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我放你走
太子心腹來三皇子府請人,花瑟瑟正趴着看話本,話本旁邊整整一盒零嘴。
阿江來報時,衣裳上、地上都是點心碎渣。顧不上換一套,就被塞進馬車帶進了宮。花瑟瑟托腮發愁,難道以後都是這樣被呼來喝去的日子嗎?
她可是名滿東海漁村的小神醫啊!蛟龍遇灘塗,過的還不如小蝦米。
遠遠看見靖和宮裏的琉璃瓦,幽幽的嘆口氣,這位嬌客,又鬧什麽呢。太子負手而立,站在殿外,連日守靈讓他面色泛白。
花瑟瑟看着有些可憐,翻出一瓶清心丸拍了拍他袖子。“殿下節哀,南诏的百姓需要您。”
太子目光向下,鑲邊的四爪金龍旁,托着素白瓷瓶,自嘲的笑了笑。他國的小小醫女都知他的哀恸,叮囑他保重。心上的人兒,倒不能體諒半分。
與杜元甫的事,他不想再管。若說以往還想過放過彼此,這次之後,他就算綁也要把人綁在南诏,這座他精心布置的金絲籠子裏。
“進去吧。”收下瓷瓶,太子又恢複原來的站姿。
花瑟瑟看看他,握緊小藥箱,忐忑的邁進殿中。跨過門檻的瞬間,殿門重重阖上,屋內光線一下子暗下來,未知的恐懼爬上後背,瞬間出了滿背冷汗。
咽了咽口水,握緊拳頭鼓足勇氣往裏走。往日金碧輝煌的寝殿,今日連宮燈都只留門口兩盞。摸索着往裏走,直到床榻前才明亮起來。
春蘭站在床頭,雙頰高高腫起,眼淚盤旋着不肯落下,見她來恭敬的上前接過藥箱,氣氛如暴雨前壓抑的透不過氣來。
“請花大夫救公主,春蘭來世結草銜環,報您大恩。”一下、兩下……潔白的額頭磕在地板上很快印下一片血跡。
最初的驚詫後,她蹲下阻止春蘭送命的行為。下午做的那點金創藥都用在她的額頭上,厚厚的敷了一層總算沒那麽瘆人。
情況不由得她多問,趕緊給靖和看起診來。瀕死之相!
疑惑的目光投向春蘭,短短幾日,這位是怎麽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又是灌藥又是紮針,一通下來,再搭脈雖然穩定住了,但脈相太淺,她無能為力。
“這位姐姐,公主之病在心不在身,我已經盡力,其餘的端看她自己。”人要死,大羅金仙也難救活。“公主有何挂念之人,不如叫來喚公主名諱試試?說些貼心的話,激發公主求生之意。”
春蘭再忍不住,撲到塌前嚎啕大哭,“公主,您不能丢下春蘭,娘娘還盼着您回去呢。公主……”
殿內嚎哭引來了太子,他一皺眉就有人把春蘭從靖和身邊拖開。花瑟瑟又将診斷情況對太子複述一遍,太子聽完讓所有人退下。
殿內肅清,太子神情晦暗不明。他對着靖和開口,話卻像說給自己聽。
“南诏戰敗,上元節前父王命我去南诏求和。我到建安時,你男扮女裝于萬家燈火中沖我傾城一笑。那時我對自己說,此生沉淪,不負卿不負國。再知你有心上人,震驚之餘實在難過。還去了護國寺求姻緣。”
想到佛前的自己,太子嚴肅的臉上難得露出笑容。
“簽筒被你撞到地上,滿地姻緣雜亂,似乎是佛祖冥冥之中告訴我姻緣在眼前,何需跪地求。果然我剛回南诏,就聽聞你自請和親,純兒,我是真的歡喜。你不喜歡我沒關系,日子還長,我等得起。你心中有他人也沒關系,我會證明誰最愛你。江山于我是責任,你于我是渴望。你甘心就這麽死了,我不甘心,淑妃娘娘不甘心。”
語調從懷念轉為憤怒,“你醒來,我放你走,只要你醒來。”
剛剛打定囚禁一生的主意,就被花瑟瑟幾句話推翻了想法。終究是不忍吧,只要你活着,是走是留,我都不管了。我會在南诏守護我的臣民,你醒來罷,醒來回你的南诏當無拘無束的公主。
在我有生之年,願與大慶修萬世之好。但凡大慶不主動來犯,南诏絕對不會襲擾半寸土地。
醒來罷,醒來去追求你的幸福。
太子說完,靜等許久。久到彎下的脊背重新直立,千瘡百孔的心帶着裂縫拼接好,眸色恢複堅定,他是那個即将登上帝位的君王,過往癡情的人永遠消失在回憶中。
殿門打開時,他已完成蛻變。花瑟瑟被氣場所沖,低頭皺眉打量,渾身上下比之前更加高深莫測。“再去看看。”
搭上脈驚奇的發現,脈搏比之前有力多了,雖然還是虛弱,至少不是分分鐘嗝屁的脈相。
“好,她醒之前你就守着,醒不來……再去三弟府上。”
中間停頓的剎那,花瑟瑟險些以為命就要丢了。還好,這位比三皇子正常多了。
陪夜十分無聊,花瑟瑟托腮而眠,春蘭踱步的動靜就沒消停,勉力睜開眼睛,看向腫成豬頭的忠仆。一個看,一個走,在春蘭的不懈堅持下,終于趕跑圍繞花瑟瑟周身的瞌睡蟲。
正巧,春蘭帶着哭腔的聲音響起,“花大夫,花大夫你快來看看,公主怎麽燒起來了!”
