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霍衍年做了一個夢
霍衍年做了一個夢。
在夢裏,他被異獸團團圍住,向來兇殘生食人肉的異獸卻将他塗滿碾碎的靈植,再用粗布裹得嚴嚴實實。
像極了要将他腌制入味一般……
霍衍年覺得這個夢實在荒謬,可感覺又是如此的真實,甚至還能嗅到一些入藥靈植被碾碎後散發的清苦氣味。
聞到這股味道,霍衍年猛然睜開眼,一身的痛楚瞬間襲來,讓他繃緊了下颌才沒痛呼出聲。
徐妧正和白虎眼對眼的無聲互望,她原想是不是要直接拍醒霍衍年,以免把時間浪費在等他蘇醒上,沒想到霍衍年十分識趣地醒了過來。
徐妧視線沒挪開,直接開口問道:“你醒了?”
平靜的聲音像是盛夏時當啷碰在白瓷碗壁上的碎冰,一瞬間讓霍衍年煩亂的思緒得到冷靜。
霍衍年不得不冷靜,因為說話的人是徐妧,是那群太和宗弟子初入天柱的領路人,也是她毫不猶豫地殺了徐恬恬。
霍衍年想要起身卻動彈不得,他怔愣着竭力看向自己的身軀,被一張粗糙的樹皮十分密實地裹住。
還用藤蔓緊緊纏繞打了個死結,樹皮裏糊滿墨綠泥狀物,那股清苦氣味正是從這裏頭傳出來。
沒得到回應,徐妧也不在意,繼續盯着白虎觀察,與它純淨如琥珀般的眼瞳對視。
不過是個男人罷了,即便是天命之子,也遠不如四神獸之一的血脈後代更有吸引力。
霍衍年組織了一下語言,感受身體狀态的同時低聲問道:“我們這是在何處?”
“高境天柱,至于到底是哪一境,暫時還不清楚。”
回答完霍衍年的問題,徐妧忍不住伸指去戳白虎的鼻頭,卻被它幹脆一頂,把自己的腦袋送到徐妧掌心中輕蹭。
霍衍年像是個春卷一樣躺在雜草間,眸光沉沉,心情複雜:“是你救了我……但既然你殺了徐恬恬,為什麽又要救我,就不怕我會将此事說出去嗎。”
徐妧看向他,眉目清然:“如果你不滿被我所救,現在我也可以将你身上的傷勢重現一遍。”
霍衍年不懷疑她這話裏的真假,抿了抿唇說道:
“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徐恬恬她本性不壞,或許做了一些讓你誤會的事,但也罪不至死,姑娘一言不合便殺了她,多有不妥。"
徐妧偏過臉看了他一眼,不帶笑意時的面容愈顯清冷疏離:“是非對錯,以霍公子目前的情況來看,恐怕還沒有資格評斷。”
“道不同不相為謀,既然你的傷也好得差不多了,那麽,就此別過。”
人已經醒來,想必在這之後憑他天命之子的氣運也足以活着離開天柱,徐妧不想再浪費時間聽他說些廢話。
原本打算帶着他一起歷練,借此機會摸索出系統裏成就的大致路數。
能得到系統給出的獎勵固然是件好事,但徐妧還不至于為了強求這份獎勵而委曲求全。
“……姑娘走之前,能否先将我解開。”
藥泥讓霍衍年的外傷好得七七八八,但他被火毒摧殘的內傷卻還在,一旦運轉功法便覺周身靈脈阻塞。
這些樹皮藤蔓雖不是靈植,可在山裏頭生長不知多少歲月,堅韌得很,霍衍年暗自用力想要掙開,卻一點力氣都用不出。
徐妧也沒猶豫,轉身走回去抽出靈劍直接挑斷藤蔓。
霍衍年這才得以坐起來,身上墨綠色的藥泥稀稀拉拉往下掉。
他沉默不語地低頭把衣服穿好,起身瞬間卻感到一陣暈眩無力,搖搖欲墜間往徐妧的位置倒去。
冰冷劍柄陡然抵在鎖骨處,硌得霍衍年疼出一身冷汗。
“霍公子,還請自重。”
徐妧一手抱着白虎,另一只手反執靈劍抵住霍衍年的鎖骨,眼神平靜地看着他。
“不是,我一時無力才會如此。”
正覺得虛弱加劇的霍衍年也反應過來,方才若不是徐妧反應及時,他那般倒下,就像是故意投懷送抱一般……
他抿了抿嘴,耳根不自覺地泛起些許紅意。
徐妧收回靈劍,淡聲道:“那你在這好生休養。”
“等等!”
