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開屏
車隊浩浩蕩蕩地出發了。
這一次,聞姚做了充足的準備。
為了防止上次夜襲的事件發生,他要求燕國君在雨行城鬧市中開辟一塊專用地,清空一切軍力,由兩國共同掌管。燕國君買下城中幾處巨大的院落,打通了,一分兩半。西邊住羅國,東邊住燕國,而鐘闌的院落就在正中心,有一西一東兩個門。
聞姚聽聞院子有兩個門,臉色又難看了下來,恨不得派人把東門用磚頭封上。在嘗試受阻後,他便将西門的牆給拆了,弄上一堵木質雕花屏風充當隔斷。燕國君進入鐘闌院子的一舉一動都逃不出他的眼睛。
正式授課不久便開始了。
鐘闌知道,授課只是燕國君的借口。然而第一日上課,燕國君自始至終都未露出馬腳。
第二次、第三次,燕國君仿佛真的只是來學習似的。
“先生,您在思考什麽?朕學得認真,尊師重道,有什麽地方是您不滿意的嗎?”周奕撐着下巴,眯眼笑着。
西邊的院落傳來一陣樹木搖晃聲,似乎“先生”這個稱呼便可以戳動某些人的神經。
鐘闌自然也注意到了,捧起茶杯,表情娴淡:“沒什麽。只是燕國君已經将經書都讀透了,我很難教什麽。”
“先生教同樣的東西會帶來新的感悟。”周奕聲音柔和,“自然是不同的。”
風平浪靜,西邊的院子卻仿佛被狂風掃蕩,樹木搖晃碰撞發出沙沙聲。
周奕斜瞥一眼西院,掩嘴眯眼笑。
鐘闌眼皮直跳,咳了聲,和燕國君說今日的課教完了。
“先生,你莫不是要厚此薄彼?”周奕挑起單邊眉梢,“昨日,你同羅國君的課可是從早到晚的,今日不過兩個時辰就要趕朕走了。朕一腔真心,這可如何不涼?”
鐘闌:“那你就涼吧。”
周奕:“……”
“陛下好走。不送。”鐘闌抱着書卷,起身,表情清冷而孤傲,瞥了眼燕國君,轉身就回屋子了。
周奕在院子裏,單手扶額。待鐘闌轉身後,他眼中露出了兇光,繼而嘲諷似的笑了聲。
院子裏傳來響亮且溫和積極的聲音:“先生好生休息。朕回去了。”
“朕要休息了,退下吧。”
“是。”
周奕擡手将門關上。昏暗的房間裏,燭火的統治範圍擴大至門後,露出那個一直隐藏在暗處的身影。
李微松倚在牆上:“陛下,您這樣要等到何時才能拿下他?”
“不用廢話。”周奕的表情沒有半點變化,“他遲早會抛棄聞姚倒向朕。”
“我們都想要切斷他與聞姚的聯系,首先就需要讓他選擇你。”李微松挑釁似的,“我倒是沒有陛下急。畢竟我只是想要鐘闌的命而已,早晚都可以;陛下想要的,似乎更多,那得抓緊了。”
窗戶開合,寒風聳動。燭火在室內瘋狂舞動,在昏暗中落下的光影飄動不安。
周奕的表情隐匿于黑暗中。
半月後,某個陰沉的上午,鐘闌正在給周奕上課。
院落外有人急呼,說是有要事求見燕國君。
周奕抵着額頭,認真盯着書本,漫不經心:“朕不是囑咐過了嗎?上課時不許打擾。”
“啓禀陛下,此乃萬分緊急之要務,”傳令使作揖,“近來流匪肆虐。您命京城給帝師大人送來的珍寶被匪徒截獲。不僅如此,三條官道被各路劫匪把持,您頒給玉關将軍的軍令也被公然搶奪!”
