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織田不谷君 (13)
體顫抖。突然,她拉住我的手,
“我不行了,真的不行了,那孩子尚不足月,即使生下來恐怕也難逃一死,還不如……趁早和我這作娘的一起走了……反倒好……”
“胡謅什麽!”我掐了一下她的胳膊,大聲道,“告訴我,你愛他嗎?”
原本松懈下來的女人突然奇跡般睜大了雙眼,沒有回答,可是她唇畔的笑容已經給了我答案。我的一顆心猛地沉陷,吃痛。然而,此刻,我卻顧不得了,旋即扯過一旁猶然沉浸在傷心裏的相公,對若水道,
“可是,你還沒有親口聽到他對你明白的告白吧?生死一線之間,難道你不想親耳聽一下嗎?”
說完,我湊到相公耳邊輕吐出那三個字。
寅吉聽罷身體微微一顫,待要開口,卻是被我拉着握住了若水冰涼的掌心,
——“我也一直……很……”相公停下來,看着我,愣了愣,才把臉轉向女人,“我一直很喜歡你。”
女人嘴邊的笑容擴散開來,嘶聲大叫,“好痛!可是,我好高興!”
“嗯……啊……”接下來,血腥的議事廳內,響起了嬰兒“哇哇”的哭喊。早已按捺不住的左右護法喝令着幫派二十餘個殺手把門口窗口統統堵住。
滿臉冷汗的若水看了眼被包裹好的嬰兒,氣若游絲地問,“是男孩兒?”
“讓你受苦了。”相公用力點點頭。
女人搖頭微笑,“我就知道,他的聲音和你一樣。”說完,她緊緊拉住男人的手,“能把方才對我說的話再說一遍麽?”
劉寅吉一呆,餘光斜眼瞥我,轉過臉朝女人耳邊溫柔低喃數句,這回,他說得很輕,很低。聲音小得連我也聽不見。可是,見若水陶醉的模樣,我也能猜測出相公說的必定是甜言蜜語。
“嗯,聽得我好生歡喜。相公,謝謝……謝謝你一直這樣對我……我此生一直苦命,直到遇見了你。我要說……我今生最幸運的事就是能遇見你!我曉得,你方才這麽說是為了我為了孩子。可是,我更曉得,你說的喜歡不是愛。即使我們是夫妻,還有了孩子,可是,你的心……我是知道的。
“縱然你說謊安慰我,我也一樣的高興……”女人的聲音變得斷斷續續,吸氣漸少,“來,我也要告訴你一件從未後悔過的事情……”她聲音更低,“那就是——我愛你。”
說完,拾起身旁那柄仍然帶着陸六玄血跡的匕首,對着小腹刺入。
連容摟着啼哭的孩子,竟是完全地怔住,過了片刻,才回過神,驚呼若水的名字。
女人睜開眼睛留戀地看了一眼孩子,轉頭卻對着我笑,
“夏姑娘,你的相公我還你了……嘿……其實我知道……他的心一直都沒有離開過你……即使那一夜……他也只是把我當成了你……”
“別說了,若水。求你——安靜一下,我帶你去看大夫,我會治好你的。”男人的眼睛已經流不出眼淚。
“不,我不行了,沒用了。相公……相公……還記得我們一起畫的……那副……鴛鴦……戲水圖麽?我多想和你……再畫一……”“
幅”字未說完,女人已倒地氣絕。小嬰兒似乎知曉似地,哭叫得更加大聲。
相公陷入徹底的沉默。他抿起嘴角,忽然将懷裏的小嬰兒交給我,轉身發了瘋似地朝兩個護法撲了過去,
“我跟你們拼了!”
狂亂之下他哪裏還顧得上什麽招式步伐?整個人直接沖了過去。
“去你的。”無風無晴兩人同時出掌重擊向他的胸膛,把相公掀倒。
相公翻身在地上坐起,情急拼命,站起身,他不顧流血的胸口,正待再度拼命,卻是被我攔住,
“且慢。”我緊緊抱住嬰兒,後退了幾步,才朝兩個護法開口,
“這麽快就忘了你們的誓言麽?如今若水陸六玄已死,難道你們想的就是死無對證嗎?”
“小離說的是,來,福王,只要你再宰了這哇哇大哭的小人,你就可以安然離開了。我們能給你的時間已經不多了。你也看到,天就要亮了,很快,曹岳那邊的先頭部隊就要進駐,貴為福王的你想要子嗣還不容易?西漢高祖在逃難時還幾次三番将子女扔下馬車,胸懷大志的你怎麽就不能效法先人呢?”
