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細作
寒冬已至。院子裏落滿了雪。
西邊的院子挂滿了紅色的燈籠,池塘裏也放着許多紅油紙折成的小燈,東邊卻一片銀裝素裹。
“還有大半個月就又要過年了。”鐘闌捧着手爐,膝蓋上攤着本書,“燕國君還是沒有動靜。這樣拖到過年,我們都得在雨行城過年了。”
他最近懼冷,裹成了一個球,走起路來一搖一擺,于是幹脆整日躺在卧榻上。
聞姚放下手中的書卷,起身走到鐘闌身邊,用手背試了試他額頭的體溫,輕聲:“你最近身子又出了狀況,我倒是希望燕國君還能這樣安穩下去,他要是此時開始搞事,我反而擔心你。在雨行城過年也無妨。”
鐘闌嗯了聲,閉上眼睛,幾息之後就睡着了。
聞姚皺起眉,盯着他的睡顏,心裏隐隐不安。
鐘闌的發病時間其實有跡可循,雖然有時會提前或是延後,但大體上是固定的。他的下一次頭疼發作大概在四五天後,算上恢複期,一直到過年前都沒有戰鬥力。
“先生,朕來了。”
聞姚一把推開門。周奕身着青絲盤龍襖,立于院外。他見着開門的是聞姚也不惱,如之前幾天一樣,将聞姚當成空氣,對着門內高聲:“先生,您醒了嗎?”
聞姚眉頭一皺,剛想拖着周奕,忽地背後傳來溫和從容的回應:“我整理好書本就來,陛下先去書房。”
回頭,剛才還睜不開眼睛的團子不知何時已将和被褥似的衣衫脫去了,身着普通冬裝,立于桌邊認真地整理書本,神情淡然,看不出半點困倦和難受的樣子。
周奕果真沒發現鐘闌的異樣,颔首:“朕先去了。”
待他走了,聞姚走過來,心疼且無奈地拂過鐘闌的臉,聲音冷且輕:“我可以故意弄出些事件來,拖過這幾天,讓你這幾日都不與他接觸。”
“無妨,我撐得住。”
“那這幾日我陪着你。”
“你們終究是兩國之君,既做好了約定,就遵守。”鐘闌轉頭,“別落人話柄。”
這些事情本不用鐘闌教的。聞姚冷靜下來,點頭,繼續看書了。
他怎麽最近愈發粘人了?
鐘闌看向靜默的聞姚,嘆了口氣。
待手上的書整理完,鐘闌将捧着書盒,将書盒交給屋外候着的李全,讓他帶過去。路過聞姚身邊,他輕聲:“別讓燕國君發現我身體有礙。”
聞姚皺眉,看着那道挺直的背影在紛飛的雪地裏逐漸走遠,撐着傘,發絲卻與斜飛的雪絲交纏。
下了課,李全撐傘送鐘闌走過狹長的連廊回卧室。忽地,鐘闌瞳孔驟縮,直愣愣地倒向連廊裏的柱子,肩膀狠狠撞上柱子,咳嗽起來。
李全手忙腳亂,鐘闌反而更冷靜。這幾日他為了隐瞞自己的病情,把宮人們都支走了。
“李全,我自己回去,你趕快去找太醫。”
李全很快冷靜下來,看着連廊另一端的卧室,心想也不算太遠,立刻應聲離開了。
鐘闌扶着柱子,大口喘氣,腦袋和炸裂了似的,一步一踱。
“先生,李全怎麽抛下您一人?”
鐘闌扶着柱子,後背僵直。
那種鑽心的疼從腦子一路往下劈,幾乎将鐘闌一分為二。他的眼前似乎都出現了幻覺,看到血液從大腦的溝壑中滲出,爬過他的皮膚,體溫一寸寸變冷。
周奕走到他身邊:“先生,您怎麽了?身子不舒服。”
玄袍青年的睫毛微顫,表情冷淡而矜持,眼神波瀾不驚,似乎鬓角的濕意是因為飛雪的吹拂:“屋內沒了熏香,我讓他直接去取了。”
本就白皙的面龐帶上幾分病态的蒼白透明,嘴角卻抿成一條鋒利的線,倔強、強硬的眼神在莫名而來的脆弱感中愈發美味。
周奕舔了下嘴角:“原來如此。朕擔心雪天路滑,下人照顧不好先生,特意追出來呢。”
“多慮了,就這幾步路。”
寒風拂過連廊。
周奕怎麽還拄在原地不動?他怎麽還不走?
脖頸處微微滲出冷汗,眼神卻一如既往冷得銳利。疼痛越來越遠,神志在極端痛苦和否極泰來的虛幻空無間跳躍。
“先生,”周奕慢悠悠地走來,“您還不回房,可是要朕扶您回去?”
鐘闌企圖擡腳。但身上的神經似乎都不聽他的使喚,若腳步懸空,他恐怕再也沒有餘力保持穩定。
“我在賞雪。”
“真是的,”周奕走過來,親昵地扶住鐘闌,“若是要朕扶,直說便是。”
“不用!”鐘闌臉色一變,像是因為被觸碰而暴怒,用盡全部力量推開周奕沖回卧室。
他猛然将門關上,身子軟趴趴地貼着門,慢慢滑下坐到地上。
門外,周奕眼睛微眯,然後笑着從院子裏走出了。
鐘闌撐起身子,從窗戶開着的縫裏望向院內,剛好看到周奕衣角消失在轉角。與此同時,院子轉角還有另一人!