周奕似乎來了興趣,微皺眉頭轉向鐘闌:“先生,您這幾日剛在講安內之法,這就來了送上門的案例,容學生早退,也算是做功課了吧。”
鐘闌求之不得。
周奕一走,他立刻到西院去,卻發現聞姚也不在。他皺起眉頭,想到最近所謂的流匪問題。
兩國對峙,人民得以休養生息。然而長期戰争留下的病症并非一朝一夕可以解決的,那麽多小國覆滅,逃兵、殘部,流離失所,最終都變成了流匪。
流匪問題不僅困擾燕國,也困擾羅國。
看來那些匪徒不僅讓燕國頭疼,也讓聞姚頭疼。
流匪事關民生,向來聞姚也左右琢磨不定。他這些日子不避諱鐘闌,鐘闌放心不下,讓人取來相關奏折,正打算寫完交予聞姚。
“先生,您為何如此勞累自身?”
鐘闌一擡頭,剛才離開的周奕正抱着手臂站在院外,神情自若地望着他。
“朕已經讓人處理完了,”周奕微笑道,揮手,宮人們端着各色精致的菜肴翩然步入院落,在石桌上擺了一桌佳肴,“朕讓人準備了全蟹宴,正好請先生嘗嘗。”
這麽快?
鐘闌皺起眉頭。他這般猶豫不決落入周奕眼底,他溫和地走近,拉着鐘闌坐下。
“朕向先生學得好,自然能快速做出決策。先生,教書已然累了,就勿動用心思了。”他牽起鐘闌的手,看到剛才處理奏折時沾在指節上的墨汁,冷笑着用溫熱的指腹摩挲着墨塊,“先生,真的好學生會在意您的感受。您一直以來渴望清閑享樂,誰又能讓您勞心傷神、替他操心呢?”
鐘闌一把抽回手,淡淡:“我樂意。”
周奕微愣,表情重回溫柔:“不說了。先生請先用膳。”
鐘闌瞥了一眼,視線落到那桌菜肴上。
“先生不敢吃朕的東西,”周奕絲毫沒有氣餒,反而很主動,“朕知道,得一步一步來。朕與父皇不同,并不想傷害先生。先生與朕,可以慢慢來适應。”
他用自己的筷子夾了菜,全都嘗過了,再挑給鐘闌。
這的确安全。
然而,鐘闌的視線一直落在筷子尖上。那筷子尖先被舔過,上面殘存的唾液沾上菜肴,然後一同落在自己的小碗中。
“等等,不用。”鐘闌用自己的筷子小心地将周奕筷子接觸過的小部分挑掉,這才小口吃了進去,“我自己夾即可,不勞煩陛下了。”
周奕反而淺然一笑。
能同他共桌吃飯,已有進步。
一餐過後,天色才暗,鐘闌的神情略微恍惚。
“申時才過,先生就已累了?也不知是誰作孽,今日竟讓先生如此勞累。”
“我困了,先去休息了。”
周奕忽地:“等等。”
鐘闌回頭,周奕微笑着含情看着他。
“先生,若您同意,朕就讓人将您房裏的奏折都捧出去吧。”
鐘闌警惕:“你想如何?”
“朕不看。或者,您讓自己人将它們捧出去。”周奕走近了,微微低頭,仔細且深情地盯着鐘闌的臉,“先生,任何事情都不能成為您心中的負擔。您該永遠輕松歡樂。”
他的聲音極輕極輕,像是在念咒語,咒語繞在鐘闌耳邊,讓他本就有困意的頭腦變得愈發昏沉。
“先生,與朕在一起,您不需要顧慮任何事情。朕将先生喜歡的事情全都記清了。”
忽地,他的肩頭被猛然一推!