無風還在相逼。
無晴松展了一下胳膊,“臭小子,我們的耐心有限,要麽你死,要麽你兒子死?快選一個。再慢,本幫主可要越俎代庖了。”
“別再逼他。他因為你們而受的罪還少麽?”我抱着孩子護在了相公的身前。
“是,我們承認。今天,我們壓根也就不打算放走劉寅吉。小離,你別忘了,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即使目前知曉這秘密的人有限,可是,這男人畢竟是你致命的弱點。更是本幫心腹大患。抓住了他,就等于控制了你,要挾住了我們幫派,更執掌了福王屬下的中原一帶不可小觑的力量!”
話音剛落,窗外響起一陣鼓掌聲。
“哈哈,我三弟這話說得可真是對極了。好久不見,難得我們當初歃血為盟的人今天得以團聚,可真是大快人心!”
惡魔的聲音傳來。不是曹岳是誰?
CHAP 9 再度上賊船
CHAP 9
金陵地處長江中下游平原,偏隅江南一地,全年氣候長夏,僅僅每年有兩個月是冬天。如春秋二季般不涼不熱的日子幾乎為零。此時魚目港這邊的氣候仍然十分炎熱。
我手中懷抱的男嬰這時止住了啼哭,閉上眼睛入睡。
“喲,誰家的孩子?來,我瞧瞧。”曹岳領着李小甲、柳城葉伴随着密密麻麻的親兵闖進屋內,伸手就向我懷中探來。
我窘得急忙後退數步,慌忙之中抵靠住了相公的後背。
曹岳冷着臉目光瞥了一眼大廳內的屍體,再看一眼剛死去的若水,尖細着嗓子發出嘆息,
“好可憐的孩子!竟是一生下來,就沒了親娘。”
停頓下,他卻忽然背手轉身,
“不過,他也趕得巧,聽說金陵那邊近來氣候突變,已是在這兩天就入了冬了……啊……終于是要變天了……”
曹岳說着,朝身邊的李、柳二人使了個眼色,兩人一個持劍,一個拔刀,分左右對着小嬰孩兒刺了過來。
“小離,小心!”劉寅吉緊貼着我的後背大叫。同時,他變化腳下的步伐,揮舞雙臂,頃刻間化去兩人的攻擊。
“嘿,原來福王竟是這般的好身手!倒激起本元帥我的争鬥之心了。”曹岳抖了抖肩上的玄色披風,一雙厲眼放出精光,厲聲喝道,
“好你個連容,當真卑鄙,差點連我也給騙了!”
相公此時已經恢複了神智,神色變得鎮定。
“曹岳,我今日敗北,本已沒有什麽可說。不過,我想清楚地告訴你,今日所敗,我不是輸給了你,更不是輸給了觐王,而是中了這黑幫的鬼蜮伎倆的算計!”
他盯着兩大護法,怒極反笑,
“曹大元帥,可多虧了你這兩位拜了把子的好兄弟!”
姓曹的橫了左右護法一眼,不疾不徐看向相公,慢條斯理地開口,
“大隐隐于朝,福王可真是膽大聰明。不僅不畏懼盛平皇帝那小子,竟是連我們慬王也沒放在眼裏。若不是我這兩位賢弟,本元帥至今還要被你蒙在鼓裏。嘿嘿,咱們浩浩蕩蕩的的起義人馬中竟然還隐藏了堂堂的福王,這要是傳出去,豈不是叫人笑我曹岳有眼無珠?”
