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小花朵

“你又跟人打架了?”雲方的語氣有些生硬。

那語氣一瞬間讓易塵良以為這是自己失散多年的親爹。

易塵良扭着頭瞪他,“我沒有!”

雲方詭異地從中聽出了委屈的意味,目光不自覺軟和了一些,“真的?”

易塵良怒火攻心,開始掙紮,“放開!我不想跟你打架!”

雲方耐心有限,一個巧勁将他的胳膊擰到了後背,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脖子,一條腿別到他雙腿中間,将小崽子結結實實壓在了牆上。

易塵良還沒反應過來臉就挨到了牆上,饒是他用上全身的力氣愣是一點兒也動彈不得,“艹你他媽放開我!”

雲方一點兒也不客氣地掀起了他的校服,指着他背後一大塊淤青問:“你先跟我說說這是怎麽回事?”

易塵良氣得耳朵都紅了,“關你屁事!”

“不說我就不放。”雲方壓低了聲音湊到他耳朵跟前,“我有得是時間跟你耗。”

易塵良終于意識到自己惹到了個神經病,前一秒還和煦如春風地給他送學習資料,下一秒就能翻臉給他按牆上用要殺人抛屍的語氣威脅他!

最可怕的是他竟然打不過!

易塵良掙了一會兒發現自己不是對手,憋屈道:“我不小心磕的!行了吧!”

“磕這裏?”雲方皺眉,伸手往他手上的地方按了一下,惹得易塵良疼得悶哼了一聲。

“我他媽撿鐵片不小心摔了!”易塵良又疼又惱,額頭的青筋都蹦出來了。

進少管所前的那段時間,他确實是一直晚上悄悄出去“撿”鐵片回來賣錢,賣的錢充飯卡一次能管兩三個星期。

雲方恍惚了一下,手下一個沒注意,讓易塵良掙脫出來。

“你給老子等着!”易塵良臉紅脖子粗地指着他點了點,轉身就走。

雲方狠狠捏了一下手,但是手還是控制不住地在抖。

他剛才是真的生氣了,憤怒中一點力氣都沒留。

他以為易塵良又去找王有為打架,腦子裏不斷閃過在少管所的片段,屍體瞪着他驚恐的表情,怎麽也洗不掉的黏膩陰冷的血。

雲方坐在冰冷的樓梯上,聽着耳邊的上課鈴聲響起。

他以為自己能重新開始,但屬于易塵良的過去已經牢固地吸附在他的骨血之中,如同揮散不去的無盡陰霾。

一個肮髒醜陋的靈魂,躲在一個幹淨無害的高中生殼子裏,自欺欺人地試圖讓自己融入。

很可笑。

但雲方不知道還有什麽更好的辦法,也許這就是命運給他的懲罰。

或者是饋贈。

雲方抹了把臉,起身回到了教室。

課還是要上的。

但是上得心不在焉,腦海裏總是閃出易塵良最後氣急敗壞的表情。

課間,張澤海湊過來稀奇地瞧着他竟然沒有課間做題,“喲,學神,這是咋啦?”

雲方轉了一下筆,“問你個問題?”

張澤海興致勃勃地坐在他旁邊的空位上,“來來,只要不是學習上的問題,我保管給你完美的答案。”

“我一時激動……”雲方斟酌道:“誤會了一個朋友,把他給惹生氣了。”

張澤海雙眼放光,“很生氣嗎?”

雲方回想了一下,“很生氣。”

“男的女的?”張澤海又問。

“男生。”雲方用筆點了點課本,“和我們一樣大。”

雖然雲方對自己再了解不過,但畢竟過了二十來年,他十五歲的時候生氣了該怎麽哄連他自己都不清楚。

畢竟也從來沒有人哄過他。

“哦豁。”張澤海一臉八卦,“真是男的?”

雲方點了點頭,“真的。”

“我不信!”張澤海沖他擠眉弄眼,大約以為對方應該是個姑娘,“你懂得,說兩句好話,買束花或者寫封情書之類的,或者你約她出來吃頓飯,好好道個歉就行。”

雲方一臉木然地看了他一眼,“我又不是跟他談戀愛。”

“都差不多。”張澤海一本正經道:“你想不想讓對方以最快的速度原諒你?”

