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林落聽完, 居然很可恥地……跑路了!
在她第一次當面聽到類似表白的話語之後。
她紅了臉,勇氣可嘉地沖出了教室。
剛跑出教室後門,上課鈴聲便促音而起。于是乎, 她不管三七二十一, 邁開步伐, 更加堅定不移地跑向操場,借以平複心情。
她跑到操場時, 操場的外跑道和內草坪,都已三三兩兩成團聚人。此時是下午最後一節,上體育課的學生不在少數。
故而,她突然莫名其妙地跑進,倒沒引起其他同學的多少關注。
想到方才,對方那雙黝黑深邃的瞳眸, 裏面落滿了細碎星光, 就那樣靜靜瞧着她時, 竟讓她有了種他眼裏就只容下她一人的錯覺。
感受到自己如擂鼓般的躍動心跳,林落驟然想起一句網絡熱詞。
她被撩了!
而且,她還被撩得……挺踏馬成功!
一想到這, 林落整個人都要不行了。
剛剛對方說完那句話,她的表情是怎樣的?害羞?尴尬?窘迫?
但不可否認的是,在他話音着地的那刻, 她心跳随之快了一拍, 心底似乎…還有那麽點雀躍?
趁涼風吹來, 林落趕緊拍了拍自己的臉。
醒醒吧, 林落,這可是你好兄弟,兼好朋友!
俗話說得好,兔子都尚且還不吃窩邊草!
再怎麽樣,她都不能将爪子伸向自己的朋友吧!
更何況,剛剛那瞬,她肯定只是因他好看的臉才晃了神而已,對,肯定是這樣!
越想,林落就越覺得自己洞悉了事情的真相。
于是,她又轉而掉頭,跑回了高三棟的三樓,貓着腰進教室。
只是在她剛彎下腰,出現在後門口時,後頭便穩準狠地射來一道目光。
林落跟他勢均力敵地對視了一會兒。
結果發現,哎喲喂,隔得太遠了,根本看不清對方眼神。
她随即挪開視線,借助前面同學和堆成小山高的書的遮擋,從後門成功地鑽了進去。
林落成功地經過坐在外面的許賜,坐上了最裏面的座位,再慢慢仰起了頭。
挨着小凳子後,林落就十分自然而然地扭脖,眺望遠處風景了。
許賜剛撇頭,就瞧見這一出。
這時間卡得,真特麽很棒棒啊。
林落在欣賞窗外枯黃敗落的風景時,腦子裏卻在高速運轉。
許賜方才欲言又止的模樣,她是瞧見了的,所以才匆匆錯開頭,冷靜一小會兒。
不知怎麽,她突然就想起了小石頭,想起了先前類似的事。
還跟着老頭子時,鎮上的人常愛開玩笑,加上小石頭家裏是開店做生意的,她去找他玩時,便時常有人打趣道:
小石頭,看這小姑娘有事沒事就來找你,莫不是以後要嫁進你家做媳婦兒?
開始時,小石頭還是羞澀得不好意思,只摸摸腦瓜,避而不談。
都還是懵懵懂懂的年紀,不大明白,只大致清楚媳婦兒三字,是什麽個意思。
到了後來,他們再長大點時,面對鄉親父老們的調侃,小石頭的回答已經轉化成:我也想她以後能成為我媳婦兒。
每每見他笑得傻不拉幾的模樣,她都恨不得踹上他幾腳,這毛都還沒長齊的娃娃呢,就想着讨媳婦兒了?!
因崔斯汀!