被再度叫住,徐妧先是克制住敲暈霍衍年的想法,才轉身望向他:“霍公子還有什麽話想說?”
霍衍年不知為何,總覺得徐妧沒什麽情緒的面容底下,隐隐透着股對他的不耐煩。
想到這,他頓了頓,說道:
“先前姑娘說此地是高境天柱,尚不知是個什麽情況,但想來定是比尋常低境天柱要危險得多。我雖有傷在身,但也很快就能恢複過來,若是碰上什麽麻煩,讓我來殿後,也算報答姑娘的救命之恩。”
“我還以為先前霍公子大義凜然的一番話,已經将我視若殺友仇敵。”徐妧頓了頓,說道:“既然如此,便依你所言。”
這位天命之子到底怎麽想,徐妧不太關心。依照目前所完成的兩個成就來看,她隐約猜測到完成成就的一些路數,既然霍衍年主動送上門,就算他想找尋機會為未來道侶報仇,徐妧也不會拒絕。
她這番話,在霍衍年聽來總有些嘲諷的意味,但看到徐妧清淩淩的眼神時,他只當是自己想多了。
至于殺友仇敵這四個字,霍衍年有心想要解釋,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什麽也沒說。
“那女修身邊的幼虎絕非泛泛,竟然還未認主。待會兒我教你一個認主結契的法門,收服這只幼虎,對你日後修行道路大有裨益。”
年邁和藹的聲音陡然在腦海中響起,霍衍年霎時眸光一沉。
在他沾了點藥泥的無名指處,一枚銅綠指環似乎亮了亮。
霍衍年下意識擡眼望向徐妧,卻發現她已經動身,那一抹青白色身影很快便隐入林間。
他神情回到先前的沉郁冷峻,無視了聲音的存在,渾身簌簌掉落墨綠粉塊的同時,循着徐妧的身影跟過去。
“小嗷嗚,若是我離開天柱了,你可有去處?”
比起對霍衍年的冷淡,徐妧與白虎說話時的語氣總會柔和許多,畢竟誰都難以抗拒這份毛茸茸。
多出個新名字的白虎頭頂圓耳動了動,它若有所覺地瞟了眼身後快步跟來的霍衍年,随後有些懶散地回了徐妧一聲:“嗷——嗚——”
蓬蓬的粗壯尾巴上下甩了甩。
突然又斜着角度指向屁股後頭的霍衍年,橫向甩了甩。
徐妧注意到它的尾巴,嘴角微微上揚:“還知道關心我?可惜這一次離開後,不知何時才能再與你見面。”
天柱共有廿十四境,想要突破至更高一境的天柱,都需要挑戰一個實力超出自己兩倍的幻影。
層層往上,太微垣裏至強者有記載的最高紀錄,是十三境,而因為沒有歷代修士進入其中,高境天柱的危險則是大幅度增加。
徐妧清楚小嗷嗚對她很是親近,大抵它年歲尚幼,心思純淨懵懂。
但她不想利用這份親近,就将小嗷嗚拐帶回太微垣,仗着信任的占有,徐妧不屑為之。
兩人一虎走在林間,忽然都聞到一陣沁人心脾的芳香,霍衍年甚至覺得隐隐作痛的靈脈都得到舒緩。
“去瞧瞧。”
徐妧與他對視一眼,眼底都沒有太多波動。
某些珍奇靈材在成熟的瞬間,會收斂不住自己的特殊,從而引來其他的貪婪觊觎。
但也只有這片刻時間會被發現,成熟以後就會神物自晦,變得平常無奇,再難被找尋發現。
只不過此類珍奇靈材周邊都會有高階異獸守護,修士哪怕機緣巧合碰見了,也未必就能得手。
徐妧踩着陡峭石頭摸到一條向下墜落的溪水邊緣,目光循着白瀑看去,在積蓄而成的潭水岸邊,綠油油的幾根草葉被飛濺的水滴打得晃來晃去。
草葉看起來油綠發亮,卻也沒什麽稀奇,可它周邊氤氲着淡碧色的靈光有韻律地收縮,像是修士正在吐納靈氣一般。
霍衍年神情凝重,傳音道:“仙植?”
