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生死觀

也差不多就是二期課的剩餘幾天裏,還發生了一件小事。

常在我家樓下樹下納涼的老太太,在比自己的孿生姐妹更長壽了一個月之後,也去世了。

那天因為講課實在太累,所以我懶得再走大門繞路,是從小門回的家。

當我走到路口時,我看到了和陳先生送我回家那天,幾乎一模一樣的景象。

九點多鐘天也全黑了,就是路上的車比那天再稍多一點。

我看見巨大的紙牌坊,看見牌坊下古木桌上的照片,看見小巷裏擺滿花圈,黑布條如活物般在風中飛舞。

那種好似時間回溯的倒錯感占了上風,我都不覺得怕了。

我回頭看了看,陳先生并不在我身邊,于是确定了這不是時間倒流,而是那位老太太真的離開了。

我和她其實沒有多熟。

我不知道她家住哪裏,有過怎樣的經歷,偶爾下班走樓下被她叫住約談,也是半敷衍地應和,而且時不時還語言不通。

最近暑期課開始之後,她找我談話的主題基本上是讓我“好好穿鞋”。

其實她的意思就是讓我別穿高跟鞋了。

倒不是高跟鞋有什麽不好——漂亮又提氣質,我要是穿得來我肯定天天穿。

但我的腳天生瘦長,是大腳的骨架,可又不長肉。這就導致寬度合适的鞋擠腳,長度合适的鞋太寬。

雖然穿綁帶款可以把寬度稍微收收,但鞋跟一高我的腳趾就擠在鞋的前端,走路就跟小美人魚刀尖跳舞似的。

老太太知道我總是走着走着就蹲下揉腳,就老在我路過時把我叫過去,跟我說“穿不來別穿咯,受那個罪”。

三四次一說,我确實也動了放棄高跟鞋的心思。

我最開始穿高跟是因為機構前臺的顧問姐姐不認識我,老把我當成來上課的學生,搞得大家都很尴尬,後來就想了個辦法——只要我穿着高跟鞋來上班,她們就不會再把我當成學生了。

時間長了,每次穿上高跟鞋就有了“進入老師狀态”的心理暗示,偶爾穿運動鞋就完全不在狀态,緊張得磕磕絆絆的。

到十八樓之後也基本遵守這個規律——坐班穿運動鞋,上課穿高跟鞋,除非同一天裏既要上課也要坐班,那還是把上課放在優先地位,選擇高跟。

在一期課上到第五天的時候,一方面我老被老太太念叨,一方面腳趾頭也被磨得實在受不了了。

于是我就想,去他大爺的,我都能在劇本殺場子裏跟陳先生battle了,我還怕給幾個小孩子講講課?

然後我就想試着擺脫高跟依賴。

結果一下子就戒掉了。

我是真的一點都不緊張了,即便有時講得磕絆了也不至于慌亂,及時改口就好了。包括如果被問到了我不會的問題,也能十分坦然地說:“有道理哎,但這個我也不太清楚,我回去查一下,下節課來給大家講哦。”

這或許也和我正式進入教師生涯的第二年有關,站在講臺上已經開始有些麻木了。

那天我的學生們看起來也沒有任何異樣,依然老老實實地聽課、做筆記,似乎不覺得我有什麽變化。

然後當晚走到家樓下時,老太太就把我誇了一頓,說“腳大有福氣,腳大走四方”。

當時覺得心裏挺不是滋味的。

因為她是陋習的受害者之一,“走四方”對于她來說是奢望。

那之後我幾乎是不敢穿高跟鞋了,不然萬一下班時從她眼前過,被她抓到了,肯定又要失望地問我“咋又穿起這東西了”。

她必然無法理解我們想穿漂亮鞋子的心情,在她心裏,有雙穩當的腳就是最好的。

所以那之後她總是在那顆開小黃花的樹下坐着,笑眯眯地看我健步如飛。

就像照片上那樣笑着。

要繞路嗎?沒什麽需要繞路的。

我背着裝滿備課的背包,踏着令我舒适的鞋,路過牌坊時忍不住沖她低了低頭。

挽聯上下翻動,我走進開滿鮮花的小巷中。

我到家時,碩碩正寫論文寫得直撓頭。

見我回家,她忙叫我道:“小王你這周六下午有空……”

我換着鞋頭也沒擡:“沒空。”

她皺眉:“你不是周六休息嗎?

“是休息啊,”我說,“但我約了劇本殺。”

“不會還是那幾個人吧?”碩碩看起來很是詫異。

我說:“是的。”

碩碩連連搖頭:“你真是好勇啊,我就記得我好像聽見那兩個女孩說要玩夜場、去酒吧什麽的,感覺有點吓人,還有她們和那兩個男的的相處方式也很奇怪,就是我說不上來的那個味兒你明白嗎?”

那我可太明白了。

我倒也想了一下要不要跟她複盤一下這段時間這複雜的劇情,但是現在确實不是好時候,我有點有氣無力的。

于是我就挑最重點給她講了一下:“我喜歡上‘那個男人’了。”

碩碩愣了一下,好像早已忘記我們給陳先生起過這個代號,還專門問我:“哥哥還是弟弟?”

