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水中月

秘境的第一層并不是衆人比鬥相殺的鬥角場,而是幻境。

顧寄歡的神色中已褪去了在祁清和面前的膽怯懦弱,這會兒将指尖不動聲色地放在腰間劍柄上,眉間微蹙着細細打量霧蒙蒙的四周。

沒有聲音和人影,仿若在一片虛空之中。

她眸中劃過幾分恍然,想起了之前師父帶她去過的秘境,裏面也有不少是專門試煉修煉者心性的幻像,想要突破此處,就得穩住心神、莫要沉迷于其中才是。

姑娘輕抿着唇,指尖撫着劍柄下垂挂着的劍穗,心中便霎時間安穩平靜了許多。

這是師父親手為她做的。

師父為人不羁慵懶,平日裏對自己的穿着從不上心,卻總是默默地為她打點好了一切,甚至願意照着圖譜上的樣式親手給她編織劍穗和平安結這樣的小玩意兒,然後借着凡間節日的名義悄悄放在她的枕邊。

顧寄歡曾偶然見過女人編東西的模樣,她蹙着眉頭看起來有些不耐這種瑣碎麻煩的事情,可纖細雪白的指尖卻未曾停下,正用靈力翻看一旁放着的圖冊,察覺到顧寄歡的視線後立馬扭頭瞥了過來,甚是不自在地将東西瞬間收了起來,催着她去泡藥浴。

別扭又……可愛。

師父總是這樣好的。

姑娘慢慢回憶着這些叫她心中甜蜜的事情,忍不住淺淺地彎了彎唇,鋒利的眉梢邊都軟了些許,指尖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劍柄下的穗子,緩緩擡了眸向四周望去。

灰蒙蒙的雲霧在極快地變動着,仿佛在重現着什麽景象一般。

顧寄歡眯了眯眸,一點點攥緊了劍柄,目光冷凝,仔細瞧向了被一點點重現出來的幻景。

然而,在下一刻,她神色卻驟然一頓,眼睛下意識睜大了些,指尖兀然一松,那蓄勢待發的劍意便再也無法放出。

這面前顯出身影的,是一個姑娘。

穿着一身綴着金絲與珠寶的火紅繁麗的長裙,用金鈴铛作飾紮着一條長長的麻花辮披在背上,纖細的手腕中戴着一只金鈴铛的镯子,裙擺下雪白的小腿與點綴着盈潤珍珠的繡花鞋若隐若現。

她的臉上戴着一張銀色面具,僅露着柔嫩的唇和小巧精致的下巴,整個人都好似會發光一般,仿若一個驕矜的小太陽落在了此處陰暗的森林中。

顧寄歡怔怔看着,不知不覺中竟是忍不住對着姑娘探出了指尖。

太過熟悉了,縱然只露出下巴,但她都無需多看,便能一眼認出這道身影。

是……師父。

是尚且青澀的、熱烈而明媚的師父。

顧寄歡目不轉睛地看着那道身影,唇邊已不知不覺顯出了幾分無奈而柔軟的笑意。

怪不得師父總給她買鮮豔亮麗的衣裳,原來是師父年少時喜歡的呀。

她聽着姑娘頑劣而神氣地逗弄着不遠處那群穿着白色門派服的弟子們,長裙下露出的足就随之垂着慢悠悠地晃,一下一下,嬌俏又妩媚,好似都晃在了她的心尖上。

顧寄歡咽喉兀然一緊,瞳孔中的色彩愈發濃厚起來,隐隐閃過幾分她素日裏不敢顯露絲毫的……迷戀之色來。

周邊皆成掠影,只有樹枝上玩鬧屈膝坐着的姑娘映入她的眸中。

陡然的,姑娘似是有些驚喜一般地撥開枝葉探出腦袋朝她這邊瞧來,彎着唇角歡喜地笑了。竟是伸出柔嫩的指尖指向了她,手腕中的金鈴清脆作響,掩蓋去了顧寄歡心中猛然劇烈起來的心跳聲。

紅裙的姑娘嬌聲笑道:“你,就你,接着我。”

顧寄歡鳳眸睜圓了些,呆呆地擡着頭望她,心中跳得厲害,思緒一片模糊,但唇角卻是在這一片恍惚中先行彎了起來。

她下意識地向前走了兩步,緊張而小心地對着姑娘舉起了雙手,目光緊緊凝在姑娘的身上,一刻也舍不得挪開。

這一瞬,她好似已經忘記了試煉和大比,忘記了她此時正在幻境之中,忘記了迷失于其中的後果。

她只是控制不住心髒中溢出來的點點歡喜,平日裏被抑制得極好的不可言說的情愫在頃刻間噴湧而出。她看着樹枝上大笑着的姑娘,卻如失魂一般地察覺不到自己的眼神究竟是何等炙熱而禁.忌,小心伸出的指尖近乎于輕顫,咽喉中幹澀發緊,胸腔中的那顆心慢慢懸至了半空。

