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到了中午,別家的飯都送到了地頭,老林家卻冷清清的沒個人來,張紅英的臉色就垮下來了。

只好叫建民爹先在地邊守着,她跟林建民先回家吃飯。

經過打谷場的時候,見已經有動作快的人家把脫好粒的麥子曬在了谷場上,按說麥收天除了孩子沒閑人,可谷場前頭的水井臺子邊,卻聚了一圈的人,烏泱烏泱的也不知道在吵吵什麽。

林建民想叫他娘先回家,自個兒去看個熱鬧,可還沒等他張嘴,張紅英就氣勢洶洶的朝那人群沖了過去,人群被她沖撞的散了散,緊接着就見她揪着田鳳霞的耳朵将她從人群中提溜了出來。

“哎呦、哎呦……娘你幹啥呀!”田鳳霞推開張紅英,“丢不丢人吶!”

“丢人?你還知道丢人呢!”張紅英看她這架勢,就知道在外頭瞎逛了一上午,肯定沒回去做飯,“你不是回家做飯去了,飯呢?做好了麽!”

“這不是還早着呢,再說老三媳婦兒不還在家呢,她肯定做了。”

“老三媳婦兒坐月子呢,你在外頭閑逛讓她做飯?!”

“這麽大熱天,農忙時候坐什麽月子呀,”田鳳霞一副理所當然,“再說了,她花着我們家建水掙得錢,做做飯怎麽了。”

聽見這話的林建民脖子都紅了,只能握緊了拳頭克制自己。

張紅英也是氣得不輕,田鳳霞在家裏随便咧咧那是一家人不丢臉,可在外頭胡說八道還編排她的小兒子就不行!

氣上頭來,也沒看清是誰扛了個鋤頭,拽過來便朝前掄去,吓的田鳳霞尖叫着跑開老遠。

要不是幹了一上午活兒實在沒勁兒,張紅英今兒非得替老二教訓這個賴婆娘不可!

林家老二林建水,是個十足的老實蛋,三棍子打不出來一個屁那種,也是借着他爹當年救廠辦主任工傷瘸了一條腿的光,才進了棉紡廠。

因為太老實,連跟異性說話都臉紅,愁的張紅英四處托人介紹媳婦兒,來來回回多少次都沒成,老兩口整天愁的睡不着覺。

卻沒想到,林建水個老實蛋竟然放了個衛星,把個标致的田鳳霞領回了家。

田鳳霞是誰啊,隔壁平羅村出了名的漂亮姑娘,她咋會看上林建水這麽個悶蛋。

張紅英托人打聽,才知道田鳳霞早先是許了個進城上大學的,後來那上大學的畢業回來農村種地田鳳霞反悔了,又找了個鋼廠的工人,可彩禮提的太多太過分沒到結婚又黃了,耽擱久了村裏的好小夥都不要她,也不知怎麽就認識了林建水這個蠢蛋。

張紅英不同意,倆人也沒多辯解。

沒倆月,田鳳霞拿着個懷孕報告拍到了張紅英跟前,沒辦法,只能給倆人辦了婚禮。

可結了婚才知道,這田鳳霞不止嫌貧愛富,還好吃懶做,不會算計過日子,多少錢到她手裏都留不住,那衣裳挂的滿櫃子都是,整天搗騰莊稼的家庭婦女,又是塗又是抹的,不是瞎花錢是什麽!

張紅英好說歹說,田鳳霞一點好的沒學到,反倒練成了一身滾刀肉的本事,你吵你打随便你嚷嚷,人家能偷懶就偷懶,能多吃就多吃,被發現了就跑,回過頭來沒事兒人似的半點不改,十足一個混不吝,叫你憋一肚子火兒也沒地方發。

張紅英越想越氣,扶着胸口坐在了水井臺上,這才看見人群中間那地上有血,剛才光顧着跟兒媳婦生氣了,倒是沒注意,這麽些人圍在這兒,是幹啥呢?

“宋家那援朝,把二狗腦袋給打爛了個大窟窿呢!”

“派出所都來人了呢,李二狗都是叫擡走的,這麽些血,也不知道能活不能活了,現在這年輕人吶……”

原來,這兩天村裏各家都在收麥子,就李二狗個無賴混混在村裏瞎逛,剛好就撞上喝醉的宋援朝。

昨兒許多人都見老宋家請人幫忙接生了,宋援朝仗着他舅舅是村長的關系,這兩年領着人出去蓋房子沒少賺錢,宋家可是如今小寨村裏唯一住上磚頭房子的人家。

李二狗想着宋援朝家添了丁肯定要派喜氣,觍着臉湊上去想說兩句好話讨幾個零花錢,便問宋援朝生的男孩女孩,卻正觸着宋援朝逆鱗了。

老實說,他也不知道宋家的孩子落地就沒了氣,也不是成心去揭人傷疤的,大家夥也是出事兒後宋援朝的老娘被叫過來,才知道了這緣故。

心情不好的宋援朝不想理李二狗,偏李二狗當他是摳門不舍得給喜錢攔着不讓走,推搡間喝醉了的宋援朝摔了一跤,起來便抓着一塊大石頭把李二狗的腦袋給開了瓢。

這會兒一個送了派出所,一個送了醫院,村長和宋家老兩口都去了。

聽說宋家的孩子落地就沒了氣兒,林建民和張紅英不約而同的看向了對方——難道他家秀兒……是宋援朝的閨女?