藍眼睛立即會意,抱拳低應:“岳子你放心,這種事我們幫派擅長。”
李小甲點頭附和道:“正是,這件事交給黑幫處理最為恰當。元帥,福王畢竟是朝廷重鎮藩王,而且和我們慬王還有血緣關系,若是由我們直接出面下手,恐有損慬王和元帥的威名。”
柳城葉卻搖頭否定,
“元帥,你可要三思呀。如今各路藩王均是蠢蠢欲動,若是此刻剪除了福王,原本分屬他的勢力人馬将群龍無首,其餘各位原本不足以成事的藩王必将圖謀之。倒是,如今三方對壘的局面勢必将被颠覆,天下局勢只會加倍混亂。雖說劉寅吉此時的實力不及我們的十分之一,可這種為他人作嫁衣裳的事情我們又何苦來哉?對于我們勢力的壯大沒有半點好處。倒是留下福王,挾制以人質,就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得可獲得他們的數萬精兵和中原雄厚的財力支持。元帥,對此中之關鍵,你可要三思而後行,切勿因小失大。”
“小柳,你可別忘了,還有慬王,即使我們希望留下福王,恐怕他也不會同意……我們打的可是扶持皇族正統的旗號!不管如何,慬王的意見将會起決定的作用。”李小甲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沉吟。
一聽到慬王的名字,曹岳立馬皺起了濃黑的眉毛,看看相公,露出猶豫不決的表情,“咳咳咳……”他假意咳了幾聲,吩咐身後侍衛,“先将這位劉寅吉帶下去嚴加看守,稍後再議。”
“且慢。”我摟着小嬰兒,輕快竄到相公身側,卻是看向無風無晴:“方才你們的誓言難道是騙人的麽?”
無風正待解釋,卻是被藍眼睛一拉,作了個眼色看向曹岳,無晴道,“我們幾個可都是生死與共的拜把兄弟,我們兩個弟弟的事情自然也是大哥的事情,我們一切為大哥馬首是瞻,聽從大哥的吩咐。”
揚起嘴角奸詐壞笑,大元帥笑得好不得意。
“來,小妹,你看,這窗外的風如此之大,把孩子的小臉都吹得紫了。還有,這裹着的衣服也太過單薄,來來來,你還是先帶着孩子到下邊休息去吧,這孩子你說怎樣就怎樣,可好?”
“那孩子的父親呢?”我一把拽住這惡魔的衣袖,不依不饒。
誰知竟是被他反手緊緊拉住,怪聲道:“小離,這一命換一命,可是公平的很。福王,你說是麽?”
啊!他是說用相公的命換這小嬰孩的命?
我全身的血倒流一般,不可置信地回頭看向相公。
他臉色蒼白的他閉上雙眼好半天,左右手已經被兩個士兵用鐵鏈牢牢鎖住,慢悠悠地睜眼看了看我,對着我微微點頭,
“小離,我對不起你。我……我對你……卻是真的……唉……此刻再說這些已無用,還望你看在昔日的情分上,好好對待孩子,撫養他成人。曹岳,你堂堂天下兵馬大元帥,可不似那些江湖宵小,可要記得你的諾言—— 一命換一命!死,我沒有怨言,想我劉寅吉,如今落到這步田地,已是不存半分希望!與其受你們的擺布折磨,還不如來個痛快,死得幹淨!
可是,只請你高擡貴手,放了我得孩子。”
“這是自然。”惡魔說得極快,喝斥士兵:“還呆着幹什麽,還不把人給我帶下去?!”再也不給相公說話的機會。
“啊!”我尖叫一聲,甩開曹岳,一手緊緊抱住孩子,正想跟上相公的步伐,卻被兩扇人肉鐵門遮擋在前面。
“小離,別難過了,他不值得你這樣。”左護法皺起眉,伸手想要來拂去我臉龐的淚珠,卻是被我側臉躲過。
“啊,你……你小腹上得傷口裂開了……”藍眼睛忽然靠近我大叫。他借助無風的遮掩遮擋了所有人的視線,出手往我小腹用力一按。
好痛!咬了咬牙,我兩眼一黑,只覺懷裏的孩子被人接了過去。
登時,天旋地轉,我軟倒在地。感覺身體的力量一點點離我而去。
接着耳畔傳來隐約的聲音——
“她受傷太重,只有無風能醫治。元帥,我們先告退了。”
“誰說本大元帥帳下只有三弟一位良醫?來人,将我專用的大夫找來!”
*****************************************************************************
迷蒙中,滿眼黑暗,跟着眼前亮光一閃,一個熟悉的人影慢慢靠近,“是你嗎?”我小聲的求證,“你怎麽樣?”
那人暮然回首,英俊的臉上竟是七竅流血!猙獰恐怖!