終于,嬌媚的姑娘如漂亮的蝶兒自枝上一躍而下,紅裙蹁跹揚起,金鈴搖曳不息,飄然落向了她的懷中。

顧寄歡唇便笑意愈濃了些,趕緊朝着她張開手,緊張得下意識踮起了腳尖。

可是,她的笑意在下一瞬僵硬。

此間最美的這只夜蝶并未落入她的懷中,而是穿透了她的身軀,被一個月白道袍的女修接住了。

金鈴聲劃過她的耳畔,顧寄歡眼睜睜地看着姑娘如虛影般穿過了她,落向了另一個人。

神色驟然陰冷,她僵硬地站立在原地,緩緩收回了雙手,側身看向了那接住姑娘的女修,眸色止不住地顯出幾分陰沉與戾氣來。

姑娘歡喜地摟着女修的脖子,窩在女修懷中嬌聲地笑,輕柔而挑逗地喚着女修……

洛小仙君。

顧寄歡冷眼瞧着,目光自女修的臉頰上慢慢滑過,終于想起了她是誰。

祁清和曾為她尋來一本圖譜,裏面記錄了這個紀元中各個有名的人物,上至四方大能,下至小氏族的庶子,從出生年月到生平事跡都應有盡有。

其中有一頁,便記着聞名天下的玄山門道君,洛雲伊。

也是這個紀元中唯一的天生道骨。

方才懸着的心髒此時已垂落深淵,情緒失重的暈眩感讓顧寄歡忍不住地阖了阖眸,終于恢複了理智,垂着眼簾遮掩去了自己瞳孔中的暗色。

她很不喜。

她很……妒忌。

顧寄歡緊緊攥着劍柄下垂挂着的劍穗,再次擡眸時卻見四周景色瞬息變幻着。

她看見姑娘取下面具後嬌豔的容顏,那張熟悉的臉頰上卻是她從未見過的張揚與明媚,漂亮的桃花眸中滿滿映出來的都只有那一個道修的身影。

她們仿佛很早之前就認識了,如今重逢相聚,更是日夜纏綿。對着旁人玩味戲弄的姑娘卻在女修面前放軟了身姿,親昵地撒嬌耍賴,一同商議着去見過女修的師長後便結契成婚。

顧寄歡在一旁認真地看着,她愛憐而貪婪地望着姑娘鮮活的神情,唇齒間卻又點點溢出了酸澀的滋味,心髒中翻湧着的情緒讓她也為之一驚。

全是妒忌,全是讓她自己也覺可怖的酸意。

顧寄歡看着這幻境瞬息而變,四周之景已至她們一同前往玄山門的日子。

素來喜豔的姑娘處處更改,換下了所有亮麗的飾品,也不再塗抹平日中喜愛的胭脂與唇脂,便是在靈船上都一直對着鏡子有些不安而焦躁地檢查着自己的着裝打扮是否得體。

為了讓洛雲伊的師長能夠接受她,她甘願謊稱自己只是一名散修,甘願換上平日中不喜的衣物、收斂起眉目間的肆意乖張,裝作名門正派一般。

那般驕傲而無所顧忌的人,竟會為了一個女修變得這般小心翼翼,叫顧寄歡看得心中酸意愈濃。

但是,變故還是來了。

四周雲霧消散,複而凝合換了場景。

顧寄歡蹙眉打量着,應是玄山門中了。

可是下一秒,她的臉色驟變,身形掠影般朝着殿中飛倒出來的身影沖去,妄圖接住她。

再次穿過了,她指尖觸碰到的部分化為煙霧,随後又凝結成形。

藍裙的姑娘渾身鮮血,匍匐在地上死死擡眸看向殿中,似是要說些什麽,可一張唇口中的鮮血便止不住地往外湧,讓她的臉色瞬間慘白。

“師父!”

顧寄歡慌亂地跑至她的身邊,餘光卻瞥見了殿中猛然射來的一道可怖的劍氣威壓,一瞬間穿透了姑娘的肩,讓她再無力掙紮半分,蒼白着臉頰狼狽地趴着,指尖仍顫抖着掙紮地朝着大殿中伸出。

“……我不是魔物……”

“……我沒有修魔……”

一直等顧寄歡趴下靠近得緊了,她才聽清楚了姑娘嘴中呢喃不休的話語。

只短短兩句,便叫她忍不住通紅了眸子。

洛雲伊呢?

