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我不走
靖和閉上眼逼回淚水,短短一天一夜的時間,已分不清夢與現實。遠處墨青色帳幔,東海明珠串成的珠簾是南诏的寝殿,近處柔夷似凝脂,沒有凍瘡裂口,一場浮生一場夢,她回來了。回到被人捧在手心卻不自知的時候。
“公主殿下,您脈息有力,已無大礙。”
花瑟瑟散發着和善的笑意,這個病症來的奇怪,去的更奇怪,她得回去查查醫書。
靖和看着溫潤的笑意,就是這個人,即将被父皇召回,用絕頂的醫術讓聖人枯木逢春,在之後的幾年裏接二連三的生下五六名皇子、公主。
因為她,皇後也有幸誕下嫡子。
而那場荒誕的夢中,她也用這樣的醫術救回靖和。靖和死裏逃生,欣然接受太子放她還朝之事。任性的不顧兩國聲譽,導致日後對北境的作戰中,大慶屢次求助南诏出兵皆遭拒絕。
回了大慶的靖和,也沒能等來預想中的大婚。
為了平息南诏人民的憤怒,聖人命靖和去庵中帶發修行三年。三年又三年,沒等來杜郎,只等來聖人駕崩,母妃薨逝的消息。
昔日皇後,今日太後,抱着年僅五歲的十皇子登上帝位。她的好弟弟,她的好情郎杜元甫,從此一步登天,成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攝政王。
而她,被囚禁在母妃當年的庵堂中,唯一陪伴在身邊的春蘭,也因奮力保全公主尊嚴而死。她絕不會忘記,在春蘭的屍首旁,自己像條狗趴在地上,用發白的袖口為太後擦拭金絲鞋面上莫須有的灰塵。
“托你和淑妃的福,殒天讓聖人走的十分安詳。”
殒天是還朝後,杜元甫從她手中哄走的。他說‘純兒,這藥霸道,我怕留在你身邊傷了你。我管着,你要用時說便是。’
她跌跌撞撞的沖開阻攔的內侍奴婢,曾經踩在腳下的人都用目光淩遲着她的尊嚴,她心神俱裂的對着杜元甫大喊:“你怎麽敢如此對我!”
那時,所有人都用悲憫的眼神可憐她這個蠢貨。始作俑者只是撣平胸前褶皺。施施然走來的太後,用恩賜的語氣丢下話:“都到了這個時候,你在乎的只有我負你。真為淑妃不值,虧她自願服毒,只為保你一命。”
她跪倒在地,淚流幹了,手腳失去知覺,連天神都瞧不過這般不孝不忠之人,降下驚雷。可惜失了準頭,沒能劈死她去向先人謝罪。
大雨滂沱,澆滅了生命的渴望。就在即将伏地靜待死亡時,是花瑟瑟舉着油紙傘為她遮擋那場大雨。
“你是公主,除了情愛,還有臣民。”
那時的花瑟瑟,被杜元甫困在宮中多年。過程中的糾葛不明,為她撐傘時,已是兩鬓斑白。容顏在她臉上停止了歲月的流動,周身氣質卻以一日三秋的速度在衰敗。
她扶她回庵堂,為她留下無數靈丹妙藥,在沉默中做出堅強不屈的榜樣。直到北境戰事全面爆發,邊關大将白逸、白雲生父子雙雙戰死疆場。
那日,是建安成的春天,草長莺飛處處是生機。她看見花瑟瑟換下往日灰撲撲、不合身的男裝,将白發染黑,穿着簇新的鵝黃衣裳,鄭重托她将一封信交給白希堯。
随後在宮牆之上,一躍而下,染紅了禦花園的百花。她一生厭惡宮廷,卻被宮廷困了半生。
靖和逼回的淚,再度蓄滿眼眶。
眼前的花瑟瑟,還不是深宮裏沒有靈魂的花太醫,還不是城牆磚邊的一灘爛泥。最初時,她将一切都怪罪到花瑟瑟身上,認為是她恢複聖人生育的能力,才有了之後事情的發生。是她助長杜家的野心。
然而,在那些漫長沉默相伴的日子裏,夜深人靜之時,無邊的愧疚和後悔将靖和淹沒。她,才是罪魁禍首。
“多謝花大夫。”
靖和低下高貴的頭顱,誠心道謝,将花瑟瑟吓退半步尤嫌不夠,還在床上施了全禮。花瑟瑟見狀已經退到床帏後頭躲着,這位嬌客不會是燒壞了腦子罷。
靖和不管她所思所想,她謝她的仁心,既在此時救她命,又在往後救她身心。讓她有力氣撐到六皇子起勢,誅殺杜家滿門奸賊,還大慶海清河晏。
花瑟瑟皺緊眉頭,試探着上前搭脈,喃喃自語道:“沒事啊,難道是失心瘋?這我可不會,春蘭,要不你去找找太子?”
