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水中月
落木閣僅是南方大陸中一個不起眼的末流小宗,它唯一特殊些的地方不在于功法秘籍,而是位于落木閣不遠處的亂葬崗。很少有宗門願意自己周圍出現這種總是聚集着邪祟污穢的東西。
但落木閣實力遠不如旁人,無法自己做出選擇,當年立閣之人與這四周的門派都有隔閡,因此只得被擠兌到此,如今亦是常年因此被人嘲諷譏笑。
宗門小了,人心卻是一層又一層,內門的弟子争奪法器靈丹,但好歹也有師長庇護幾分。可外門的雜役卻沒這麽好運了,靈根資質不如旁人,又無家世背景支撐,他們能夠為了幾顆下品靈石大打出手、争得頭破血流,彼此間勾心鬥角得好不熱鬧。
這些雜役外門弟子的命在長老與內門親傳的眼中甚至還比不過一只低級的靈獸,誰也不會在乎他們的死活,畢竟這裏是南方大陸的偏僻之處,四周村鎮極多,縱然死幾個雜役,也很快就能有人補上。
所以,那不遠處的亂葬崗中每年都會多出幾具離奇死亡的屍體來。
今日,外門中專幹這種清理之事的弟子喬裝了一番,如往常一樣拖着一個麻袋走到了亂葬崗。
他們邊走,那袋子裏的血水邊流,将這裏的土地生生染出一條血路來。
愈靠近最裏處的亂葬崗,屍體腐爛的惡臭味和常年不散的腥味兒便愈濃,即便是這幾個常年來此清理‘死物’的弟子,也忍不住嫌惡地皺了眉頭,止步于亂葬崗的幾米之外,随後一同擡起了手,如同扔垃圾玩耍般地嬉笑着将手中的麻袋自這邊扔進了不遠處的大窟中。
眼見着那麻袋投了進去,他們便對視着哈哈大笑起來,随意地拍了拍手中鮮血,哼着曲子慢悠悠地往回走。
方才極低極小的一聲痛呼求救聲淹沒在遠處烏鴉展翅騰飛的驚動之音裏,隐約有姑娘虛弱驚懼的哭喊聲從血窟中傳來,但那動靜太微弱了,就像是以往每一個半死不活的被扔到這裏來的東西在最後的一點不甘而微末的掙紮,如石子投入海中,掀不起半片水花,不過多久就會被徹底淹沒下去。
身上無一處不痛,皮肉綻開、鮮血四濺,傷口早已與破爛的衣物黏在了一起,只一動便會扯出劇痛。
顧寄歡意識昏沉地趴在着密封的麻袋中,失血過多之後反叫那些劇痛緩解了些,轉而生出大片大片的麻木來。她想要掙紮着從麻袋中逃出去,鼻尖前隐隐約約傳入的全部都是腐爛腥臭的氣味,好似在重重地用針刺着她的頭顱,告訴她:不久之後,她也會變成着這些惡臭屍骨中的一塊。
可惜無法,四肢早已被人用腳一點點碾碎,筋脈俱斷,她如今的咽喉中除了方才發出的最後一點臨死前的哀鳴外竟再無力吐露任何一個正常的字了。
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姑娘死死睜着眼睛,瞳孔中看見了從麻袋外投進的一縷光線,眼角一點點流下的滾燙液體讓她的視線變得迷蒙起來,那道她近在眼前卻遙不可及的光線便在頃刻間破碎成了點點亮色。
顧寄歡拼命地張大了嘴,咽喉中啼血般擠出嘶啞怪異的聲音來,像是卑微的求救,卻又極似鬼怪怨恨而不甘的鳴叫。
她只是想活下去,她從未招惹過誰,她日日膽戰心驚、如履薄冰,如同最低賤的畜牲一樣被人使喚,卻不敢有半點怨言。
為什麽……為什麽不讓她活?!
就因為這張臉嗎?
就是因為她資質底下,所以便活該被欺辱至此,連一分存活的機會也不肯給?!
憑什麽?
憑什麽?!
已被血污與刀痕遮掩了的那雙鳳眸中死死看着眼前的點點碎光,眼角處的液體染了顏色。
血淚寸寸劃過,生命氣息緩緩敗落。
瞳孔中的光亮驟然黯淡空洞下去,張大的嘴巴也無力閉了起來,唯剩些垂死掙紮的呼吸聲。
就在徹底陷入黑暗的前一刻,她好似聽見了一道極遠的聲音,随後是瞳孔中猛然被射進的劇烈的光,刺得她的眸子下意識湧出水花來。
顧寄歡再看不清是誰了,她的意識想要控制着軀體伸出手去求救,可四肢卻癱軟在原地,沒有半分掙紮的力氣。
來的好似是個女人。
就在這麽片刻裏,耳畔的聲音也逐漸微弱下去。
但女人含着憐惜不忍的低嘆聲還是傳入了她的腦海中。
女人輕聲嘆息:“究竟是誰這麽狠心,竟如此折磨一個姑娘?!”