洛雲伊在哪兒?

師父這般待她,托付滿心愛慕,為何會被如此欺辱?!

師父遭受苦痛時,那大名鼎鼎的道君又何在?!

姑娘擡着眸子含着最後的些許希冀死死盯着大殿之中,可一直等到玄山門的掌門前來将姑娘用靈力托着送下了山,女修也沒有再露一次面。

随後,天色沉沉,驀然下起了大雨。

顧寄歡就看見,那驕傲又鮮活肆意的姑娘是如何臉色蒼白地蜷縮在地、死死抿着唇埋下頭隐忍着咽喉中的哭泣聲。

源源湧出的鮮血将這塊土地也染濕打紅,不久前才悉心挑選出的新裙已破爛不堪,渾身上下竟無一塊好的,慘淡凄涼,與方才的滿心歡喜相襯,盡是諷刺。

顧寄歡紅着眼眶,沉默地跪在她身邊,伸出指尖想要為她擋住大滴大滴砸落的雨珠,視線中又陡然多出了一片青色的裙擺。

但不等她擡眸望去,周邊景色再度變幻。

此處是……一間房內,顧寄歡一眼便瞧見了出現在房中跪坐着的道修。

她的額頭上仿若是受了傷,用紗布裹着,臉色憔悴蒼白,方出現,便含着期許與驚慌不停地打量着四周。

找什麽?

顧寄歡冷眼看着她,指尖微微摩挲着劍柄。

應是沒有找到,女修失魂落魄地跌坐在榻上,瞳孔中有些空洞地望着不遠處的地面,就這麽靜靜地等待着誰一般,直至香爐中突然升起了一縷香霧,她的眼簾微顫,緊蹙着眉,神色困倦地阖上了眸。

就在她睡去不久,這屋中慢慢顯出一個身影來。

是……師父!

顧寄歡眸子微亮,指尖自劍柄上挪下,滿是疼惜地看着那顯出身影的姑娘,亦步亦趨地跟在她的身後,看着她緩緩走近了女修躺着的軟榻,伸出指尖去按了按女修的脖頸,讓道修陷入愈深的睡眠中去了。

姑娘看起來并不好過。

她換了一身青色的衣裳,但行走間卻隐隐有鮮血溢出,臉頰上分毫血色也無,眉眼間黯淡且疲倦,這會兒披散着墨發,靜靜地坐在軟榻邊看着女修睡去的容顏,一向明亮的桃花眸中麻木而暗沉,含着散不去的苦澀。

她怔然看了許久,才收回目光瞧向了自己的手心,蒼白的唇動了動,啞聲低低道:

“……我為他們賣命二十年,還差最後一個任務就能脫離組織、不再受約束了。”

“……脫離組織後就用散修的身份過也好,賀卿卿是我師父給取的名字,既要換個身份過,自然也不想在與他們摻上關系。我本姓祁,取個清和的名,就叫祁清和好了……”

姑娘低聲說着,兀然一頓,眼簾輕顫着苦笑了下。

“本想給你個驚喜的,如今倒是沒甚意思……”

她唇角輕扯,側眸去看了看榻上的女修,遲疑了下,還是小心伸過指尖去撫了撫女修的臉頰:“……天生道骨……”

“……萬年難遇的天生道骨……怎就被我碰上了……”

姑娘輕聲喃喃着,苦笑不止,微微搖了搖頭,目光缱绻留戀于女修的臉頰上,終是收回了手。

她靜坐了許久,直至香爐中煙霧已散,才有些僵硬地起了身,将手腕上的金鈴镯子取下為女修輕柔地戴上,另取一張薄薄的紙片來。不再是往日裏龍飛鳳舞般的張揚,而是一筆一劃認認真真寫下了一行小楷。

【贈君招魂鈴,從此不相識。】

只盼君無憂,前途亦無阻。

啪嗒。

晶瑩的淚珠砸落衣襟,姑娘沉默着将紙悄然放下,身形如雲霧般消散在此處。

最後一刻,通紅的眼眶中是抑不住的水珠,垂垂滑落。

顧寄歡伸出的指尖緊攥起,卻握不住姑娘半分影子。

她慢慢放下了手,阖了阖眸,側身朝着榻上女人看去,瞳孔中冰冷的殺意翻騰。

剎那間,銀光乍現,淩厲兇戾的劍氣将此間劈開劃破,女修的身影泯滅在劍身之下。

幻影破。

大殿中一直撐着腦袋關注着顧寄歡這邊情況的女人見着水鏡中的暗色終于褪去,便忍不住挑了挑眉,慢悠悠地轉了轉手中的長柄煙鬥,滿意地眯着眸子吸了口,懶散地倚在靠背上,又撿着下屬方才送來的點心咬了一口。