徐妧微微颔首:“靈炁萦繞,能識吐納,是了。”
比起驚喜,在看到這株仙植的時候,兩人更多的是感到一陣壓力。
能誕生仙植的地方,确實證明此境乃仙人境界方可入內的天柱。
徐妧和霍衍年在這裏頭,就像是兩只誤入繁華街道的螞蟻,那些來往的龐然大物卻根本不會在意,但無意間的一腳落下都可能将他們踩死。
“徐姑娘打算如何?”
霍衍年瞥了眼草葉旁的潭水,照這個情況看來,守護它的異獸多半是潛藏在潭水裏,憑兩人的修為要過去取走仙植,簡直癡心妄想。
徐妧倒不是非要它不可,搖搖頭道:“先離開這裏再說。”
然而小嗷嗚偏着腦袋看她,沉吟了一會兒,忽然直接縱身躍下,在徐妧反應過來後已然抓不住它,毛絨成團的身影踩着濕潤的土地,留下一個個爪印的痕跡。
清澈潭水漸漸渾濁,小嗷嗚沒理會,張嘴銜住草葉根系往後一扯,潭水裏像是有只活物在瘋狂掙紮,竟是無端攪起浪潮。
徐妧扶着冰涼岩石,看似冷靜的眼眸底隐隐有些擔心。
而霍衍年看着她的背影,感受到銅綠指環仿佛提醒般的灼熱,他緊抿着唇将視線偏到一邊。
小嗷嗚三兩下跳了回來,把那幾根草葉放到徐妧面前,朝她輕輕推去。
“這是你采回來的東西,我不能收。”
見它無事,徐妧也暗暗松了口氣,随後沒有多看一眼仙植,起身便揮袖離開此地。
小嗷嗚眼神迷茫,它覺得徐妧會喜歡這幾根草,可為什麽它叼來了,徐妧又像是不太高興的樣子呢。
“嗷——”
小嗷嗚叫了一聲也沒見徐妧腳步慢半分,只能把草葉再叼起來,撒開腿追去。
一直到遠離此處,徐妧低聲說道:“能夠孕育出仙植,恐怕是太微垣修士都不曾踏足過的高境天柱,之前我雖有懷疑,但直到現在才确定。”
霍衍年認同地點了點頭:“如果是這樣,我們恐怕就只能留在這座山裏。”
徐妧淡聲道:“我要離開,去尋件東西。”
“為何?”
清掃身上藥泥粉塊的動作一頓,霍衍年神情微怔。
徐妧道:“這是我自己的事,既然霍公子有自己的打算,也就不必與我一同前去,只要注意好隐匿自身度過這幾日即可。”
從白虎的形體語言裏,徐妧得知在離此處不遠的一座山裏,有她鍛造靈劍所需屬性的礦石。
這裏是仙人境界才可進入的天柱,孕育出的礦石品階或許比徐妧需要的更好。
有機會,徐妧自然不想錯過,她能承擔蘊養天柱碎石墜的代價,所以這個險值得一冒。
霍衍年神情沉着道:“霍某說過的話仍然作數,救命之恩應當報答,不過還請徐姑娘給我一晚恢複的時間,明早啓程可好?”