啊!相公!我大叫一聲醒來;華麗的房間映入眼簾。
“這是哪裏?”我正自問着,不由房間整體晃動起來,我揭開紅漆窗戶一開,外邊竟是一片浩瀚的海洋!一望無際的碧藍的波濤颠簸着我所在的巨船上下起伏,連帶着房間搖晃。甲板上閃動着剛歸順曹岳的朝廷水軍士兵們操練的身影。
“你們都沒吃飽飯麽?這麽軟趴趴的?再過半個月就要決戰,你們都不想活着回家了是嗎?”一個紫袍白發的人背對着我高聲大罵。
“楊将軍的訓斥你們都聽到了麽?還傻得發呆嗎?你們跟随我外出征戰多年,此時此刻,即将等來盼了好久的和平,你們就不想回家抱着老婆孩子伺候父母嗎?別告訴我說不想,扯淡!我老實告訴你們,只有不怕苦地操練,拼命地殺敵,你們才有活得希望,才有衣錦還鄉盡享天倫的希望,否則,嘿嘿,就等着到閻王老兒那去報到吧!”
站在紫袍人身旁的穿着一身嶄新長袍的男人也發了脾氣。我側目看了看,才看出這人是黃一帆。
一幹士兵看了看頭頂酷熱的太陽,再看看大海和他們曾經的大都督,一個個遂用力地操習演練起來。
天邊幾只閑散的海鷗被訓練的叫聲驚擾,撲扇着翅膀盤旋着四下遠去。
“你醒了?”身後傳來一個柔軟的聲音。
收回看向窗外的視線,我回過頭——卻見一位一身鮮紅衣衫的女子伫立眼前,手裏托盤上端着一碗熱氣騰騰的藥汁。
“我是紅衣,專門負責元帥用藥的軍醫。”她朝我仔細端詳過來,“除了他,就是那不男不女的慬王我也沒給瞧過,你倒是第一個。”
紅衣?老者?皺着眉忽然了悟,“你和他……”手指窗外,“就是曹岳四大将領的其餘二人?
“你可果真伶俐,難怪……”她看了看我忽然住口,眼神中仿佛帶着一絲嫉妒,頓了頓,她大方的承認身份,
“不錯,我便是衛紅衣,窗外那老人叫徐衍,合并李小甲、柳城葉我們被稱為元帥的四大将領。我和徐衍這兩年只游走在老百姓之間,做些扶老攜幼接濟的事情,很少露面。一般人倒是不怎麽識得我們,你卻是怎麽知曉的?”
我自然略去在籠脊鎮所聽那些傳聞不說。
見我無語,紅衣又自問自答,
“你不想說也罷,其實我已知道,必定是他告訴你的。他待你這般,還有什麽不能說給你聽的?我聽李小甲說了,他連自己小時候那些最最隐秘的事情都告訴你了,看來……他……他對你的确是真的……”
嘴皮微微顫動,她就此停住。
“你是說曹岳?”我越聽越皺眉,疑惑着朝紅衣反問。同時心中暗道,那惡魔對我?不可能?絕對的不可能!
CHAP 10 絕處又逢生
作者有話要說:本文上半部已經完結,地址如下:
《莫名傷(上) 原名:黑幫老大(上)》
440787
有興趣可以去看看。
CHAP 10
望着衛紅衣,我咧嘴苦笑,擺手個不停,“姑娘恐怕是誤會了。我和你們大元帥根本就是兩條平行線……”
“是嗎?”她睜大眼像是不相信,眼角瞥向藥碗,端到我手裏,“趁熱喝了,對你的傷有好處。”
擰眉忽略那黑乎乎看來就一定苦澀的藥汁,我朝她正色道,
“你不信?我已經嫁了人,我相公就是福王劉寅吉!此刻正是被你們大元帥關押看守。對曹岳,我怨我恨都來不及,怎麽會和這惡魔般的人牽扯?”
“惡魔?你說元帥是惡魔?”衛紅衣長長的睫毛撲閃撲閃地,靠近我坐到床邊,
“他可是我見過最最好的人了。不說他的孝順,不說他的忠誠,但說他的仁義—— 西北江南一帶,你可知道他救活過多少百姓?”
“是麽?然後呢?你就會告訴我他把這些被救的老百姓帶到安全的地方安置下來,讓他們從此不再飽受饑餓病災,遠離戰争,永遠就過上了和樂的幸福生活?”
