚下巴。
“好嘞。”男同學不知道為啥接到活還興高采烈的,抱着水就颠颠跑向了最西邊。
雲方有點想不起自己那短暫的高中生活是否存在過這種惡霸行徑,但是很顯然,現在的易塵良存在。
易塵良盯着他包成粽子的左手,“喂,你手沒事吧?”
雲方不自覺地動了動左手,一本正經道:“醫生說差點割到神經,再深一點就廢了。”
“哦。”易塵良的目光從他手上收了回來,落在了雲方臉上,神色有點糾結,“那——會不會影響你學習?”
雲方本來就在那裏漫不經心的忽悠人,冷不丁對上他的目光愣了一下。
他平時很少照鏡子,別人誇他好看的時候通常也只是一笑而過,帥管個屁用,又不能填飽肚子,他照鏡子通常是處理傷口,鏡子裏的人目光陰郁神色狠戾,萦繞着揮散不去的血腥氣。
然而面前的易塵良卻完全不是他記憶中的模樣。
易塵良站在陽光底下就那麽直愣愣地望着他,眉頭微擰,眼睛裏寫滿了認真。
他好像真的在擔心雲方會因為傷而影響學習。
恍惚間雲方忽然想起來,年少的時候,他是真的很羨慕那些可以繼續上學的同齡人,他也曾經想過要努力考上大學,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只是他的生活随着那一刀戛然而止,所有的妄想都突兀地停留在了這個夏天,遺忘到他現在想起來都覺得諷刺。
“卧槽你是不是要哭了?”易塵良略帶慌張的聲音讓雲方回過了神。
雲方一臉木然地盯着他,“你說什麽?”
易塵良盯着他要殺人的目光莫名背後發涼,有些底氣不足道:“我賠給你醫藥費。”
雲方冷漠地拒絕,“不用了。”
易塵良皺眉,“你——”
雲方早在背他回家的時候就數過易塵良的“資産”,一千多塊錢,要撐下這個學期的生活費,而且,他不确定下學期的學費能不能湊夠。
雲方想到這裏眼神發冷,結果看到面前易塵良糾結的模樣,忍不住笑出了聲。
這是怕自己錢不夠付醫藥費呢。
雲方曾經經歷過很長一段貧窮艱難的日子,其中的自卑敏感不足為外人道,但是他看着面前的易塵良,又開始莫名地心疼。
這種時候,也只能自己心疼自己了。
遺憾的是沒有遇到雲方的那個易塵良,連自己都不會心疼。
他作為一個“成年人”,應當是有義務“撫養”少年的自己,并将這個一路往問題少年道路上狂奔的自己給拽回正途。
就當做是重來一回,完成自己的遺憾。
也許易塵良能有一個完全不一樣的人生。
這個突然出現在腦海中的想法讓雲方幾乎血液沸騰。
易塵良被雲方熾熱的目光盯着,感覺自己像是變成了一塊肥肉,而面前的惡狼正蠢蠢欲動要将他吞進嘴裏。
易塵良下意識地想要退後一步,卻被對方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腦袋,留下了一聲意味不明的笑。
雲方拍了拍他的腦袋,心情愉悅地離開了。
“艹你下次再敢碰老子腦袋試試!”易塵良在他身後怒罵。
小貓炸毛。
雲方臉上的笑容更愉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