顧寄歡唇瓣微動,無力阖了眸,最後一滴淚砸落在地。
求求你,救救我。
只要你願意救我,做什麽都可以……
求求你……
應是畢生氣運都落于此,她竟在荒蕪麻木的意識中感受到了隐約的溫度。
仿佛是有人彎下了腰,不顧那些髒臭的衣物和血跡,将她小心地抱入了懷中。
是她從未得到過的憐惜。
祁清和微蹙着眉給這個孩子傳送靈力,也沒管她身上那些污穢血跡,只操控着将丹田中運轉的心法換成之前所用過的回春決,一點點探入她的體內将那些毀壞的筋脈寸寸撫平。
這是她的第四個攻略對象,也是她在雲江蓠的那個時間線上碰見的莫名完成了攻略值的女人。
顧寄歡。
果然與她所想一樣,是當時的時間線錯亂了。
這會兒才算是她見到顧寄歡的第一面。
周圍有些怨氣不散的陰魂妄圖借此機會占奪顧寄歡的軀體,但都被女人揮手打散,成為了祁清和為顧寄歡治療的補品。
許久後,祁清和稍稍松了眉心,捏着顧寄歡的下巴給她喂下一顆回春丹,随後抱着姑娘起身揮袖離開了這裏。
不遠處,倒着幾個被抽空神魂的軀體,正是方才将顧寄歡扔下亂葬崗的弟子們。
祁清和當初在進入洛雲伊的神識中寄居休養時便定好了日後的計劃,等她恢複實力脫離洛雲伊的神識而出去給自己塑造軀體時,她就以之前留下的印記與在浮世館中培養起來的下屬取得了聯系,接着将暗中的組織劃分出一部分成立賞金獵人,借此完善賀卿卿的背景。
最後用賀卿卿這個身份在現實中接觸洛雲伊之前,祁清和也早已在南方大陸的一處冰雪無人處尋找好了玄冰寒潭,作為自己脫身時傳送的落腳點。
之前她所顯露出來的實力僅有元嬰,能力是招魂驅使。
實則不然,祁清和還在那份系統傳來的功法秘籍中找到了煉制傀儡的法子。
所以在出發之前,為了以防萬一,她操控的是自己煉制出來的傀儡軀體,而将自己真正的肉身藏在了寒潭底下,以便于脫身之後轉換。
這也需要點兒時間,祁清和沉睡于寒潭中,慢慢将體內的靈力順平了才踏出水面,來尋找下一個攻略對象。
只是沒想到這孩子這麽慘,若她再晚來一步就得死在這亂葬崗中。
缺什麽補什麽,顧寄歡神識有損,丹田被毀。祁清和便給她去落木閣中尋到了之前欺辱她的那群人,從每個人的身上都剝下了一部分東西,随後煉制成靈丹藥丸塞進了顧寄歡嘴裏。
一連忙碌了好幾日,這孩子身上的燒才慢慢褪下,祁清和早已給她清洗了一遍,自然瞧見了這副青澀稚嫩的軀體上數不盡的血痕。
有的是用鞭子抽打出來的。
有的是用利刃割下的。
還有的是火焰灼燒後的傷疤。
甚是慘烈。
祁清和将手中煉制出來的回春丹搗碎,一點點給她塗抹在了傷口上,如此恢複得也快,幾日過去後只剩下了淺淺的疤痕。
小姑娘愛美,若是顧寄歡日後想去掉這些痕跡也不難,到時候再找草藥煉丹就是。
等最後将顧寄歡的四肢筋脈接上、用靈藥催生出新骨,這才算完了,後續中骨頭與筋脈生長則是另一番折磨。
很快,高燒褪下後,顧寄歡醒了。
她睜開眸子時正是晌午,外邊陽光溫暖明媚,從祁清和打開的窗戶裏射入,照耀在桌面與地板上,隔着床前單薄的紗簾在頃刻間點亮了姑娘黯淡空洞的瞳孔。
顧寄歡險些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身上敷着靈藥,清涼溫和的感覺竟壓下了殘留着的劇痛。她微微一動,之前被碾碎挑斷的四肢與筋脈如今卻近乎于完好無損,只有點點僵硬和餘痛提醒着她曾經發生過的事情。
她躺在綿軟的被褥中,鼻尖前傳來的是陣陣藥草的清香。
沒有辱罵,沒有指使斥責……
一切都像極了她幼時做過的夢。
眸前的暈眩與昏暗漸漸散去,顧寄歡阖了阖眼睛,再次睜開時已能看見東西了。
她有些恍惚地打量着自己所在的地方,目光卻突然對上了一雙微彎的漂亮而潋滟的桃花眸。
穿着一身灰袍、系着宮縧的女人屈膝倚在窗邊,手中慵懶地捏着一把長柄煙鬥,正輕輕地朝着窗外吐出了一口白霧,那煙鬥下垂着火紅的流蘇,随着她的動作而輕輕搖曳着,在半空中勾勒出迤逦的弧度來。
“醒了?”
