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田鳳霞這麽一鬧,越發理直氣壯的不進廚房,王麗珍也裝糊塗,張紅英自己偏心斷不了官司,索性也跟着裝糊塗,于是還沒出月子,周小娥就又糊裏糊塗接管了一家人做飯的差事。

林建民不讓她去,可她嘴上應着手下卻只管幹,半點沒覺得委屈。

“順手的事兒,再說咱們是小的,多做點也是應該的。”

她總這麽說,叫林建民也沒法跟兩個嫂嫂鬧,總不能媳婦兒在這兒出力,他跑去拆臺吧,林建民不傻,反正也就這兩天,周小娥就該回娘家住了。

沒過兩天到了一號,是棉紡廠發工資的日子。

林建國的工資一直都是王麗珍代領,倆人加起來有兩百塊錢,在這個年代絕對算是高薪了。

林建水領完工資,下班後第一件事就是去廠子外頭的炒貨店給田鳳霞買零嘴。

其實別看這一家子誰都不喜歡田鳳霞,可林建水打心裏是待見自個兒這個媳婦的,不可否認,田鳳霞長得好看,小寨村的大姑娘都沒她好看的。當初結婚的時候,他答應過田鳳霞進城裏生活,可如今廠子效益不好房子也不好分,他也沒辦法,只能多慣着點自個兒媳婦兒。

一路回家,林建水剛進門,就看到了自個兒媳婦兒。

田鳳霞站在門檐下,攔着林建水朝大屋努了努嘴,“大哥把生活費交了,你也去交!”

“我知道,喏,給你買的瓜子。”林建水笑着從包裏掏出了五香瓜子,卻被田鳳霞一把塞回了提包裏。

“先收着,到屋裏再拿。”

林建水笑笑,知道媳婦兒這是跟大哥大嫂較真,就停了自行車進堂屋去了。

再過兩天就是三號了,剛子滿月,這些年條件好了,村裏孩子也有辦滿月的習慣,雖說請的不多,可街坊鄰居吃個糖的熱鬧總還是有的。

所以發了工資,林建國和林建水都尋思辦滿月用錢,一點也沒耽擱。

田鳳霞在外面瞅了會兒,到底還是沒憋住,跟着進了堂屋,正看見林建水給他娘遞錢,桌子上擺着一張五十塊的大票,林建水手裏是五張大團結。

她瞥了一眼,狀似無意道:“就咱們交了啊,老三的呢,整天在家溜孩子曬太陽,媽您可不能這麽偏心眼。”

張紅英瞪她一眼,打開櫃子從裏頭掏出來個手絹,“喏,這是老三的,也是五張大團結,你聞聞,還帶着雞蛋餅的油煙味兒呢,別說我護短騙你們!”

田鳳霞湊上去真要聞,卻被林建水一把拉了回來,拽着她趕緊出了門。

“你說老三賣雞蛋餅,就每天早上那麽一小會兒,能賺五十塊一個月?”

林建水不知道,屋子裏的張紅英也不知道,她也沒想到小兒子賣個早點,居然快趕上當工人的工資了,這世道看來真是要變呀!

到了辦滿月這天,林建民沒去擺攤,一早就蹬着三輪車去縣城接丈母娘和小舅子了。

周小娥則給兩個孩子換上了新肚兜,鮮亮的紅顏色把秀秀襯得越發白,剛子顯得倒是越發黑了,尤其秀秀的肚兜前面還繡了兩朵花,剛子卻是光板,越發顯得秀秀精致好看。

不過這也不能怨周小娥偏心,林建民這個月雖然擺攤掙了六十多塊錢,可交了生活費手裏也就十幾塊了,這過完滿月她還得回娘家住幾天,肯定不能空着手回去,所以這錢還是緊緊巴巴的。

要不是前兩天她娘家媽來家裏,看倆孩子穿得實在磕碜,回去翻出來一塊壓箱底的紅棉布給林建民,周小娥又熬油點燈給做了兩個小肚兜,孩子們今天只怕連件像樣的衣裳都沒有。

院子裏擺了五張大圓桌,請的都是林家的知近人,農閑時節大家夥兒也沒事兒,不到十一點人就陸陸續續來了,院子裏人聲鼎沸,剛子看了一會兒就困了,秀秀卻一直眨巴着眼睛,好奇的打量着滿院子的人。

這樣熱鬧的情形,看得周母十分感慨,“好,真是好啊!”

周小娥的性子其實是随了周母,母女倆一樣的軟和性子,可周小娥的爸爸沒的早,她媽一個人拉拔兒女性子又軟,磕磕碰碰這麽些年也是吃了不少苦的,如今看到女兒有兒有女,更加感慨了。

畢竟這時候人們潛意識的認知裏,女人結婚要生了孩子,才算是真正融入了婆家的。

吃完滿月酒,周小娥就要帶着孩子跟周母回娘家了,青山縣這邊的風俗,孩子滿月要挪騷窩回娘家住幾天,好讓婆家人把月子裏尿透了的褥子被子好好清洗晾曬,祛病除災。

村子裏來吃酒的客人都還沒散完,張紅英拉着周母一個勁兒的說舍不得周小娥和孩子,周母只說回去住兩天就回來了,可張紅英一直念叨,林建民把媳婦兒孩子常用的東西一趟趟都搬完了,張紅英那邊還沒說完。

“媽,過兩天就回來了,到時候您再好好疼小娥就行了。”林建民是想拆他媽臺的,但是到底沒經驗,話到嘴邊又拐了彎。

張紅英白了他一眼,這才松開了周母,放他們走。

林建民不明白,張紅英這回,是真的很舍不得周小娥,前幾天王麗珍跟田鳳霞為做飯吵架的事兒還沒淡呢,周小娥這一走,難道叫她這個做老婆婆的去給媳婦兒們做飯?

