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師徒
“怎麽是你?!”
兩人異口同聲。
燕國君眼睛怒瞪,而鐘闌卻明顯欣喜。旋即,他的視線落到燕國君拉扯自己衣袖的手上,像拍灰似的将人拉開。
“燕國君,既然都已經被拒絕過這麽多次,你怎麽還不長教訓?”
聞姚越走越近,幾乎就要貼上燕國君。若不是想維持最後的禮貌與體面,他恐怕已經提起對方的領子。
“先生脾氣好,不易對人動怒。但這與你能否癡心妄想無關。”他盯着燕國君的雙眼,語氣冰冷卻規矩,似乎在進行一場正式談判,“這番死皮賴臉,作為一名國君,不合适。”
燕國君臉色僵硬了好一會兒,忽地,他笑開了。
“聞姚,你瞧朕這模樣,既不會武功,也不帶護衛,若只是死皮賴臉、一心想來看看美人,這也太不小心了吧?”
鐘闌和聞姚都沒回答。
燕國君繼續道:“朕只是想與帝師大人私下談論一些事情,而這些事情同樣也不方便讓李微松知道。”
鐘闌猛然擡眼。“李微松”這個名字顯然觸動他如今的神經,連帶着燕國君那高深莫測卻欠揍的儒雅微笑都顯得令人信服起來。
難道李微松和燕國君的同盟并非堅不可摧?
燕國君發現他的眼神逐漸聚焦、好奇,志得意滿:“你們若是錯過這個機會,那可就再也見不到李微松了。羅國君,你瞧帝師大人這表情,還不請朕回去坐坐?”
聞姚:“……”
他們并未回宮。燕國君顯然很謹慎,挑了一間在城門口的酒家。他在包間裏毫不客氣地點了一大桌,然後從容自得地吃了起來:“羅國君盛情邀請,朕倒是卻之不恭。”
鐘闌在桌子另一端,皺眉:“你剛才說不方便讓李微松知道的事情,又是什麽?”
燕國君夾起一塊晶瑩的魚肉,仔細将它在湯汁裏浸了味,然後挑掉上面的蔥花:“帝師大人,不要那麽着急呀。”
聞姚冷哼一聲,威脅着冷笑:“你說不說?”
“你們威脅不到朕,”燕國君從容,“如今李微松以為自己和朕是同盟,因此委托朕将他的蹤跡藏匿幹淨。只有朕知道李微松在哪兒。若你們對朕做了什麽,他恐怕就會被吓得再也不出來了。帝師大人,你可得想好。這樣一顆暗雷可以讓你惶惶終日,也不知哪天才會爆炸,這般日子你想要嗎?”
“……”
忽然,燕國君話鋒一轉:“其實朕早已不想與李微松同盟。他如今對朕萬分放心,将命放到了朕手裏。若帝師大人的誠意足夠,朕也不是不能将手裏這條命給你。”
“什麽誠……”鐘闌的提問剛要滑出喉嚨口,桌下的手下意識摸向身旁,放到身邊那只僵硬的手之上。
燕國君仿佛沒有察覺他的不安,勾起嘴角:“朕也缺一位帝師。”
“不行。”聞姚毫不猶豫,眼神深幽。胸口那團極深極深的怒火似乎點燃了包間裏冰冷的空氣。
燕國君挑眉:“朕在問帝師大人。”
聞姚的眼角微跳,他閉上眼睛深呼吸,似乎連轉頭去看鐘闌的勇氣都沒有。良久,他才慢慢轉頭,将鐘闌恍然失神猶豫的模樣收入眼底。
“李微松将事情都與朕說了。他若不殺了你,每年都會遭遇各種意外,因此他必定會想盡各種方法、随時随地發動暗殺。”燕國君知道自己只差臨門一腳,“你最想要的事情不是安穩嗎?他不死,你如何安穩?”
鐘闌撇開眼神,不去看聞姚:“若是答應你,我要怎麽做?”
“啊,別誤會!朕沒有強人所難的意思。朕只是單純想要讀書,成為一代賢主。”燕國君立刻變得十分善良,“若帝師大人不想去燕國京城,那就住在雨行城,朕可以住在雨行城處理政務。”
“可他是朕的帝師。”聞姚冷冰冰。
燕國君掰着手指頭:“朕也不是不能與人共享。上半月讓帝師大人去雨行城,下半月回羅國京城也行。”
聞姚:“朕不行!”
“那你幹脆也住到雨行城來吧,”燕國君笑嘻嘻的,“單數教你,雙數教朕,也免得你受半個月的相思之苦。”
聞姚眯起眼睛,撫摸下巴。
鐘闌:“……”
你們就這樣把我分了?
“似乎你們對此很有興趣,”燕國君起身,拉上兜帽,“既然如此,那朕回燕國後會以書函形式具體商讨的。”
深夜,宮內步道。
鐘闌一路上都沒和聞姚說話。坐在同一輛馬車裏,他轉頭看向聞姚。
月光灑落半臉,深邃且朦胧的五官在柔和的月紗下似乎凍僵了,沒有半點波瀾。
“聞姚。”
他仍望着窗外,但手卻忽地往後一按,抓住鐘闌的手,十指相扣。
“今天跟着你去,是擔心你受傷。你說幾年前李微松的身手不在你之下,可這幾年你從不練功,因此你啓程後我心裏一直放不下。”
鐘闌沒想到他忽然說這些,微微一怔,緊接着眼神羞赧地亂轉。聞姚的擔心的确有道理。
“剛才默認了燕國君的提議,是因為知道你如今殺李微松的心情迫切,不肯表現出來大概是礙于我在場。而且你大概打着潛入敵營、殺了李微松就回來的主意,所以我理解。”
鐘闌眼睜睜地看着聞姚轉過身來。那張絕色豔麗的臉似乎包裹着濃濃的憂傷。他一把将鐘闌逼到馬車角落,湊近了:“是嗎?”