“難道不是?”她歪着頭看向我,眼中閃爍出一派天真。
“你今年多大?”我忽然開口。
“和你同年。”她看看我,似乎對我有些了解。
“對于你們大元帥,我不想多說。尤其此時此刻此地也不允許我說出些多餘的話!來,我不妨告訴你一個剛剛發生在眼前的事實——籠脊鎮……”
看着衛紅衣迷茫的眼神,我繼續往下講,
“這鎮裏的百姓數以千計,其中的不少就是你和徐衍從全國各地施救回來的人。不錯,靠着曹岳曾經的庇護,他們确實過上了所謂無憂的生活,但是,可悲的是,他們卻是曹岳用來吸引朝廷注意力所下的魚餌!這些人,不過是被利用的對象!曹岳之用心良久,計謀陰狠,确屬世間少有。”
還沒等我說完,衛紅衣已是氣紅了臉,與我大聲争辯,
“你胡說!我不信!我不信!元帥根本就不是你說的那樣!”
用力放下托盤,她轉身奔到了房門口。
“等一下。”我喊停了她,“想必你很久沒有回來曹岳的身邊了,其實要想證明我所言只需問一問你們四大将領的李小甲、柳城葉即可……”
沒等我說完,紅衣已經一陣煙地跑了出去。
對着藥碗我正皺着眉頭,忽然身後房門吱呀一聲響,“呵呵,許久不見了,老大!”
回首相望,一位黑衣男子走到了面前,曾經倔強亮晶晶的眼裏此刻已是寫滿了成熟與剛毅,一身黑色倒是顯得更加瘦削,腰間佩戴了一柄普通的長劍。
“你……好麽?”我盯着他右邊空蕩蕩的袖管發呆,喉間變得哽咽。
“至少還活着。”謝永兒嘻嘻一笑,神色倒比我自然。
“我……是我……害了你……我答應過你的,答應你要救那些百姓的,是我……都是我不好……對不起……”
我兩步走上前,拉着他空蕩蕩的袖子,眼角酸楚。
“不,這不是你的錯。老大,別這樣。”少年有些吃力的用僅剩的左手從右邊腰間掏出一塊手帕抵到我眼前,
“你已經盡力了,而且,若不是你和左護法,及時調來了幫派裏的人馬為我們殺開了一條血路,我和那些百姓已經沒命了。”
接過手帕擦了兩下眼睛,我問。“還有多少百姓?”
少年轉過身,肩膀微微顫動,左手攥緊住一大團桌布,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應:“連同士兵一起八十三人,還……包括……十二具周全的屍首。”
禁不住,我發出一聲重重的嘆息。
僅從他最後半句話,就已能夠想見當日戰鬥之艱辛,許許多多喪生的人竟是連完整的屍首恐怕都找不到了。
“當時……我們的糧食已經吃完,沒有辦法,殺了所有的馬,還是不夠所有百姓和士兵的口糧,沒有辦法,那裏,籠脊華麗堂皇的悠果園內,除了成堆的屍體,已沒有別的……”
一邊說着,他無力地坐到了椅凳上。話說不下去。
我聽得胸口也是一陣惡心,急忙制止他,“別說了……”
“不……”少年立即彈跳起來,眼睛怔怔地盯着我,
“你沒有經歷那種生死難熬的時刻,你不知道……饑餓的人群簡直就像一群野獸,他們瘋了!士兵我倒還是可以馬馬虎虎的約束,倒是百姓中那些青壯年,其中幾個竟然将目标對準了同鎮的孩子和女人!幾個活生生的人就這樣沒了……”
“啊!”我捂着耳朵大叫,“別說了,求你了,別……再說了。”眼前閃過那副人吃人的血腥畫面,房間地板也随着海浪恰好起伏得厲害,我胸口一陣惡心,忍不住“哇”地一口,吐了出來。
“老大,你沒事吧。”少年左手拉住我,卻因為沒了右臂身體畢竟不穩,随着海浪又一個起伏,船身震蕩,他身體立即晃動起來,連帶拉着我很快摔倒在地板上,發出“咚”地一聲悶響。
“小妹,你好些了麽?”曹岳恰在此時走進了房間,在注意到壓到我身上的小謝之後,來人
嘴角隐隐一抽,聲音完全低沉,
“謝參軍,別來無恙吧?”
“有勞元帥挂懷。”少年拉着我站起身,一邊替我拍打着身上的塵土,一邊不着意地應答,眼睛根本沒看曹岳。
“哼”地冷笑一聲,姓曹的目光随着小謝為我拍打的僅剩的左手轉動,接着越過少年,最後他惱怒地盯住我,神情似乎頗為不滿。
我正愣着,冷不防肩頭被小謝輕輕按住,“我答應了左右護法,一定會保護好你的。老大。”
“老大?她已經不是了。”惡魔的身影靠近,朝小謝開口,
“小子,別說大話,你們如今可是在我的手掌心裏!再說,就算你曾經劍術武藝高強,可如今,你已形同廢人。失去了右手的你什麽都不是!你拿什麽來護衛她!二弟三弟留下你,恐怕也只是想為小妹找一個死士,能在必要的時候為她擋住黑暗中冷箭的吧。嘿嘿,在這點上,我們幾個拜把兄弟倒是出奇的一致,就你這小子,只配勉強拿去送死!”