鐘闌別開頭:“我先回去了。”
周奕在他背後,露出了得逞的笑。
鐘闌有了一瞬的遲疑。
“先生,您猶豫了。”
鐘闌的腳步停下。
周奕繼續:“您其實不清楚,自己選擇聞姚是否會獲得預想的未來,不是麽?也對,聞姚那麽不穩定,有擔憂後怕是當然的。”
轟——
西院有一陣巨響,腳步聲震天響。兩人回頭,本以為會看到一團混亂,然而卻沒有。
周圍忽然又陷入寂靜。馬蹄聲在一片寂靜逐漸清晰。
一隊士兵舉着火把,率先從西門闖進院子。灼灼火光将昏暗的天色照亮,尤其是西門,近乎可以說是金光燦爛。
鐘闌:“?”
終于,西門內出現了馬蹄聲的來源。紅衣烈馬,風塵仆仆,少年的豔絕與飒氣交織,翩然落地。他大踏步走入院落。
紅衣躍下時在風中獵獵,恍若一道靈動之影。
聞姚一把拉過鐘闌,重重擁抱:“先生,事情緊急,朕讓你受累了。”
鐘闌輕輕嗅了嗅。聞姚的領子上還沾着精心烹制的檀香。他斜眼仔細打量,發髻看似随意,卻正好将他臉蛋的柔美削弱了,綁成了成熟、英朗的模樣。
就連紅衣都與平日裏不同,繡紋精致,連肩膀都更挺括了。
啧。
活像一只開屏的大孔雀。
還是一只挺有心機、懂得做成自然模樣的大孔雀。
“羅國君,”周奕的聲音明顯有些不耐煩,“你将先生晾了那麽久,此時過來,是來裝不得已的嗎?”
聞姚根本沒理他,雙手捧住鐘闌的肩膀:“流匪之事的确複雜。他們将先生的批語遞給朕,确有啓發。朕已然處理得當。”
“有了先生的幫助,你卻才完成。”周奕溫和地笑了下,“先生,這份答卷若是在考場上,恐怕考官已然打道回府了。”
“那倒不如燕國君,”聞姚冷哼一聲,淡然笑道,“答卷糟糕成這般模樣。”
“停停停!”
鐘闌連忙拉開險些打成一團的兩人,心裏無奈極了。
平日裏兩人都靠譜極了,怎麽現在和兩個小孩似的。
“先生,你知道燕國君的答卷是怎樣的嗎?”聞姚回牽住鐘闌拉他的手。
周奕表情逐漸變冷。
“若你說的剿匪就是連坐舉報,捉住一人,他先前待過的村莊只要沒有報官便全村入獄,”聞姚說,“這倒是方便極了。”
鐘闌的心像是忽然被抓緊了。
“難道不有效嗎?”周奕反問,挑眉,“若非如此,你如何解決問題?難不成,你現在仍猶豫不決,放下手中之事,換裝打扮,來親近先生?”
“怎麽又開始了?”鐘闌有些頭疼,但同時,他對周奕的問題的确也有些好奇,“聞姚,你将事情完整說來吧。”
“冤有頭債有主。”聞姚淡淡擡眼,“這些流匪,不過是小國舊将不願改投新主,要說義氣卻比誰人都有義氣。你下令,他們便寧死不再牽扯上村民,的确卓有成效。然而,若能将其收服,才是上策。”
“收服?一天,收服流匪?”
聞姚扯動嘴角:“燕國君,你曾記得那些被你當做獵物取樂的人?”
周奕的笑驟然收攏。
“朕那日沒有殺他們,而是将他們收至羅國使團。”聞姚憐憫地望着他,“他們都是那些覆滅的小國之将,本該是振臂一回千呼百應的人。”
鐘闌明白了他的意思,心慢慢放下。
“先生最喜無憂無慮,”聞姚挑釁似的伸手撥弄鐘闌兩鬓散落的頭發,朝周奕抛個引戰的眼神,“這才能讓他了無煩惱。不是麽?”
周奕努力壓制惱羞成怒,呵了聲,轉身便帶人離去了。
“流匪之事,我也沒想到你會處理得如此快和得當。”鐘闌欣慰地轉身,正打算給予老師的鼓勵,忽地,動作僵硬。
他身邊那神采奕奕的大孔雀,似乎正在驕傲地開屏。
鐘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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