“……嗯。”鐘闌深吸一口氣,冷靜地回望,“如今利用燕國君是最快的方法。正如他說的,若不同意,那我很難找到龜縮的李微松。”
“那就速戰速決。我陪你一同去雨行城。”
“聞姚你……”
鐘闌有些感動,眼眶微濕,正想感嘆聞姚竟然如此善解人意,一個詞,冷冰冰地打斷了他的感動。
“不過。”
鐘闌擡頭:“嗯?”
“我好難過。”聞姚與他十指相扣的手青筋迸出,死死地扣住對方,眼神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剝似的,“明明知道一切都是為了利益,都是暫時的,可我還是好難過。你不再是我一個人的先生了。”
鐘闌一個激靈。聞姚那特殊的占有欲猛地蹿入他的腦海,讓他後背發涼。
一聲刺耳的剎車聲。他們停在聞姚的寝殿門口。
“到頭來,我還是沒法獨占你,”他眼睛眯起,像是迷離,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極端壓抑後的恍然,“可我不想這樣。”
“你和他不同,你能獨占的。”
“是嗎?太好了,”聞姚忽地笑了起來,看似十分通情達理地下車,紳士地伸出手扶鐘闌走下。然而,鐘闌剛下車就發現那只手死死抓着自己,一動不動,一股巨大的力量拽着自己,将自己伏到聞姚胸前。
“先生既然說收了師弟,學生仍是唯一,那就證明給學生看,好不好?”
聞姚說話時的熱氣在他耳垂邊回蕩,酥癢溫熱,音調在寒風天裏發抖。
“還有兩刻,學生的生日才過。先生對學生的證明就當做禮物了,好不好?”
鐘闌閉上眼,耳膜似乎都快被心跳震破,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抖:“好。”
聞姚一路拉着他入寝殿。寝殿分內外,外堂裏擺着桌案,有時聞姚睡前會再看會兒書或是簡單處理緊急軍務。
桌案上,文房四寶整齊地擺着。聞姚将宣紙鋪開,再将他們先前一同看到一半的古書鋪開。
他拉着鐘闌到桌前,從後攬住他,将下巴放到他肩上:“先生向學生證明,就算有了師弟,學生還是先生的唯一,先生教學生的樣子,永遠不會讓師弟見到,好不好?”
鐘闌快要發瘋了。聞姚到底知道自己長成什麽模樣,聲音有多欲嗎?
“好。”
身後的人輕笑了聲。他拉住鐘闌的右手,擺到紙上:“先生,我們上次講到哪兒了?”
“上次講到……對就是這麽寫……等等,再看下一句……”
鐘闌與聞姚兩人同握着一支筆,真的開始講課。
“先生,注意集中。”聞姚的聲音忽地冷下來。
鐘闌這才發現,自己被聞姚的體溫和觸感分散了注意力,竟然眼花跳了一行。他呼了一聲,正準備改口,忽地全身都緊繃起來。
“聞姚,你……輕點兒……”
聞姚的另一只手似乎與他本人有着不同的任務。他用下巴磨了磨鐘闌的頸窩:“怎麽了?先生,你若是和師弟上課可不能這樣。連行都看錯了。”
“我不會的,你先放開。”鐘闌大喘氣。
終于,聞姚放過了他。
耳旁的聲音帶着陰恻恻的笑意。
“好,下面我們來繼續。這次,先生得做例文了。”
鐘闌的腦子一片空白。
一個吃醋、熱衷于師徒游戲的瘋子,該怎麽安撫?
“先生,你連字都寫錯了呢。若是教師弟時都這般,那可誤人子弟了。”
“你別再瘋了!呃啊……”
……
北原,茫茫鵝毛大雪在屋外呼嘯。
寬闊宏大的主殿裏,只擺着兩張并排的座椅。
一人坐在左位,用手撐着腦袋。
帶着風塵仆仆之感的腳步聲從門外走近,越來越響。
“周奕,你見到鐘闌了?”
燕國君輕挑眉梢:“比想象得還要妙。不僅見了鐘闌,還見到了聞姚。他們同意了。”
李微松露出了勢在必得的笑容。
“多好的故事:我們彼此間心懷鬼胎,你可以用出賣我的方式親近鐘闌,因此暗中去與他們聯絡。他們當真信了你的鬼話,同意去雨行城?”
“是啊。”周奕帶着滿身霜雪的味道,坐到李微松對面的那張椅子上,脫下手套。
他伸出手,似乎等着對方回握。
“感謝李微松大人自願當誘餌了。”
作者有話要說:中秋快樂~
一三五教聞姚,二四六教燕國君,希望他們能讓鐘闌周日休息。不過這也是單休,連大小周都不算,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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