毫不留情的一席話當真比刀劍更傷人心。
謝永兒目光一閃,厲聲還擊,
“那籠脊鎮剩餘的百姓呢?他們是無辜者,在你這高高在上的大元帥看來,難道他們也都是一些只配送死的活靶子嗎?”
惡魔嘴巴一抿,高傲地擡起下巴,獰笑道,“我沒有對目光短淺之徒解釋的義務。”
“是!我們是目光短淺!可是,總比那披着獸皮,假裝仁義之師的僞君子要好得多!”小謝此言一出,我立即拍腿大叫,“罵得好!”
曹岳瞪了我一眼,一步步走向小謝。忽然,曹岳用力抓住了小謝胸口的衣襟,一把拎起他,兇狠道:“不問過程,本大元帥要的只是結果!勝利的結果!你們懂什麽?”
曹岳說完,雙手猛地推倒了小謝,一只腳踩在了他的腰背上,斜睨着他腰間的佩劍長笑:“殘廢了的你,也配用劍?別告訴我,如今,你要用它來當拐杖使?哈哈哈……”
小謝眼睛一閉,忽然朝我做了個眼色,接着神色立刻又轉為凄然,撇了撇嘴,
“我不怨天,不怨地,只怨我謝永兒錯看了你!當初還真以為你曹岳是個能撐得起天地的堂堂男子漢,是個愛民如子仁慈善良肯為一方百姓謀活路的良将,沒想到卻原來不過也只是個拿黎民百姓生死換取利益的無恥敗類!”
作什麽眼色?我正低頭納悶,忽然瞥他左手手指緩緩移到了佩劍的把手處!不會吧……他的左手……他失去右手後仍然稱得上恬淡的表情……他……
容不得我細想,事實已經給出答案——少年左手在地板猛地一撐,借力之下,瞬間抽出長劍,對着惡魔咽喉刺去!
“不好!”曹岳低吼一聲,急忙倒退數步,直到抵住門板,才算化解了小謝的招式,伸手一拭額頭的冷汗,他震驚不已,一臉驚慌地看向少年,“你居然左手也會用劍?”
“正是。忘了告訴你,家父也是左撇子。”少年說完再不開口,對着男人唰唰唰三劍纏繞着白光攻來。
“江湖上素來以左手劍法著稱的只有——巨蜥幫已亡的掌門謝萬年,可是聽說他的兒子早死了?你是他什麽人?”男人一邊吃力地躲閃,一邊試圖掀開房門,卻是沒想到被少年搶先他一步堵住了門口。
“我也沒有對衣冠禽獸之徒解釋的義務。”少年咧嘴笑開,劍尖已經對準了惡魔的咽喉。
好淩厲的劍法!當初謝萬年為什麽沒有用這套劍法自保?
皺着眉,我來不及不多想,走到曹岳面前。顫抖着聲音,我朝曹岳道:“想活着繼續你的争鬥霸業,就只有——”
還沒等我說完,惡魔便接口。“我曉得,來人呀!傳我命令,立即釋放福王劉寅吉!”
對着門板吩咐完命令,曹岳便恨恨地盯着謝永兒,
“我說那兩個難纏的老弟怎麽會這麽輕易地就被打發,原來卻是特意留下你這招出其不意的棋!我呸!叛徒!”
“論對人的背叛,撇開我幫派的身份不談,就算我叛了你曹岳,也頂多算一人,你呢?被籠脊鎮那許許多多的數以千計的無辜百姓曾經奉為天神的你,事實上卻是在黑暗中對着他們脊背無聲戳下去的刀子!站在他們的立場,你的所作所為難道不是背叛?我又哪裏及得上元帥你?”