我被她這粉圈用詞噎了一下,然後沒什麽精神地應她:“哥哥。”

“哦……”她似乎回憶了一下,“也對,長得好看嘛,而且至少比弟弟看着像正常人——所以你們發展到哪一步了?”

我說:“還沒開始發展。”

她說了句我好耳熟的臺詞:“那你這叫喜歡着玩玩。”

“不是,”我現在可聽不得人說這話了,“我是真的很喜歡他,我确定那就是愛情。”

碩碩分明地抖了抖,然後伸手撫了撫胳膊上地雞皮疙瘩。

因為二期課上的都是與一期課重複的內容,所以我倒是不用再熬夜備課了,洗了個熱水澡便早早回房間睡下。

十二點時,一聲高亢的唢吶聲将我從睡夢中喚醒。

我躺在床上思考了一下,睡前的記憶湧入腦中——對了,那個昨晚還坐在樹下看着我微笑的老太太,今天去世了。

這麽想着,我從床上爬起來,去到窗邊去。

這種感覺有點奇異,因為我很少睡着睡着這麽清明地醒過來——就算受了打擾,一般也只是模模糊糊覺得是做夢,極少有睡到一半爬起來的情況。

我拉開窗簾,由于小區裏路燈挺多,所以外頭看着還算亮堂。

我們這棟樓再往前一排是只有兩層的小平層,并不遮擋視線,從我房間的窗戶可以看到小門那邊。

老太太的親人們頭頂白布,正進出忙碌。

我見過她的女兒和外孫女上門解釋道歉,都是很客氣的人,一家人都很有書香門第的氣質。

想來她那笨重的木搖椅,每天也是家人幫忙搬到樹下,供她搖晃納涼。

活了這麽大年紀,依然耳聰目明,頭腦也不糊塗,活着時家人好生贍養,走了喪事也辦得體面。

我到老了要是活成這樣,倒也挺知足的。

唢吶三響,第一響報個信,第二響奏平生。

百歲老人啊,經歷過什麽?

1912年南京臨時政府成立,從此再無皇帝老子。

1919年五四運動,學生高舉愛國旗幟。

1921年我黨成立,改變了中華民族發展的方向和進程。

1926年北伐戰争,革命軍北上,打北洋軍閥。

1931年日本發動侵華戰争,東三省淪陷。

1937年日本全面侵華,生靈塗炭,慘絕人寰。

1945年抗戰勝利,日本無條件投降。

1946年解放戰争,大地再升烽火硝煙。

1949年建國,然後發展壯大直到今天。

當她看着我笑時,她看到了什麽?

一個有着大大腳丫、走路穩當的姑娘,一個無需在戰火中擔驚受怕、生活在和平年代的小王。

當然她也會看到一個社畜的掙紮,一個廢柴的迷茫,她會看到和平年代也有激蕩的風雲。

我覺得這樣很好,我不了解她,她也不了解我。

但她活過我的時代,我學過她的歷史。

我很慶幸我沒和她聊過關于她的故事,否則按我的混賬秉性,想必又會把她當成寫作素材。

正因為我對她一無所知,所以她才是她本人。

是突然出現在樹下吓得我以為見鬼,是硬生生把我和陳先生指認為“經常吵架的小情侶”,是拉着我的手說“圖豬不圖圈”,是苦口婆心勸我“穿不來就別穿了”。

我只知道她是那個萍水相逢、待我真誠的老太太。

唢吶吹了第三聲,三響送離人。

我就這樣站在窗邊,與她認認真真道了別。

然後窗簾拉起,鬧鐘定好,上床睡覺。

畢竟明天還是要早起上課。

那些她無法再見到的時代,還有無數人在接替着她,繼續努力地走下去。

說出來不怕人笑話,我都這麽大了,偶爾還是會想到“總有一天我也會死去”,然後心裏特別難過,希望那一天永遠不要到來。

我怕到那時,我還有很多好吃的沒有吃,很多風景還沒有見過,很多想做的事還沒有做。

但如果那一天來臨時,也會有人像這樣認真地同我道別,在心裏念着我的好,那似乎一切也不至于那麽令人恐懼。

生老病死沒人躲得過,總是要經歷的。

正因如此為何活、如何活才成了重要的事。正因如此才不必将生命分個三六九等、高低貴賤,因為“我們終将通過墳墓平等地站在上帝面前”。

或許是因為想通了這些有的沒的,我那兩天過得格外通透。

連我的學生都問我是不是心情不好,為啥看起來面無表情的。

我沒有在課堂上開玩笑的習慣,否則我會告訴他們,我不是心情不好,我是悟了,馬上可以皈依佛門了。

也正因為那兩天我不知道抽什麽瘋,突然覺得自己強大得心如止水,所以當思思在群裏撒潑打滾說想玩恐怖本子時,我沒發表什麽異議。

我尋思能有多恐怖,最多像《大難咒》一樣,關個燈、吊個假人、放點音樂。

真正的唯物主義者,是無所畏懼的。

但是到了周六那天,當店家小哥把我領進那個放着骷髅架子的房間時,我還是顫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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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約等于碼了兩遍的一章~

還好,總比言情部分容易寫TAT

PS:我也沒想到這段會寫這麽多字,下章劇本殺吧我先滑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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