幻境試煉的時候外邊的人都是無法窺探的,只有幻境破了,才能看見試煉者的情況。

祁清和放出神識瞧了一圈兒,顧寄歡破幻境的速度算是極快的,大部分人這會兒還沉迷于其中無法自拔,更有不少人已被幻境淘汰傳送出來了。

啊,就連白玉樓席位對面那玄山門的幾個水鏡裏都還是黑幕呢。

女人微偏頭,緩緩吐出一口白霧來,紅唇輕勾。

她要演戲自然得演得逼真、演得周全,莫說是攻略過程和結尾,就算是身份背景,她都找人妥帖補好了。

這會兒若是有人花大功夫去查賀卿卿這個身份,自然會查到一個孤兒出身、從小被教養在組織裏,後因天賦出衆而被培養成賞金獵人的形象。

所以啊,祁清和完全不懼什麽幻境與回溯鏡。

女人斜斜地瞥了眼水鏡中的身影,眸子裏閃過幾分濃濃的笑意來。

喲,她家乖徒兒跟人對上了。

不僅對上了,還快要打贏了。

女人心情頗好地把玩着手中的煙鬥,于對面那灼灼的目光恍若未覺。

可不過一會兒,在她的寶貝徒弟最後一劍就能将這華服男修踢出秘境之時,大殿中卻驟然響起了一名老者的怒喝聲。

“好一個歹毒的小姑娘!”

在對面玄山門席位左側一些的冠雲樓中一名出竅期的銀發老人猛然拍桌,随後竟是想将神識投入秘境之中幫助他門下弟子。

此舉一出,殿中衆人紛紛蹙眉。

然而,未等他們開口,一道狠厲可怖的威壓便陡然沖射襲去,碾壓着老者,無形中的靈力掐着他的脖頸一點點縮緊,骨骼碎裂的咔嚓聲緩緩響起了些。

灰袍的女人慵懶地倚着靠背,指尖煙鬥輕敲桌面,白霧自紅唇中彌漫溢出,绮麗缱绻般飄散于空中,遮掩了她半張戴着面具的臉頰。

流蘇搖曳間,她勾唇輕嗤了聲,涼薄冰冷的目光投向了被她用靈力掐着的老者,聲音略顯沙啞:“打了小的,來了老的,這就是冠雲樓的規矩?”

能将出竅期如此輕易地碾壓,這必然是合體期以上的大能。

殿中寂靜,一衆人的目光暗自劃過她身後站着的穿着白玉樓道服的下屬,心中有了計較,一時間也無人開口。

确實是這冠雲樓的沒規矩,問道會上當着衆人的面竟想要插手試煉大比。

這腦子怎麽長的?

洛雲伊安靜地看着女人,亦沒有開口。

“吳長老性子急,閣下誤會了,某且替吳長老道個歉,實在對不住。”

冠雲樓另一位領事忍不住地扶額,心中也有些埋怨推舉吳長老參加問道會的樓主。明知他性情不對、容易惹事兒,偏生包庇着,這下好了,竟然在這種場合上鬧出了動靜。

女人翹着腿輕呵:“原來是生了病,腦子不好使。”

她指尖微動,壓在吳長老身上的那股子威壓便被驟然收回,也不管那被掐得面目都有些通紅猙獰的人,只垂着頭又吸了口煙。

“下次注意點兒,若再犯病不小心傷着我的乖徒兒,我可是會傷心的。”

女人慢慢吐出了煙,指尖捏着的煙鬥一下一下地輕輕敲着桌面。

雖聲音含笑仿若戲谑,可這話中之意卻張狂放肆、是明晃晃的威脅。

冠雲樓的領事臉色一黑,但又不得不在這麽多人面前咽下這口氣,只沉着臉将吳長老按下,坐回了席位中。

原來是為徒弟出頭的。

衆人恍然,忍不住看了看她水鏡中的人影,默然記下了這號人。

祁清和挑了挑眉梢,擡手輕扶額角,仍舊沒骨頭似的懶散倚着,心中卻是兀然一嘆。

就在方才,她又察覺到了一道灼熱的目光投來。

相較于洛雲伊來說,已是頗為收斂了。

可這氣息當真是熟悉得很吶……

堂堂魔族女帝不在魔域好生呆着,整天往外跑做什麽?

她都不需要處理公務嗎?

作者有話要說:  歡兒:殺掉她殺掉她!!!(妒忌發瘋)

九九:公務永遠處理不完,但媳婦兒只有一個!

感謝在2021-08-24 23:46:11~2021-08-25 22:57:58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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