小謝皮笑肉不笑地把劍往前送了一分,一顆血珠從男人的咽喉滴下。
CHAP 11 患難誰與共
作者有話要說:各位請留個腳印,給點評論吧。
本文上半部已經完結,地址如下:
《莫名傷(上) 原名:黑幫老大(上)》
440787
有興趣可以去看看。
CHAP 11
“流血的滋味如何?大——元——帥?”小謝恨到了極點,滿意地将男人的一抹怯意納入眼底,
“別忘了,你和那些百姓一樣!都是人!生命本無貴賤之分,你也會有死的那一天!”
他長劍用力。
“嗯……”曹岳一陣□,喉嚨間鮮血長流,頓時染滿了他藏青色戰袍。
“保護元帥!”頃刻,傳來李小甲的叫喊。一時間,門外腳步聲四起,辨認之下,竟不下百人。
“你們跑不了的!尤其是你,小妹,你該知道,當今普天之下,已經沒有你可以立足的地方,我曹岳……與……慬王的勢力已遍及中華大江南北,明至…………嗬嗬嗬……”
氣管的疼痛讓他歇了好一會兒,才又繼續,
“明至皇親國戚,暗至江湖幫派,上自朝廷重臣,下至鄙野販夫,三教九流,只要嗬嗬嗬……我一聲令下……你斷無容身之地……”
“于我,你的目的不過是——利用。”我冷冷地答複,
“幫派雖有無晴執掌,但沒什麽腦子的他基本聽憑你的擺布,整個黑幫算是完全落到了你的手裏。無風無晴,這兩大護法,前者顧忌幫派整體的利益全局,後者谄媚豔羨你絕代的權勢!即使沒有我,兩人也将完全被你驅使操控,如今,我對于你又有什麽用處?連容……也是一樣,他……如今已是這樣了……我……我求你……高擡貴手,放了我們自去吧!”
身邊的少年不滿地看了我一眼,“老大,別求他!這畜生敢說個不字,我就要他死!”說完,少年還想再用力卻是被我制止,“別殺他,我……我的确……是……有求于他……”
少年急得直跺腳,“不!老大,這次我不聽你的,我要為籠脊鎮的老百姓報仇!是他,是他害死了他們!那麽多鮮活的生命,活生生的人就在眼皮底下倒下了,斷了氣……而我呢?我卻只能眼睜睜地看着,什麽也做不了……老大,你知道心痛——那是種什麽感受?”
小謝雙眼閃着淚花,
“還有很多小孩子,他們還都什麽都不知道,那麽小,那麽小,就……消失了……有的連屍體都被人給……”
他說不下去,大叫一聲,撤了長劍,發狂般左手用力地掐住男人脖子上的傷口,“痛的滋味,我要你今天好好品嘗!”
“住手!”房門“砰”地一下被人撞開,李小甲大叫着闖進來,一邊的柳城葉率領一幹背負弓箭的铠甲士兵堵住門口。
“謝參軍,你難受的心情我了解。只是你錯怪元帥了。”一雙精明的小眼睛在我身上逡巡了半天,姓李的鎮定下臉色,緩緩開口,
“俗語說得好,冤有頭債有主,殺害籠脊鎮那些百姓的元兇不是元帥,而應是他!”說完,看向從柳城葉身後被幾個士兵拽出的相公。
“連容?與他何幹?”少年暗自納悶。
不妙!我低叫一聲,腦中百折千轉,苦思應對之策。
忽然從人群中跳出那鮮紅衣裳的少女,對着曹岳大叫,
“曹大哥,你說,那籠脊鎮的百姓是你故意留下的麽?我問了小甲他們,卻是一個個不肯告訴我,我要你親口告訴我,這究竟是怎麽回事?你真的棄那許許多多的百姓生死于不顧嗎?是嗎?你說啊?”
“紅衣,你就別再摻和了!此刻危急,快準備好傷藥給元帥處理傷口之用。”柳城葉一把将衛紅衣拉到了邊上。
“不,我就要他現在告訴我,是不是真的!如果他果真如他們所說的那樣,我寧可他死掉!”紅衣揮開柳城葉,執拗地湊近我們。
“誰在這裏吵鬧?來呀,給我拖下去,掌嘴!”尖細的聲音傳來,一代絕世美男登場,自然的威嚴立時壓制住了現場的混亂,兩個美男身邊親兵拉過紅衣就是兩記響亮的耳光。
“參見慬王。”李小甲情勢危急之下仍不忘禮數,率領衆人參拜跪倒在地,看看紅衣腫紅的腮梆子,姓李的嘴巴一動卻又閉緊。
“嗯。”慬王越過衆人,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