小時候,她玩得好的倒也不止小石頭一人,卻只有他對她最言聽計從,讓他幫些什麽忙,他連眉頭都不帶眨的,只傻愣愣地道聲“好”。
故而,她跑去他家找他時,多數時候都是為了讓他幫她打打架,爬樹摘摘果子,或者幫忙背黑鍋等等。
出于這份獨特的革命友誼,每次她爸媽回家帶好吃的給她時,她第一個送去的小夥伴才總是他。
因此,在其他人調侃他們時,出于她原本不大厚道的行為,她也沒怎麽反駁,僅有的幾次反駁,反而還被其他長輩歸為害羞。
在她看來,小石頭對她好、說喜歡她,也不過是因為兩人玩得好,就像她,她也很喜歡自己所有要好的朋友啊。
哪怕到了上初中,已經有些男女意識之時,小石頭再道出類似話的時候,她的內心依舊毫無波動,反而還嘲笑他是不是春心萌動了。
在大多數女孩子開始懷有心事時,她沒怎麽變。
她成天想的都是,她今天要吃什麽,哪哪的果子又熟了,是不是又可以去偷偷摘了,回家後又該怎樣應付老頭子的一對毒辣雙眼……
後來,初三還沒讀完,她就被父母接到了身邊養着。
再到後來,她隐約記得好像是有過同學給自己悄悄送信封的吧?
但信紙上的內容,她早已忘卻,甚至連對方的長相和名字都記不清了,她也全然記不得自己是怎麽回複對方的了。
就這樣自在灑脫、懵懵懂懂地,她又轉來了s市的一中。
直到今日,二十分鐘前,許賜說出那句話時,她突然發現自己有些……想歪了。
想到這,林落又回憶起轉學第一天見到許賜那會。
少年眉眼如霜,面目如雕似畫,只匆匆一瞥,她都覺得好看得緊。
想必也是那時,瞅着他冷冰冰生人勿近的模樣,她就漸漸起了調戲他的心思,想看看他不一樣的一面。
現在想來,都不得不歸結于,實在是他的臉長得太具迷惑性了!
亂七八糟的想了許多後,林落還是覺得自己要遵從內心——
老老實實問問他話的真假!
她不能白白被撩!
她想明白事情真相!
想到這裏,她立馬止了想退縮的想法。
林落慢慢扭動脖頸,擡眼看他,少年眼眸低垂,手中握着筆,正專心致志地在寫題目。
與她的焦躁不安截然相反。
林落突然有些窩火。
又想了想,現在不是生氣的時候。然後她慢慢湊過去,這次,她很理智地跟他隔了些距離。
就是為了避免自己想歪。
在林落朝他慢慢挪過來的那刻,許賜握着筆的手,卻是繃得愈發得緊。
骨節分明裏,似要将筆殼捏碎。
“許賜。”
林落看他沒反應,索性就撒開了膽,許是心裏暗藏的想法作祟,話一張口,她語氣就露出一股自己都沒察覺的委屈意味。
“你剛剛說的那些話,是真還是假啊?”
許賜僵了一僵。
這個問題,終于還是來了。
許久,他才慢慢轉頭,同樣回望她。
“如果,我說…”許賜一動不動地盯着她眸子,只要她有半點流露出拒絕他的意思,他就改口。
林落雖看着是個粗心大意的,但相處下來,便會發現她心思細膩,玲珑剔透。
除了在感情上莫名地,不開竅…
他怕她拒絕他後,她會躲他,怕兩人相處之時也尴尬,那還不如就這樣一直同桌下去。
許賜定定瞧着她,緩緩問。
“如果我說,我剛剛講的是真的呢?”
每個音節,每個字音,都像是被時光拖住了後腿,停滞不前,逐個在林落的腦海無限倍放大。
随他尾音落下,那最後一個音節也在她心間轟然炸開,炸出一朵朵小花,冒出花瓣,向上生長。
她怔怔盯着許賜一張一合的嘴角,第一次知道,原來這樣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可以說得這樣久。
也可以讓她感到這樣久。
許賜一直在觀察她的表情,見她雙眼瞪大,粉唇輕啓,整個人表現出的全是難以置信與驚訝,再不見其他。
他正躊躇間,便聽她木木地問:“你是開玩笑的吧?”
問完後,林落心裏頭,卻又止不住地溢出些許欣喜,在心上逐漸漫開。
她還沒來得及細想,便見許賜慢慢扯了扯嘴角,眼尾輕輕上挑,勾着笑說。
“我那是開玩笑的,你不會真當真了吧?”
