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太和宗

太和宗。

往日寧靜祥和的樞機峰,這會兒就像是盤踞着一頭從天柱裏跑出來的兇猛異獸般,炎火灼熱的氣息萦繞,幾乎要将萬物點燃。

樞機峰弟子們的感覺并沒有出錯。

一襲紅黑相間的熾火峰峰主齊秋水,眼裏冒火般看着太和宗宗主:“師姐,你明知阿妧是什麽情況,為何屢屢遣她去做這些麻煩又毫無收獲的事!”

宗主楚清越放下背在身後的手,轉身看他,眼神平靜道:“你這脾氣何時才能收斂些。”

“阿妧是我的徒弟!眼下就因為你派她去做那群弟子的領路人,導致她在天柱裏下落不明,你要我如何收斂脾氣?”

齊秋水一甩衣擺,燥烈的火屬靈力随着動作濺射在紙頁上,屋子裏散發的草木墨香頓時被炙熱焦糊味取代。

他雙眼通紅盯着一臉淡然的楚清越,咬牙道:“阿妧從那麽小一團,被你從北楚帶回宗裏,你說我性子不好脾氣躁,便交由我照顧。”

“我好好一個萬千女修的夢,拿大好花樣年華去學如何奶孩子。”

“是,那時我粗心大意,讓她跌入風火炁眼裏,但自那以後我何嘗不是将她當做親生女兒照顧,如珠似玉地捧在手心裏護着,然後呢,就是讓你現在來折騰的嗎?”

楚清越聲音平淡道:“修行豈會一路平坦無礙,縱使你我乃至整個太和宗能護得了阿妧一時,又豈能護得住一世。師弟,我做這麽多的用意,你也清楚是為了什麽,又何必動怒。”

齊秋水臉色微沉:“不就是想磨砺阿妧,讓她接任你的位置,真當我們稀罕?現在她生死不明,你就滿意了是嗎!”

楚清越垂下眼,素白衣袍微動,拂去飄飛的火星:“我算過了,阿妧此行有場大機緣,凡事皆能逢兇化吉。”

齊秋水冷哼一聲:“你能算天機,知天命,可以穩坐此處看衆生變化。但我絕不會讓阿妧獨自一人在天柱裏冒險,我要進天柱親自去找回我徒弟!”

楚清越搖搖頭:“她此刻不在一境之中。”

見齊秋水在聽了她這句話以後,呈現出即将暴走的趨勢,她平靜補充道:“阿妧不會有事,師弟不要忘了,她還小的時候,是我換的尿布。”

“……我不親自去看,放心不下,熾火峰各項事務就勞宗主多擔待些了。”

齊秋水清楚以楚清越推衍天機的實力,所言多半不會有差錯,可對大徒弟的擔心讓他無法安然待在峰裏等候消息,說罷便拂袖離去。

他一路火星四濺地走遠,楚清越沉靜似無波古井的眼眸也泛起漣漪。

她從佩囊裏取出一個洗得發白的布娃娃,白淨指尖輕撫針腳粗糙的布面,微不可察的低嘆一聲。

在徐妧出發前,楚清越特地推衍天機,算出徐妧此行會有場大機緣,對楚清越原本的打算而言,是件錦上添花的好事。

可是當她下落不明的消息傳回宗裏時,楚清越再次推衍,天機猶如蒙上岚煙看不真切,結果如何已經變得撲朔迷離。

齊秋水擔心徐妧的安危,她何嘗不是。

不同的角落裏,不同的異獸,熟悉的姿勢。

白虎擡起下巴趾高氣昂挑揀靈礦,低于八階的礦石,它根本看不上眼,而且顏色還要有不同,選到合适的才歡快叼起跑去徐妧面前邀功。

徐妧看了眼角落裏瑟瑟發抖的異獸,忽然有點領會到為何那些身後有大能修士依仗之人,行事總會無度嚣張不過腦子了。

就眼下這種情況,徐妧設想中危機重重的場面一個都沒出現,散發着恐怖氣息的異獸乖順如羔羊窩在角落裏。

而那些岩石再如何堅固,底下珍奇靈礦藏得再深,在白虎的利爪下,就像是軟嫩豆腐一樣被輕易切開,随意地被翻找出來。

徐妧屈膝半蹲在地上,她與白虎之間堆着煜煜生輝的珍奇靈礦,放在太微垣能夠引起腥風血雨争搶的寶物,就這麽被随意堆放。

“揀這麽多靈礦,都送給我?”

白虎晃晃腦袋,把幾塊光彩各異的礦石撥到自己面前,這才點頭叫了一聲。

徐妧抿唇:“這些靈礦太過珍貴,我不能收。”

面前成堆的晶玉礦石粗略一數也有十幾塊,盡數在□□階之間,徐妧自認也難以拒絕。

但白虎單純懵懂猶如稚兒,徐妧總覺得就這麽輕易收下,像是在騙小孩子。

白虎苦惱地歪了歪頭,思考片刻後,絨絨虎爪輕拍面前幾塊剔透靈礦,再擡起來摸摸自己的脖子。

“嗷?”