雲方點點頭。

“那就把對方當成女朋友哄!”張澤海信誓旦旦地拍了拍桌子,“我跟你說,這一招百試百靈,你想想,就算是個普通朋友,你都把對方寵成女朋友了,他還好意思不原諒你嗎?”

雲方:“……”

總覺得不是很靠譜。

一直在旁聽的吳河湊熱鬧不嫌事大,一砸拳,“我覺得海哥說得很有道理,說不定能把對方變成女朋友呢。”

“他是男的。”雲方頗有些咬牙切齒。

“男朋友?”陳倩陽适時地補上了一句。

雲方放棄了跟小屁孩取經的想法。

簡直離譜。就算原本的雲方性取向是男,他又不是真正的雲方,怎麽可能也喜歡男人,更何況是他、自、己!

雲方只是這麽想想就覺得渾身雞皮疙瘩争先恐後地冒了出來。

他又沒瘋!

晚自習雲方一般不會上,因為晚上他要回家悄悄補課,所以每天的作業都是習慣抽課間或者自習或者英語課來做,感謝任務需要,他的英語還真的挺不錯的。

雲方因為今天的意外浪費了一個大課間,物理作業沒有做完,他罕見地背了書包放學,結果剛出校門,突然被人從後面摟住了脖子,雲方下意識擰住對方手腕往後面一別。

“哎疼疼疼!”宋存痛呼出聲。

雲方放開他,“做什麽?”

宋存一邊呲牙咧嘴地揉着手腕,一邊埋怨他,“我就是想給你個驚喜,你什麽時候力氣這麽大了?”

雲方拽了拽弄亂的衣領,打量着他。

宋存笑嘻嘻地看着他,“怎麽啦?不認識我了?”

雲方搖搖頭,“我要回家了。”

宋存看了他兩眼,跟他并肩往前走,“雲方,你今天是不是去十班找人了?”

“嗯?”雲方疑惑地偏過頭,就發現這個一直笑眯眯的少年缜下了臉,雖然語氣聽起來輕松,但眼底沒有絲毫笑意。雲方話頭一轉,慢吞吞道:“有問題嗎?”

宋存突然勾起嘴角,露出個燦爛的笑容來,“當然沒問題啦,我總不會攔着你交新朋友的,只是……你之前說的話還算數嗎?”

“什麽話?”雲方感覺有點怪異。

結果面前的少年臉色突然漲紅,“就是上次月考成績出來的時候你跟我說的。”

雲方一頭霧水,兩個人已經到了公交車站牌下,一中在郊外,這個時候車站除了他倆根本沒有別人,宋存看了看四周,聲音也沒有壓低,反倒因為激動聲音不自覺地擡高了:

“就是你說如果我能考進年級前五十就答應讓我做你男朋友的事!”

這個時候天邊忽然響起一道驚雷,雲方險些直接一拳砸到宋存臉上。

雲方神色複雜地看着面前滿臉通紅的宋存,就在兩分鐘以前,他還将宋存不自覺當做雲方自殺的潛在嫌疑人。

“我會努力跟你考進同一所大學的!雲方,你相信我!”宋存目光真摯地望着他。

雲方淡定地移開目光,聽着天邊不斷響起的雷聲,剛想說兩句拒絕的話,結果還沒等開口,宋存就通紅着臉跑了。

雲方:“……”

造孽哦。

他這輩子立志要做一個遵紀守法的良好公民,堅決不會禍害祖國的小花朵。

只盼着小花朵們能堅強一些,不要被失戀的暴風雨打蔫。

公交站牌外面嘩嘩地下起了大雨,雲方頗為憂愁地嘆了口氣,坐在等車的凳子上從書包拽出張物理試卷開始做,結果餘光瞥見了一雙十分眼熟的帆布鞋。

雲方僵硬的轉過頭去,就跟站在公交站牌後面的易塵良對上了目光。

易塵良神色淡漠,目光冷酷,一雙黑眸幽幽地盯着他。

站牌頂棚外大雨滂沱,間或夾雜着幾聲悶雷。

這祖國的小花朵看上去要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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