祁清和漫不經心地瞥了她一眼,下意識用煙鬥敲了敲窗沿,将唇中的煙慢慢吐出,随後身形一閃,移至床邊彎腰按住了慌忙無措的想要起身的孩子。
“做什麽呢,我好不容易把你救了回來。你再亂蹦幾回,又得躺下了。”
女人有些好笑地捏着姑娘的下颚細細打量了下,目光自她顯出幾分羞怯不安的眉眼間滑過,指尖緩緩移下按住了她發白的唇瓣。
“我且問你,你可願做我的徒兒,随我一同修行?”
顧寄歡眨了眨眸,唇瓣上是女人溫熱柔嫩的指尖,鼻前傳來一股淺淡的不可忽視的幽香。她聽着女人含笑問出來的話,當真是愣怔了一瞬,有些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眸子看着她,反應不過來了。
當真像個受了驚的兔兒。
祁清和也不急,很是耐心地等待着她的回答,另一只手輕輕把玩着自己的煙鬥。
好半晌,受驚的兔兒緩過了神,一雙頗圓的鳳眸中閃爍出點點亮光來,鼓足了勇氣擡眸看向她,吶吶小聲問道:“……我……我可以嗎?”
顧寄歡一對上女人的眸子便膽怯地瞬間垂下了頭,指尖微微捏着身下的床單,突然想到了什麽似的,紅着臉頰告訴祁清和:“我……我是五靈根,資質也不好……”
她不敢去看女人的眼睛,有些害怕看見熟悉的目光,便只緩緩眨了眨酸澀的眸子,盯着自己身上的被子看,抿了抿唇。
“……我不配當您的徒弟。”
身旁的人一時間沒有說話。
氣氛靜了靜。
果然……還是被嫌棄了……
顧寄歡眼眶一熱,連忙低下了頭。但随即的,她僵硬了一會兒後又悄悄看向了祁清和,嗫嚅着乞求她:“……若是您不嫌棄……可否……可否讓我在您身邊做個雜役侍仆?”
這一次,她得到了回應。
女人擡手扶了扶額,低低嘆息了聲,随後伸過指尖來捏了捏姑娘瘦削得不像樣的臉頰:“蠢崽子。”
祁清和看着她這傻乎乎的模樣,忍不住勾唇笑了下,眉眼顯出幾分不羁懶散來:“這天底下沒有教不會的徒弟,只有沒本事的師父。”
“縱然你是個五靈根,我也能把你拎起來,教你怎麽拳打落木閣,腳踢玄山門。”
顧寄歡……顧寄歡暈乎乎地看着她,不知該如何反應。
女人噗嗤笑了聲,揉了把她的臉:“怎麽就生得這般可愛呢?注定了是要來做我的徒兒的。”
祁清和也不管她是什麽反應,就這麽興致勃勃地給她介紹自己:“你師父我呀姓祁,名清和,修為不多不少剛巧大乘後期,越級殺個渡劫也綽綽有餘。”
女人倚着床邊,垂眸把玩着姑娘的臉頰,随意道:“我雖是個散修,但護着你也足夠了。日後你跟着我修煉,想做什麽便做什麽,就是把這天捅破了,也有師父給你罩着。”
祁清和陡然一頓,随即擡手拍了拍額頭,笑眯眯地看向了床上的兔子姑娘:“快,乖徒兒,叫聲師父。”
臉頰上升了些紅暈,正眸子亮亮地看着她的姑娘聞言後下意識垂了垂眼簾,唇角卻忍不住悄悄彎起了些,極為乖巧地輕輕地喚了聲。
“師父。”
她好似在喚一個美妙的夢一般,不敢太過大聲,害怕會将美夢戳破。
她像是走在雲朵上的兔子,看見了前方從未得到過的糖果,既渴望,又驚懼。只敢慢慢地一點點靠近,害怕會将棉花一般的雲踏破。
祁清和定定地看着她,兀然彎着眸子笑了,燦然而歡喜,彎腰去輕柔地環住了她,用熱烈的溫度将她帶回現實中來,用強硬地态度将糖果送至她的唇邊。
“好徒兒。”
女人含着笑,在顧寄歡不知不覺通紅了的眸子中,給傻乎乎的蠢崽子獎勵了一個柔軟的吻。
她告訴顧寄歡:
“日後有師父在,不必害怕。”
日後有師父在,不必怕。
顧寄歡呆呆地看着她,過了許久許久,才緊緊抿着唇瓣,重重點了點頭。
她的眸中早已溢滿了水霧,可唇邊卻是從未有過的笑容。
這短短的一句話,成為了顧寄歡往後數十年纏綿于心中的寄托和依戀。
是她灰暗無光的生命中闖起來的一顆太陽。
作者有話要說: 修為等級:入門、練氣、築基、金丹、元嬰、化神、出竅、合體、大乘、渡劫、飛升
感謝在2021-08-20 23:13:59~2021-08-21 16:40:55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