母子倆都沒說話,心照不宣的往家走。

林建民小聲問他娘怎麽辦,立刻就挨了一巴掌。

“沒聽見人家宋老太太怎麽說的,宋家的孩子一落地就死了,跟你有什麽關系,快回家吃飯!”

哦……

林建民盤算着,得趕緊把秀秀和剛子的戶口去上了,省得夜長夢多!

回到家,周小娥果然已經把飯做好了,林建民氣得很,卻又一點辦法也沒有,惡狠狠得盯着田鳳霞,卻被周小娥拽了一把,只好進廚房去端飯。

周小娥雖然是縣城的人,可從小沒了爹過的很苦,性子和順做慣了老好人。

再看那田鳳霞,雖然爹娘都是莊稼漢,可她從小就長得好,村裏的男孩子都圍着她衆星捧月似的,真把自己當個公主,凡事兒只想自己,連她那親閨女芳芳都得靠邊站。

芳芳是田鳳霞在林家,最硬氣不起來的點,畢竟老大老三家都生的兒子,她有心再生二胎,可生了芳芳後肚子一直沒動靜。

這邊田鳳霞像沒事兒人似的招呼大偉和芳芳倆孩子吃飯,笑呵呵的好像剛才什麽事兒都沒發生,張紅英也就沒法再開口訓她了,這氣憋在肚子裏不好受,她個當婆婆的總不能叫兒媳婦牽着鼻子走啊。

于是吃完飯再下地的時候,張紅英專門往村後頭山根腳去撇了根竹竿回來,領着田鳳霞下地去。

老婆子也不打算幹活了,就坐在田埂上盯着老二媳婦,只要田鳳霞停下來她就揚着竹竿喊,再扯別的張紅英也不跟她辯,起來走到跟前就是一竹竿,專挑看不見的肉薄的地方敲,疼得田鳳霞有苦說不出,只能含淚幹活。

這一天麥收下來,人都要癱了。

可孩子們卻不知道野哪兒去了,大偉今年六歲,正是上竄下跳的時候,領着才四歲的芳芳,小寨村也沒河,就怕孩子們夥着去搗亂闖禍。

下班回來的林家老大林建國出去轉了一大圈,才把倆泥猴子找回來,天熱家裏有曬好的水,張紅英擰着大偉的耳朵拽着就給丢進了院子裏的大鋁盆裏,“快洗幹淨,洗不淨不準吃飯!”

大偉一點也不怕,擡腳佯着要把水甩在奶奶身上,芳芳被她媽拽着拿毛巾擦,看得咯咯直笑,院子裏一時熱鬧極了。

大偉的親媽王麗珍在擺飯桌,聽着熱鬧聲略淡下去才張口斥他,“大偉,不許跟奶奶胡鬧,快洗幹淨來吃飯!”

大偉做個鬼臉,故意将水花濺的滿地都是,老太太笑得更是滿臉寵溺。

“哐啷!”

椅子倒地的聲音打斷了這份熱鬧,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弄倒椅子的田鳳霞吸引了過去。

只見她拽着芳芳猛地往旁邊一拽,“扭扭扭,你亂動什麽動,一個丫頭片子傻了吧唧笑個什麽勁兒,髒成這樣回來勞累老娘,你有別人那本事麽你往泥坑裏跳!”

芳芳不知是被吓得還是拽疼了,一瞬緩過神來,小嘴一扁就哭了起來。

林建水忙過去抱芳芳,卻被田鳳霞一把推開,“抱什麽抱,就你慣着她,心裏一點數沒有,跟着人家男孩子出去鬧,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什麽地位!”

“你胡說八道什麽呢!”林建水不理她,搶過芳芳抱在懷裏,小心翼翼得給女兒擦着眼淚哄着。

“你們都欺負我,就我沒兒子嗚嗚……”田鳳霞哭喊着跑進了屋。大偉疑惑的看着他奶奶,“奶,二嬸是怪我帶芳芳出去玩髒了麽?”

哼,那哪兒是怪髒了,那是怪她這個婆婆給孫子洗沒管芳芳呢!張紅英不屑的撇了撇嘴,她都熬成婆婆了,難道還要看兒媳婦的臉色不成,自己的閨女自己不心疼,作踐給誰看呢!

林建水抱着還在抽噎的閨女進屋去哄媳婦了。

張紅英拽掉大孫子的衣裳,“啪”一巴掌拍在亂扭的大偉屁股上,呵道:“還不快洗,一會兒飯叫吃完了!”

六歲的大偉已經能看明白大人之間的感情表現,知道不是鬧得時候,一屁股坐進大鋁盆裏自己快速的洗起來。

林老爹敲敲手裏的煙袋鍋子,指着林建國,“你說派出所來了人,把宋援朝和李二狗都帶走了,然後呢?”

“爹,宋援朝不是把李二狗給開了瓢麽,那李二狗包着腦袋在派出所非要宋援朝蹲大牢,老宋家賠了兩千塊錢,才把宋援朝給領回來。”

正在洗尿布的林建民下意識去看他媽,可張紅英給孫子洗澡連頭都沒擡。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