一個虛影閃過,花瑟瑟已經探上她腋下與腳心,還好只是額頭微熱,先觀察着。
回頭看見腫成一條線的大豬頭模樣,花瑟瑟勒令她坐好,将清涼祛瘀的膏藥足足抹了三層才放過她。
“自己扇的?都不知道喊疼嗎?”話裏話外嫌棄她死腦筋。
見她誠心救治公主,春蘭軟了語氣,認真回答她的話:“不是,太子命人打的。”太子怒急攻心,呵斥她是個背主的惡奴,叫內侍賞了二十個巴掌,就成這樣了。
“被打不會躲嗎?”這是氣話,主子打就得受着。打是賞,哪裏敢躲。花瑟瑟知道自己亂撒氣,拽過她塞進幾顆藥丸,“就算為奴為婢,身子總是自己的。自己都不在乎,白瞎爹娘生你。”
這話罵得重了,春蘭忍不住留下淚水,将臉上膏藥沖出一道道印子,十分滑稽。
“花大夫,奴婢命賤,爹娘不要我,沒入司服局,沒日沒夜的洗衣服,是公主心善救了我。您一定,一定要救救公主。”
說着又要磕頭,花瑟瑟趕緊提起她胳膊。再磕,她怕折壽。
“你家公主心善?沒看出來。”壓着春蘭坐下,鼻子輕哼,滿是嫌棄,沒注意到床上人的手指動了動。
“公主的事跡呢,我也有所耳聞。堂堂公主,為兩國和平自請和親,本大夫十分傾佩。可嫁都嫁了,就踏實過日子。天天吃着碗裏的,看着鍋裏的算怎麽回事。人南诏太子欠她的呀,天天哄着,裝白癡不說,還要照顧她那可憐的自尊心。你瞧瞧這兒用的,再看看宮裏缺角的青石板。就這麽作踐人家心思,我可瞧不出善來。”
春蘭哪忍得了別人說主子不好,方才救治的恩情也不算了,拍着桌子低聲喝罵道:“你就嫉妒公主和杜大人兩情相悅!”
為了維護靖和編織的美夢,哪怕她昏迷不醒,春蘭也不敢說出真相。
倒是花瑟瑟譏諷道:“你确定杜大人愛重公主?”
“難道不是!你就是愛慕杜大人,才故意诋毀公主和大人。”春蘭仍舊死鴨子嘴硬。
床上的靖和朦胧聽見對話,在心底附和。腦海中又有另一個聲音響起,支持花瑟瑟。兩種聲音争執不斷,靖和覺得好吵,好吵……
“先前我不知杜大人與公主仍有情,貿然對大人示好,是我的不是。你有空就勸勸公主,杜大人或許是個好臣子,但絕不是好夫君。如我父我母,夫唱婦随,絕不叫母親離了他眼前片刻。如南诏三皇子與皇妃,都不忍叫彼此受丁點委屈。杜大人不僅放任公主和親,明知公主有夫,還不避嫌。如果這是愛,那就是想置人于死地的愛。”
春蘭被她的直接吓白了臉,恨不能上去捂住她的嘴,偏偏她說完又回去繼續托腮坐着。
在靖和腦海中争執的兩個小人,突然有一方安靜下來。床上的靖和發出恪然長嘆,停了呼吸。
糟糕!花瑟瑟一記金針紮進檀中,第二針還沒入穴,又見靖和胸前恢複起伏。這……行醫多年,聞所未聞。
花瑟瑟停了針,脈搏已經恢複正常,靜靜觀察後再拔掉檀中穴的針,脈搏依舊有力。剛要放下心,靖和整個人如同煮熟的蝦子,差點從床上蹦起。
春蘭小跑去溫帕子,以為她發了高熱。花瑟瑟則眯眼盯着。那熱度在幾息後就退了,春蘭舉着帕子一時不知該作何動作。
不一會兒,露出的肌膚又在兩人的注視中紅了起來,這回花瑟瑟拉住春蘭。不出她所料,紅色片刻即退,脈搏比上一次更有力。
如此反複了十幾次,總算踏實下來,呼吸平順,與睡着無異。
天大亮時,靖和已經能睜開眼,短暫的驚惶過後,她叫醒趴在桌上睡着的花瑟瑟和靠着牆根睡的春蘭。
用春蘭從未聽過的語氣,真摯的向花瑟瑟道謝:“多謝花大夫妙手回春。”
她劉純兒回來了,回到大錯鑄成前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