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29
李珍從來沒覺得自己會死, 倒也不是說,覺得自己會永生不死。
但是至少在李珍的設想裏, 自己知道正确的道路,自己走在正确的路上,不會死的那麽輕易。
至少不該是現在這樣。
被一顆子彈打中之後,李珍害怕了,怕死不是什麽恥辱的事情,李珍此時此刻,确實害怕了。
她是不是要死了?
就在這麽想的時候, 背後是劇烈的疼痛, 腿腳發軟, 但是劉校長拽着她的胳膊, 幾乎是拎着她在跑。
劉校長顫顫巍巍的小聲鼓勵“堅持住, 拐過這個彎。堅持,一定要堅持住孩子!”
李珍跑不動了, 眼前發黑:“你們是好人,對麽?”
劉教授眼鏡都紅了, 旁邊的俞教授跑了過來, 扶着李珍的另一邊。
“你們是好人對吧, 把箱子……把箱子帶走。”
她不知道這個箱子裏的東西有什麽用, 但是不論如何, 她不能讓這種東西, 在一個反革-命的手裏, 此時此刻,她唯一能期盼的,就是兩位先生,是個好人, 是有良心的人,至少讓自己的死亡,有一點價值。
暈過去的前一秒,李珍忽然想到,李管家,怎麽辦呢。
李管家快要瘋了,他只是去買了個豆漿,回來的路上,就看到一群人瘋了一樣的在跑,他随手抓了一個老頭,老頭跑的快要斷氣了。
“老人家,發生了什麽事。”李管家手裏拿着一竹筒豆漿,哆哆嗦嗦的,甚至不敢聽老頭說的話。
“火車站有人丢炸彈,還有一群人打木倉!死了好多人。快跑吧!”
老頭說完甩開了李管家的手繼續跑着。
李管家手裏的竹筒立刻掉在了地上,轉身逆着人群往火車站跑去。
沖過兩波人流,就沒有再遇到什麽大密集的人群裏,通往火車站的路上,只有零星幾個躺在地上,滿身是血的人。
“救……救命啊。”
一個渾身是血的女人,小聲的呼救,李管家看到她背後被血浸濕,身上都是踩踏的痕跡,可是此時他已經沒辦法去幫她了。
李管家看到火車站門口一穿着黑色西服的人,他們手裏都是木倉,地上是一攤血,還有三個躺着的人,已經被炸的四分五裂了。
破碎的屍體不遠處,就是李珍剛才站着的位置,攤子和樹的背後,一個人都沒有,李管家站在不遠處,不敢上前,他只能努力用眼神搜索地上的人。
“那邊的,你站在哪裏幹什麽!”
身穿黑色西服的人自然發現了李管家,手裏的木倉立刻指着他。
李管家不知不覺,眼淚已經流了出來了。
“我,我來找我們家小姐,我們家小姐,剛才在這裏等我的。”
李管家已經說不清楚話來,滿腦子只有一個想法,小姐出了什麽事,他也不活了。
幾個黑西服一聽,問道:“你家小姐多大!穿的什麽。剛才站在哪裏!”
任何一個此時此刻出現的人,都有嫌疑。
李管家被帶到面前,哆哆嗦嗦,指着剛才兩人站的地方:“我……我們小姐,十二歲,在這裏上學,我是來帶她回家過年的,剛才,小姐冷,讓我去買個豆漿,就站在這裏,幾位大人,行行好,讓我去找我家小姐吧,她才十二歲,她……她……”
幾個人一聽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只怕跟這件事沒什麽關系,而且站的位置,和炸彈丢過來的位置完全相反,查看了車票,是今早剛買的,從申市道錦臨的車票,身上還帶着包裹,包裹裏确實是十來歲小姑娘的書本和衣服。還有一些幹糧,看上去說的是實話。
“先帶去警局,等查清了再說。”
為了保險起見,幾個人還是沒有放開管家,管家心裏着急,但是不敢和幾個帶家夥事的大人鬧,只能默默的流淚,期盼小姐老天保佑。
被關到警局之後,幾個黑皮子的把老管家拖出來來回審問,可是一切都是清白的,确實他就是一個錦臨鄉下莊子的管家,家裏一個女孩在申市上學,當日是約好了送孩子回家的。
現如今,李家已經知道孩子丢了,管家被關了三天,這才被放出來,李家老爺親自來了的申市。
“老爺,我對不起你,我把小姐弄丢了。我罪該萬死啊。”
李管家還在牢裏就給李父跪下了,砰砰砰的磕頭,李父連夜坐的火車來的申市,這麽大的事,家裏上下都瞞着老夫人,她還指望孩子在申市,有事稍微耽誤兩天。
“出來吧,先想辦法找孩子。”李父氣的也想罵人,但是到底忍了。
如果珍娘找不回來,管家就算死了,也于事無補。
這年頭,女孩丢了,最可怕的就是被擄走賣去腌臢的地方,那女孩一輩子就毀了,如果是真的,家裏甚至寧願女兒當時就死了。
現在李父只祈求,李珍聰明點,是有什麽事躲起來了。
趙姨媽家沒有,找了幾個醫院,也沒有。李父不敢登報,一旦登報尋女,孩子的名聲就沒了。
此時此刻的李珍,還在秘密基地,處于昏迷之中。
當天暈倒後,俞禮章背着李珍,帶着劉士仁一路飛奔,躲在秘密基地。
兩人都是複興會的成員,這一次因為查到政府的某些人出賣了革命。
将重要根據地的軍事布防圖偷了出來,準備運送到南邊,與北方政府劃地而治,無奈之下,只能出此下策。
李珍的出現,是他們萬萬沒想到的,到了秘密基地裏,醫生已經準備好了,當初決定這麽做的時候,就做好了受傷的準備,所以醫生藥品都是提前準備好的。
但是組織裏的醫生萬萬沒想到,兩個大人沒事,送來了一個被打中一槍的女孩!還是小女孩!!