“不可!”靖和驚呼出聲,她無法面對那個人。
她一次次的傷害他,他從不計較,直到花瑟瑟死後,隐藏在暗處保護的南诏影衛才現身,想要帶她走。現在,又有何面目去面對他!
不!她要去面對!
深吸一口氣,伸出手對春蘭說道:“扶我起來,我去見太子。”
莫說春蘭,連花瑟瑟都瞪大了眼,今天的太陽真不是從西邊出來的嗎?
當然,最後還是太子來見的靖和。畢竟殿內外這麽多影衛,早在靖和蘇醒第一時間,太子就得了消息,急急忙忙在殿外等着。直到聽見影衛來報,靖和蘇醒後第一個想見的人是他,才假意‘恰好’來看。
之後的見面,說來是太子頭回後悔布置了太多影衛。倒是花瑟瑟和春蘭看得起勁。
抱臂嗑瓜子的花瑟瑟,怼了怼春蘭的胳膊,對着撲到在太子懷中的靖和,問道:“你家公主一向如此大膽嗎?”
順便覺得是她判斷有誤,太子和公主的感情明明很好嘛,回去就和白雲生說說。這麽濃烈的感情,杜元甫明顯不夠瞧啊。
春蘭捂住抽搐的嘴角,眼角又忍不住抽.動起來,她家公主是不是惹了不幹淨的東西,該不是鬼上身了吧。
“要不您再給公主看看?”春蘭目光游離,想來也是驚掉了魂。
纏抱着太子的靖和,也在此時松手,留下狀若雕像的太子,伸手上前,“花大夫,幫我瞧瞧如何才能再有孕?”
“咳咳……”花瑟瑟趕緊對着太子丢眼神,大哥,你媳婦兒知道你知道啦?
太子被一連串的幻想成真砸暈了腦袋,給不了花瑟瑟想要的回答。靖和見狀苦笑,都是自己造的孽。回大慶後,她才知道,陳太醫也是皇後特意安排的人。否則,一個太醫怎會給她那麽猛烈的堕胎藥,去子傷母,無法有孕。
姐弟兩個,都是蛇蠍心腸。眼中劃過複仇的火焰,又歸于平寂。
靖和背對着太子,對着花瑟瑟說話:“當年我錯将魚目當珍珠,幹了不少傻事,對不起曾經的孩兒。花大夫,你幫我看看,能不能再讓那個孩子回來找我,娘親對不起他。”
血胎落下時,陳太醫不知有心還是無意,叫她瞧見未成形的小人兒,血肉模糊的一團,她卻清晰的看出四肢的形狀。那也是無法揮散的噩夢,她真的很想再叫那孩子回來,哪怕憎恨,也想聽他叫聲娘。
眼睛都快眨抽了,太子也沒做反應,花瑟瑟沒辦法,硬着頭皮回答道:“脈相就不看了。”這一晚上都摸多少次脈了,“底子傷的太狠,尋常醫術沒辦法。若試試南诏的蠱術,沒準兒有戲。”
說完又繼續對太子示意,聽到了吧,你媳婦兒這事我沒辦法。巫蠱之術是南诏的國術,你來你來,場子交給你,快讓我走。
幾乎将內心的嘶吼擺到臉上的花瑟瑟,終于看見雕像太子動了動。
“蠱術多易反噬,花大夫可否明示?”人是動了,話還板硬的像過夜成磚的酥糖。
“同心蠱,母子蠱,不都行麽。”白眼一翻,朱唇輕吐,随随便便就是兩個極其霸道的蠱毒。
太子沉下臉,認為在戲弄于他。“花大夫不了解我南诏巫蠱之術,孤不計較,下不為例。”
被激起好勝心,自诩神醫的花瑟瑟,哪聽得了這種話。瓜子也不嗑了,叉腰道:“不就是同生共死,母死子亡嘛。只要種下蠱的兩個人同心同德,至死不渝不就行了。同生共死,命脈共擔,受損的底子能在另一個健康母體的影響下,慢慢恢複。多好的法子。”
三言兩語将清楚救治的原理,不忘哼一聲表達情緒道:“我雖不會,看總是看過,要說上幾句有何難的。”
靖和大喜,太子依舊皺着眉。這法子說得輕松,其中兇險難以預測。但凡種蠱之人有半分後悔,蠱毒反噬,兩人并着蠱師都會命喪當場。
他看一眼靖和,雖然今天的行為出乎他意料,但被傷透了的心,哪有那麽容易恢複信任。
“容後再議。靖和,待父王喪禮結束,你回大慶吧。”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在太子心上切割出深可見底的傷口。許下諾言換回的靖和,再不舍也得踐行。萬一食言而肥,引老天爺不喜,再收回靖和的命,才是真正挖走了他的心。
“我不走,永遠不走。”
靖和堅定的對上太子的目光。太子正要問緣由,就見四只伸長的耳朵,“你們都退下,所有人。”
前半句趕走了花瑟瑟和春蘭,後半句對着影衛說,徹底拿回獨一無二的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