徐妧平靜道:“要是在這裏碰到危險,似乎也無需霍公子殿後了吧。”
霍衍年看着她:“眼下天色暗沉,入夜後的天柱更加危險,即便徐姑娘用不上我随行相助,也莫要着急出發。”
“言之有理。”
瞥見白虎叼着仙植跑過來,徐妧索性找了塊石頭坐下,它也順其自然地就靠在徐妧身旁趴下,把草葉往徐妧的手裏拱了拱。
霍衍年在這一瞬間就感覺到自己的存在感消失不見。
他也大約了解一點徐妧的性格,便沉默着找了個不遠不近的地方坐下入定,凝神靜氣地吐納靈氣,恢複內裏傷勢。
白虎像是渾然不知發生了什麽,只顧着把仙植塞進她手裏。
一心當它是雛鳥情節,但徐妧的确為白虎剛剛的莽撞舉動擔心。
小家夥對她好這一點,徐妧看得出來。
低頭看着故作不在意甩着尾巴的白虎,徐妧澄澈幹淨的眼眸中滿是認真:“以後切記不能如此沖動,明白嗎?”
“你心思單純,可實力過于強大,這樣很容易被騙取信任,也容易受傷。再強大的仙、妖、魔也都會有貪念,無論多相信一個人,也不能毫無保留,即使是我。”
聽着徐妧嗓音清然的說教,白虎圓耳動了動,這世間能傷到它的寥寥無幾,即便是那些存在,也不敢輕易與它為敵。
但是它也聽出徐妧真切的關心,白虎便打了個哈欠糯糯地嗷嗚一聲,耍賴般拿腦袋去頂她的手。
徐妧有些無奈:“還是個只愛撒嬌的小老虎。”
若非白虎血脈讓它擁有天生強大的實力,就這心性,恐怕被賣了還傻頭傻腦地不知道發生什麽吧。
夜色漸漸降臨,大概是因為白虎在此,徐妧守夜時也沒察覺到一只異獸經過。
她雙眸微阖養神,沒看到懶散依偎在旁的白虎陡然化作人形。
玄嚣淺金的眼瞳裏,神色從懵懂純淨到一片漠然,宣洩了殺伐煞氣之後的七日裏,他都會不受控制地進入一種心境猶如稚子的狀态。
僅在入夜時,漸漸滋生的殺伐煞氣會讓他短暫恢複正常心智。
無論哪一種狀态都是他,只不過對待事物的心态截然不同,但其間的記憶相通。
玄嚣想到白日裏自己的所作所為,頓時無形的威壓彌漫,周圍蟲鳴在這瞬間銷聲匿跡。
眼前這個人族實力低微,甚至連對近在咫尺的他都沒有絲毫察覺。
小嗷嗚……
活了萬載歲月,玄嚣是第一次被這般稱呼。
也是第一次被人肆意揉捏玩弄。
白虎執掌殺伐與監兵權柄,上界之中,比起其他三位仙帝,唯獨玄嚣無人敢親近。
所以她怎麽敢,她怎麽能。
月白風清,玄嚣體內的殺伐煞氣不自覺外放,被其觸及的草木枝葉瞬間枯黃。
徐妧也隐有察覺地睜開眼。
四周圍沒有任何異樣,先前一瞬的心悸來得莫名,去得匆匆。
徐妧視線垂落至身後一側,原本緊挨着她的白虎大概是睡着打了個滾,翻到岩石邊去,也茫然地睜着圓溜溜的眼睛看着她。
見它也反應平常,想來是沒什麽危險出現,徐妧稍稍心定。
白虎起身颠颠跑到徐妧身邊,挨着她躺下。
小嗷嗚怎麽了?
嗷嗚仙帝聽起來丢臉嗎?
它覺得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