劉士仁也來不及說什麽,只是千萬拜托醫生,一定要努力救她。
只能說萬幸中的萬幸,李珍當□□服穿的極厚,距離又已經跑的很遠,加上打中的位置,沒有什麽重要器官,手術很順利就把子彈取了出來。
但是最要命的,就是之後的發炎。
手術之後的當天晚上,李珍開始發燒,嘴裏迷迷糊糊的還在喊爹媽。
劉士仁和俞禮章聽的都心疼,組織裏的一個女人在裏面照顧李珍。
兩位先生在另一個房間吸煙。
“萬一孩子沒挺過去,我們萬死難辭其咎,裕民兄。”
俞禮章深深的吸了一口煙,眼睛裏都是紅血絲,聲音都有些哽咽。
劉士仁手裏的煙快要燒到末尾,但是他都沒有看一眼:“禮章,我們做錯了麽?”
兩人都不知道李珍的結局會如何,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
他們的革-命,是為了讓下一代的孩子們生活的更好,可是現如今,一個孩子因為信任他們,卻可能會死。
李珍燒燒停停,一直到一個星期後,才徹底清醒過來。
剛一睜開眼,看到頭頂一個電燈的時候,李珍下意識的以為,我回了現代了?
然後旁邊一個身着襖裙的女士打碎了她的美夢。
女人趴在她的床邊睡着,頭發都有些亂,發髻松松垮垮的。
李珍伸手,小心的摸了摸女人的手腕,她的手就在李珍的手邊上呢。
女人立刻清醒了過來,看到李珍醒來,似乎還有點迷糊。
“你?你好?”李珍有些傻愣愣的打了個招呼。
女人瞪大了雙眼:“沒燒成傻子!”
李珍???就這麽直接的麽?
女人下一秒立刻站起來往外跑:“醒了醒了,小丫頭醒了!!”
李珍躺在床上,渾身酸軟,根本沒力氣動。
劉士仁和俞禮章急匆匆的跑了進來。
“沒事了,孩子你沒事吧。”
李珍看着兩位先生,沒忍住,哭了出來:“我沒死,你們快告訴我,你們是好人,讓我受傷有點價值。不然我太慘了。”
兩位先生在想要流淚,但是又被李珍說的有些哭笑不得,劉士仁感情豐富,這會已經哽咽了,坐在李珍的床邊:“是的,我們是好人,你也是好人,你受傷是值得的。”
旁邊的俞禮章拍了下劉士仁:“裕民兄,孩子不受傷才是最好的。”
李珍哭的抽抽嗒嗒的:“我……我昏迷多久了?我這是在哪裏啊?”
劉士仁坐在一邊,對着幾個人揮揮手,你們先出去吧,我和孩子聊一聊。
幾個人點點頭,特別是俞禮章,看了眼李珍:“李同學,你做的這件事,保護了很多人。我替他們和你說一句,謝謝。”
說完,俞禮章也出了房間,最後走的時候還貼心的關上了門。
劉士仁雙手搓着膝蓋,深深的吸了口氣:“李同學,你是一個好孩子,我看得出來,你是一個心中有國家的人,不論如何,這件事,你是不會說出去的,這一次做的事情,我也願意原原本本的告訴你,但是,如果我告訴了你,你就無法退出了,所以,你是希望什麽都不知道,還是加入我們?”
李珍吸了吸鼻子:“劉校長,能先給我擦擦鼻子麽,我鼻涕要流出來了。”
劉士仁笑了出來,從袖子裏抽出手帕,小心的給李珍擦了擦鼻子。
李珍抽抽嗒嗒的:“校長,我知道你是個好人,我和你相處,聽你講道理,你是一個正直的人,所以我在火車站的時候選擇了相信你們,幫助你們。這件事,我願意知道,我也願意加入你們,我相信你們,不是做壞事的人。”
劉士仁用力的拍了一下大腿,激動不已的看着李珍:“好,好,謝謝你的信任,我這就原原本本的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