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27

陸修瑾默默的離開, 在校門口遇到了陸夫子。

陸夫子看着陸修瑾垂頭喪氣的模樣:“怎麽了?”

陸修瑾笑了笑:“沒什麽,只是有些熱着了。”

陸夫子看了看陸修瑾, 到底沒多問,兩人坐了黃包車回家,陸修瑾沉默的吃飯沐浴,等到躺在床上時才開始思考。

很明顯,李珍是不願意嫁給他的。

而這段婚姻中,爺爺更多的是考慮到這段婚姻能給他什麽樣的保護,這段婚姻對于陸修瑾, 是一個保底的網兜, 讓他不至于墜落生活的深淵。

而對于他本人而言, 陸修瑾不拒絕李珍。至少對他來說李珍是一個熟悉的人, 是一個了解過彼此的人, 雖然很難說他真的理解了李珍,但是, 至少她是一個好人,一個善良的女子, 不一定溫順, 但是她足夠的善良和真誠。

陸修瑾自然也是一個好人, 不說堪比聖賢, 但是陸修瑾自問, 自己是一個不曾違背道德與秩序的人, 他沒有做過什麽有違良心的事, 扪心自問,他是願意照顧李珍,對她好的。

可是李珍不願意,她有自己的想法, 而現在看來,她的想法與她的親族是互相違背的。

她想要做振翅高飛的雄鷹,可她的親族,卻只希望她能夠乖巧,聽話,溫順的做一只家雀。

***

李珍結束了讀書會,晚上回到家裏,趕忙吃了飯就開始寫作業。

雖然之後是周末,卻也不能空閑,必要多讀幾頁書,多看幾頁課本的。

信自從寄出去之後,就沒了聲響,家裏之後又來了兩封信,只是照例關心她的健康,是否認真上學,也沒有提定親的事了,李珍心裏只覺得七上八下。

不過陸修瑾倒是有幾分懂事,自從上次的事情之後,李珍在學校裏就沒有再看到過陸修瑾了,陸夫子似乎也沒有說什麽,李珍原本想着去問一問陸夫子的,但是到底過于唐突了。

畢竟她總不能沖過去問陸夫子,我拒絕了你們家的求親,你知道吧?實在是不像話呀!

等到十一月份,确認了家裏似乎再也沒有關于定親的想法,畢竟這兩個月的幾封來信都沒有再提及此事了。

“我家裏似乎已經放棄了定親的事情了,大概也覺得我年紀還小吧。”

李珍中午吃飯時說道。

安吉麗娜和趙寶兒嘆了口氣:“诶。”

趙寶兒率先開口:我年底估計就要定下了。”

安吉麗娜愣了愣:“這麽快?是哪家?”

周盼盼也愣住了:“不是才說相看麽?怎麽這麽突然就說年底定下?”

趙寶兒低頭不說話,手裏的筷子捏的緊緊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斷了,李珍看着趙寶兒這樣也知道她心裏是不願意的。

李珍拍了拍趙寶兒的肩膀:“你是怎麽想的,若是不願意,我們可以為你做些什麽?”

趙寶兒搖搖頭:“沒什麽,他是個好人,沒什麽的。”

一邊說着,趙寶兒忍不住苦笑了出來,她娘好歹也是給她賣了個好價錢,也算是選了個好人家。

“他家在漢口開工廠的,最近在申市也要開廠,就和我娘他們家搭上了線。我哥哥也勸我呢,女人哪裏有不嫁人的,好歹是大少爺,下面也沒個別的親兄弟,庶出的幾個,都沒什麽用,以後家業都是留給我孩子。呵……”

趙寶兒的表情實在是讓人難受,李珍一時之間,都不知道該說什了。

一頓飯吃的大家心裏都不好受,中午本來是有午休的,李珍睡不着,就在外面晃悠散心,學校的東邊有一個小池塘,平日裏也有一些鴨子之類的在裏面捕食。

“校長好。”

李珍沒想到遇到了校長,立刻躬身行禮。

劉校長看到了李珍,也對她微微一行禮:“為何沒有午休?”

雖然并不強制午休,但是大多數小姐們都會午休的。

李珍低着頭:“心裏不太好受,出來散散心。”

劉校長與李珍一邊走一邊聊着:“可否與我說說?”

李珍看着腳下的泥路:“校長先生,是否不論我們如何讀書,如何奮進,世人對我們的要求,永遠只有,聽話,柔順,生兒育女呢。”

劉校長沒有立刻回答沉思了一會:“這是傳統的局限,女子與男子一樣,甚至我相信,很多男子,是不如女子的聰明才智的,只是很多的女子被傳統給局限了,她們無法讀書,無法掌握話語權,沒有獨立生存的經濟支持。她們失去了獨立于社會生存的權利,世人就要求,她們履行所謂生兒育女,聽話柔順的義務了。”

李珍:“如此看來,女子的生存之道,在于,權利的争取,和義務的平衡?”