面對它繪聲繪色的比劃,徐妧哪能看不出來白虎的意思,清澈眼眸中笑意淺淺:

“原來你還是只愛美的小老虎,不過雕這幾塊靈礦也無需這麽多報酬,我只取一塊就可以了。”

以她的修為,想要雕刻得動這些高階靈礦,的确需要耗費不少力氣。

白虎有些不滿地嗷嗚一聲。

徐妧認真道:“這裏珍奇靈礦遍地都是,我能得多少便要多少,無功不受祿,即使我們是朋友,對嗎?我們是朋友,也不能理所當然的利用你得到更多。”

朋友這個詞對白虎來說不難理解,它睜着水潤純淨的圓眼沒有再讓徐妧收下那些靈礦。

只是在徐妧拿起它面前那五塊靈礦去雕琢時,虎爪從成堆的靈礦上頭拂過,将它們收起來。

随後靜靜地看着徐妧認真專注雕刻,身後的尾巴甩來甩去,時不時靈動地翹了翹,顯然內心想法不及表面上看着那般平靜。

內凹的山洞裏吹不進來風,嵌在岩石裏的靈礦散發淡淡熒光,照得昏暗山洞竟也顯出幾分歲月靜好。

霍衍年好不容易拖着再度負傷的身子從峭壁躍下來時,便看見這樣的畫面,徐姑娘三個字在唇齒間來回打轉又被他咽回喉裏。

原想過去看徐妧正在雕什麽東西,卻被白虎不善的目光給看得頓住腳步。

“不要急,趁它放下戒心,或是遇到危險無暇顧及你的時候,再将我教給你的那道法訣打入它體內。否則憑你和它的境界差距,就算有我給的法訣相助,也很難将其收服。”

年邁的聲音再度響起,帶着些許笑意,顯然是以為霍衍年心動如此強大的妖族幼虎,所以才會有些心急。

霍衍年眸光微沉,沒有回應解釋,直接在原地坐下入定恢複傷勢。

各種高階靈礦外放的力量雖然對他造成創傷,但在這種傷愈之間反複的情況裏,霍衍年隐約感覺到靈脈內的枷鎖似乎有了松動跡象。

正是因為這天生靈脈堵塞的暗疾,霍衍年在大祁皇室的地位極其低微,背負着廢物之名一直活到成年,卻尋不到任何解決的辦法。

“原來要破而後立,方能讓我不受這暗疾纏身。”

霍衍年劍眉輕皺,又覺出幾分不對勁,他在初入天柱時也不是沒有受傷,那時候卻沒有這種變化。

是高境天柱靈氣精純所致,還是這暗疾并非天生……

徐妧沒有停歇地雕完五塊靈礦,各種不同神态的小嗷嗚呈現在剔透晶石或溫潤脂玉上,她握着繩圈遞給白虎,靈礦随動作輕晃碰撞發出清脆悅耳的響聲。

“喏,收起來吧。”

白虎把頭往徐妧面前伸了伸,示意她戴上。

徐妧看了眼白虎不太修長的脖子,猶豫了下,輕咳一聲道:“真要戴上嗎?”

白虎理所當然地點點頭,努力把脖子再伸長一點。

擰不過它,徐妧只好将繩圈套向白虎的腦袋,将它們盡數戴在白虎的脖子上,或柔和或明亮的光輝交映,倒是勉強算得上……好看。

在山洞所看不見的視角,這一整座猶如利刃陡峭的山峰忽然塵粉簌簌跌落,

待到揚起塵粉漸漸消散後,被遮蔽的視野随之清晰,黝黑的山峰遍布瑩瑩光柱,是由鑲嵌其上的靈礦發出。

倘若有精通陣法的大能修士見到這些,必然能看出這是一座利用天地巧妙布下的大陣。

只是那些渾然天成分布出大陣雛形的根基,被挖去不少數量,導致整座陣法出現破損,滔天妖氣正從缺口處不斷逸散。

峭壁上霍衍年碰蹭滴落的血液被飛速吸收,使得這些妖氣流出的速度也在加快。

霎時間,山峰忽然震動。

徐妧眼神一凜,穩住身形不被晃倒,另一邊的霍衍年也睜開眼,與她對視。

“啊哈哈哈哈,困了我這麽多年,還不是讓我找到離開的機會,老不死的東西,你就等死吧——!”

男子狂傲的聲音響徹天地,像是要讓九界所有人都聽到一般,每一個字都往外有力地飄出很遠。

徐妧沒有擅動,能夠制造出這麽大動靜的存在,她貿然的任何舉動都有可能引起他的注意或是誤會。

但很顯然那人也注意到她和霍衍年,徐妧清楚感知到腳底下有什麽正在飛速突破堅固岩石向上竄來,呼吸間,一個人影撞碎岩石出現在山洞裏。

他咧嘴一笑,饒有興趣地打量了眼徐妧,随後注意力盡數落在霍衍年身上。

“兩個人族,什麽時候廿十四境連你們這麽弱的修士都能進來了,不過我呢,恩怨分明,你們兩個都為助我破除大陣有功,當賞!”

幾欲沖破山峰的滔天妖氣流動,他笑得眯起眼:“既然你們兩個實力這麽低微,就賞你們百年修行吧!”

話音落下,他也不管徐妧和霍衍年是什麽反應,反手亮出兩團蒙蒙靈炁。

他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似乎有些不舍,但還是擡手要将它們抛向徐妧和霍衍年。

徐妧緊抿着唇,果斷喊道:“前輩!”

“嗯?”男子眉頭皺起,動作一頓看向她。

“……晚輩并沒有做過什麽,擔不起前輩這份報酬。”

徐妧垂眸,憑空能得百年修行誰不心動,但這男子是個妖族,是否好心答謝暫且不說,她的确受不得這份謝禮。

或許對霍衍年而言是件天大的好事,但對她來說,于催命符無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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