李微松!
鐘闌忽然睜大眼睛。他知道自己不能貿然追上去,然而這些天燕國君一直隐瞞李微松的下落,一有挑戰他們耐心的架勢。此等機會,異常難得!
呼吸急促,眼神迷離,脖頸上肌肉緊繃。他推門小心地進入院落,在天旋地轉之間奇跡般找到平衡,慢慢探索至東院的牆邊,用後背貼着牆,将身體重量壓在牆壁上,仰頭長舒一口氣。
“你倒是将我這塊肥肉利用得無比得當。裝作要出賣我,把人引來雨行城,吊着他們兩個卻遲遲不下手。”
李微松的聲音有些無奈,但并不激動,像是早就知道了似的。
鐘闌微怔。他不是沒想過這是李微松和周奕聯手下的局,但周奕的癡迷與李微松的殺意截然不同,他很難想象李微松是怎麽說服周奕與他合作的。
周奕漫不經心:“他和聞姚的關系比朕想象得要更緊密。朕難道不想讓聞姚早點滾開?這必然要多花些時間。”
“我也是有耐心的。”李微松哼了聲,“他的頭疼病該發作了吧?最近是趁虛而入的好機會。”
“算着日子也就是最近了,但好像沒有什麽征兆。”
“要不我趁他虛弱來次襲擊,你試試英雄救美。”
……
李微松和周奕的對話越來越遠,
鐘闌一邊聽着,一邊确定不能再相信周奕。周奕和李微松才是一夥的,他和聞姚在雨行城被周奕吊着,說不準之後還會遇到更多問題。盡早與聞姚離開,以免夜長夢多。
他想調整下姿勢,起身回房。然而在寒風中一吹,原本就痛苦不堪的身體愈發脆弱。他聽到自己骨骼咔的一聲,冷汗順着下巴流到鎖骨,面色無比蒼白。
即便如此,他都忍住了,單手扶牆,慢慢挪動,不發出一點聲音。
李微松:“該死,聞姚的車隊怎麽從那邊路過,我得從中央的院落繞路離開。幸好鐘闌還在屋子裏。”
不好!
血流快速沖擊已然疼痛麻痹的大腦,鐘闌眼睛瞪得無比大。
院落的石門,邁出了一只腳。
他握緊拳頭,死死盯着那只腳。時間被放慢了,眼中的兇悍卻加速武裝他瀕臨崩塌的身體。
臉出來了。
他轉頭了。
被看到了。
“這邊不方便。你到朕屋子裏躲一會兒,還是從另一邊離開為好。”
鐘闌驚訝地瞪大眼睛,看着那人。
是周奕。
跨過石門朝這邊走來的是周奕,不是李微松。
李微松的聲音似乎就貼着石門的另一邊:“怎麽了?”
周奕的眼神落到鐘闌臉上,仿佛什麽都沒看見,繼而轉過頭看向石門另一邊的李微松:“鐘闌的窗戶沒關。”
“啧,算了,我到你屋裏等一會兒。”
李微松的腳步聲逐漸行遠。鐘闌眼睜睜看着周奕走到自己面前蹲下,用一根手指豎在鐘闌嘴前。
李微松的聲音遙遙傳來:“你去哪兒?”
周奕高聲:“去噓寒問暖。”
李微松的不屑聲離得太遠,聽得不甚清楚。周奕卻越來越近,看着鐘闌充血的雙眼,聲音極低極低:“別動,李微松沒走遠。他見着你這副樣子,聞姚還不在身邊,說不定會改變主意,立刻殺過來。朕可不會武功。”
“……”
“別這樣看着朕,”周奕湊近了,似乎覺得此時脆弱的鐘闌特別誘人,蹲下輕撫他的頭發,“對不起,朕讓你知道,之前是與李微松聯手欺騙你的。”
鐘闌聲音喑啞:“我知道了,自然不會與你合作下去。你如今又為何不通知李微松過來?”
“因為啊,”周奕眯起眼睛,“朕并不想傷害你啊。”
“可你與李微松合作,他想。”
“先生,”周奕貼近了,聲音詭異且玩味,“你說,朕到底是在與誰合作?”
鐘闌一愣,周奕忽地跨到他身後,一把捂住他的嘴,避免他叫出聲,然後在耳邊娓娓道來:“李微松以為朕與他聯手騙你,但朕又何嘗不能與你聯手,去騙他呢?一切都只需要你的一聲同意,這場細作的把戲就能立刻反轉。”
鐘闌的眼睛越瞪越大。
“你瞧,朕對你多上心。”周奕湊到他耳邊,“你同意嗎?”
劇烈的疼痛似乎抹滅了鐘闌最後的神志。他的世界變成了黑白兩色,周奕不懷好意的笑意牽引着他,似乎是吹笛人在誘惑陷入昏睡的孩童。
忽地,另一邊,西門外傳來腳步聲!
以鐘闌對他的熟悉,他一下就認出這腳步聲屬于聞姚。
他正要出聲叫他。周奕的聲音冷冰冰砸在他耳邊:“朕一直默許你與聞姚交流,但這場交易有個條件。你一旦告訴聞姚,朕立刻轉向李微松那邊。若你此時出聲,這場交易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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