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林建民蹬着三輪車,載着媳婦兒丈母娘小舅子和兒子閨女,三輪車鬥裏坐得滿滿當當,可他一點也不覺得累。

周小娥的家,在機械廠家屬院裏,她父親原來是機械廠的工人,房子也是廠裏分的,離棉紡廠不遠。她弟弟周小凱今年才十八,還沒娶媳婦兒,母子倆對周小娥回家住,都是高興的不得了。

三輪車剛進胡同口,周小凱就跳了下來,他一路抱着剛子,這會兒挺直了腰板托着大外甥,那模樣,別提多得瑟了。

“呦!小凱接外甥回來了?”

“這小子長得真壯實,別說還真像舅舅!”

林建民騎着三輪車把周小凱落在了後頭,不過聽着身後的這些恭維,還是忍不住撇了撇嘴,有點酸。

兒子明明跟他像一個模子刻出來似的,這些人也真是走眼得很。

把周小娥送回了娘家,林建民還是得回小寨村,家裏的被褥還得他自己回去洗曬,別看媳婦兒孩子不在,林建民反倒更忙了。

第二天一早,雞都叫了幾遍,林家的小院裏還是靜悄悄的。

家裏的工人都是八點上班,平常大家都是七點就起,吃了飯剛好七點半出門,可今天,老大老二都是七點過十幾分才起來。

林建國從屋裏出來的時候,一直喃喃着“起晚了”,可林建水看都沒看他一眼,拿着茶缸子刷牙洗臉,收拾完也根本沒往廚房看,騎着自行車就走了。

林建國明顯一愣,趕緊回頭看自己媳婦兒,可王麗珍慢吞吞的刷着牙,叫她做飯,那絕對是萬萬不可能的。

林建國揉了揉自己空落落的肚子,後悔頭天晚上沒有多吃點,可也只能空着肚子出了家門。

“媳婦兒,咱們吃點什麽?”出了村子,林建國問自個兒媳婦兒。

別看林建國夫妻倆都端着鐵飯碗掙的多,可王麗珍一分一角都是算好了的,林建國平時兜裏也就五毛錢,花一分都得給王麗珍報賬。

“餓餓精神,人家建水不吃都沒事兒,你不吃不行麽?”

林建國啞然。

他們倆不知道,林建水早上出門,其實是吃了東西的。

田鳳霞好吃零嘴兒,屋裏總是有點存貨的,早上林建水七點起來,在屋裏悄悄吃了兩塊桃酥才出的門,肚裏沒那麽空,面上當然不慌。

林建國肚子裏沒食兒,還騎自行車載着老婆騎了這麽老遠,快到棉紡廠的時候,五髒廟已經鬧騰的有點受不了了,他就又提了吃東西的事兒。

“媳婦兒,要不咱們還去吃建民的雞蛋餅?”林建國餓得燒心,想起那雞蛋餅的味兒,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瞅你那出息,要去你自己去,我不去!”王麗珍說着到了廠門口,跳下自行車就進了廠子。

林建國推着自行車在門口猶豫了一下,還是掉頭去了林建民的攤子前。

林建民的攤子前,排了七八個人的隊,旁邊的攤子空着也沒人,偏偏就林建民這兒人多。

林建國推着自行車,徑直走到了林建民旁邊,排隊的人以為他想插隊,立刻就有人擠兌他,“幹嘛呢,後頭排隊!”

林建民低頭忙着做雞蛋餅,好像沒看見他,林建國有些悻悻然的排到了隊伍最後,他看了看表,離上班還有十分鐘,應該來得及。

好容易排到了林建國,林建民還是沒有擡頭看他一下,他學着前頭那幾個人的樣子報了一個。

“一個三毛,錢放這兒袋子在那兒,幫幫忙自己撐一下。”人太多的時候,林建民會讓客人自己拿塑料袋撐開,可以節省時間,一般大家站着等也沒什麽事兒,都願意這樣。

可林建國明顯愣了一下,他沒想過自己要掏錢。

就在林建國晃神的當口,一張焦黃鮮香的雞蛋餅已經做好了,林建民用夾子夾着遞過去,卻沒有袋子,他這才對上了林建國,“大哥啊,我這兒忙着一點沒注意,竟然是你來了。”他笑着扯了個袋子,不慌不忙的把雞蛋餅裝好,遞給了林建國。

林建國捏着雞蛋餅就要走,可他後面排隊等得很着急的大姐卻喊了一聲,“你這人是不是傻,光拿東西不給錢,你當這是你家竈臺啊!”

林建國頓時羞紅了臉,掏出口袋裏僅有的五毛錢丢在了林建民收錢的小碗裏,轉身推着自行車就跑了。

林建民看了眼那五毛錢,也是松了口氣。

其實林建國過來的時候他就看見了,他一直低着頭,也是想不到要怎麽跟自己的大哥要錢。

畢竟自己擺攤做生意,是要賺錢的。

現在周小娥不在就沒人做飯,他要讓林建國吃了白食,明天大嫂二哥都會來,自己兩口子在家裏伺候他們不行,到外頭還得伺候,他是上趕着犯賤才會這麽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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