劉校長笑道:“不止呢,歷來權利的争奪,都是不體面的,如今我不過是讓女子有了讀書的權利,你可觀察到社會上對此的諸多意見?”

李珍也笑了:“我看了,劉校長可是被罵了許久啊。”

關于女子讀書,劉校長是被罵了很久的,就算是現在女校已經開了兩三年了,關于這個女校以及劉校長的指責,依然沒有少,甚至因為西學的引進,以及報紙之流對于女性的讨論增多,劉校長被罵的,只怕就更多了。

女人如何能讀書呢?她們讀了書,識字了,竟然妄圖走上社會,與男人争奪權力,這簡直就是有違倫常,是社會道德的淪喪。女子讀了書,走上社會,下一步,只怕就是參政議政,是武曌一流了,牝雞司晨,有違天道。

除了這些,西學那些什麽,自由戀愛之風,簡直就是淫辭邪說!看看吧,就是因為有了女校,教會了女子讀書,她們整日裏不看一些經學正道,就會看那些西學淫辭邪說,導致了女子不再聽從父母的話,這對辛苦養育孩子的父母,是多麽大的傷害。

至于男子,聽從西學,要抛妻棄子,說那些女子是社會封建殘餘,那是多麽正常的行為啊,當一個女人,不能照顧男子,不能讓男子心儀于她自然是女子的錯了,她們裹了小腳,是封建糟粕啊。

男子學習西學,是正統的,是應該的,因為他們要師夷長技以制夷啊,至于女子,她們被時代抛下,難道不是應該的麽,一個女子,如果不能追随服侍丈夫,那她就應該退位讓賢,這是衆所周知的道理!

劉校長只是搖了搖頭:“女子之權利,我輩還需奮鬥啊。”

李珍心裏有些苦澀:“只怕,不止我輩,還需要很久很久。”

至少李珍從她的年代而來,女子依然是被抛棄的,她因為是女兒,所以直接被父母定成了殘障兒,因為只有第一個孩子是殘障的,才能合法生第二個呢。

她十歲以前沒有去上過學,從記事以來,就一直在家裏幹活,不管春夏秋冬,等她十歲的時候,她的母親終于生了個兒子,為了兒子,他們要去城裏生活了。

她自然是累贅,所以被她爹媽毫不猶豫的賣了,李珍現在還記得自己被賣的時候,她爹拽着她的頭發,讓人販子看着自己的臉。

“這丫頭,長的好的很,要不是我親眼看着生出來的,我都懷疑不是我們的種。”

她很好看,所以被賣了一個還不錯的價格,被當作雛/妓。

不過幸好,因為她一直乖巧,聽話,溫順,人販子甚至都沒有把她當回事。

所以在收費站略微停車的時候,她大喊,他們是人販子的時候,警察立刻就将他們抓了起來。

感謝國家,買賣人口是犯法的。

她謊稱自己不記家人了,警察也沒有收到任何報案,她被送到了孤兒院,哪裏,大多數都是被抛棄的女孩,男孩子很少,只有殘疾,或者身體有病的男孩才會被抛棄。

而女孩,不需要任何其他問題,只因為她們是女孩。

李珍看着遠處平靜的水面:“很多事,我知道是不對的,我或許暫時無法改變,但是,我一定會去努力,我要讓所有人知道,這樣,是不對的。”

劉校長點點頭:“一個人的力量很薄弱,但是我們總會在正确的路上,找到同伴的。”

李珍沒有再說什麽,等到逛完一圈,李珍和劉校長告別,回到了教室裏。

劉士仁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從書櫃角落的抽屜裏拿出一個包裹。

包裹不大,但是卻有些重量。

劉士仁沉默的看了一會,又小心點将包裹放回抽屜,用鑰匙鎖好,然後陷入了沉思。

這是一個需要慎重思考的決定,現在情況不明,他還不能如此倉促的決定,是否使用這個炸/彈。

李珍回到教室,距離下午上課,還有一些時間,李珍也睡不着,幹脆掏出本書翻看。

等到下午課閉,李珍這才拎着書袋離開學校。

門口遇到了俞教授,似乎行色匆匆,李珍也沒多想,躬身行禮:“俞教授好。”

俞教授似乎沒有看到她,手裏拿着一疊紙,急匆匆的往裏面跑。

李珍站在校門口有些沒反應過來,這是發生了什麽事了?

俞教授向來注重儀态,這麽行色匆匆,是遇到了什麽大事?

到底沒想明白,李珍拎着書袋上了黃包車。

俞教授拿着密報,直沖劉校長的辦公室。

“裕民兄!”

劉士仁,字裕民,聽到聲音立刻開了門。

“怎麽了?”

俞禮章将手裏的信封遞給他:“早下決斷吧。”

劉士仁打開了手裏的信封,從頭到尾掃是一眼,氣的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發出一聲巨響:“太過分了!”

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的看向了角落的抽屜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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