林落沒來得及張開的笑意,驀然一沉,還沒等她捕捉到一閃而過的異感,心中那突出重圍的東西,霎時又被重重壓了回去,再也不尋。
徒留點點酸意。
見林落愣愣地望着自己,一雙眸子還泛着水光,亮晶晶的。
再輔以她長至及眉的平順劉海,活像只可憐兮兮被主人遺棄的寵物狗。
許賜漸漸冷下的笑容,又微微揚開,含着暖意。
他擡手覆上她頭頂,輕輕揉了揉,手下傳來的觸感溫軟厚密,他瞥眼看去,這才發現她頭發已經越來越長了。
也越來越有尋常女生的乖巧娴靜。
自他上回提過一次後,她貌似就沒再剪過了?
對上她隐隐怨念的眼神,許賜頗有些無奈說:“好了,你別多想了,我沒有喜歡的人,剛剛就跟你開了個玩笑而已,是我不對。”
想了想,他又擺正神色,義正言辭地道了句三好學生的專用語:“對我們來說,學習才是我們現在的首要任務!”
然後,林落還是怔怔地瞅着許賜,直把許賜瞅得頭皮發慌。
摸不準她現在是怎麽想的,許賜就只好順勢表态:“放心吧,我高中是不會談的。”
如果對方不是你。
聽完,林落就沒好氣地打開了他的手,“我就知道你是跟我開玩笑的,不能信。”她繼而不滿地哼了兩哼:“幸好我也沒信你的話。”
說着,林落就攤開了複習書,拔出筆蓋:“趕緊寫作業好好學習吧,下次月考又要到來了。”
話畢,林落就“唰唰刷”地動了幾下筆。
許賜點頭:“對,寫作業。”
于是乎,兩人就各自做起了作業,氛圍美好和諧中,又透出一絲詭異的僵硬。
林落先前動的那幾下筆,寫的不過是“解”、“由題意得”等基礎字眼,然後的然後,就再沒有了後續。
她現在覺得超級無敵巨尴尬!
有那麽一瞬,她是把他話當真了的,畢竟,他當時的表情太過逼真,太過真摯了,讓人不得不相信。
但轉而一想,哪怕他說的是真的,她也暫時有些無法接受。
任誰突然得知自己的好兄弟喜歡自己,那種心理感覺,都很難轉換過來,想想都怪別扭的。
然而,在得知他是逗自己玩後,舒了一口氣的同時,她又禁不住有些失落。
原來是她自己想多了。
許賜專心致志地盯着書本,卻是一個字都看不進。
慢慢靜下心後,他又想到了很多人和事。
因她方才那一瞬間的失落,林落或許對自己不是沒有好感的。
但他不确定,這種不明确的好感,到底能持續多久。
更甚者,有幕場景和話語,至今都盤旋于他的腦海。
當日他還在家之際,許儒就冷冷睨着手機裏的分數,面上帶着對他才有的一貫怒氣,斥罵他。
“你以為你為了個女孩子放棄去火箭班能有什麽意義嗎?我告訴你,什麽用都沒有!你現在吃的、用的、穿的、住的,全都是我這個當爸的給你的。”
“脫離了我,脫離了這個家,你以為你還能擁有什麽?你以為你還有什麽?你以為你又能給她什麽?”
最後三個連續不斷的問句,就像一個裹着勁風的狠厲巴掌,把他的驕傲自負,把他的自以為是,徹底扇醒。
哪怕許儒這個父親再混,但至少這番話,他确确實實是聽進了心裏,還裝進了腦裏,反複回想。
聯想到自己如今狀況,他不拖累她、麻煩她都是好的了。
許賜低下眼,望向書面印着的端正明晰的字,透着知識的字。
傳說中能改變多數人命運的知識。
他突然有些懂得,那許多人拼了命學習的原因,不止是為贏一張名牌大學通行證,更是為贏得一面自尊,贏得一面盾牌。
像他,明明從骨子裏厭惡着那人,卻又還是不得不享受着那人給予的一切,無一不切中了那人所言。
論物質,幾乎無一樣真正屬于他自己。
處在這個年紀的他們,如果想遠離,想逃脫自己原本的支撐。
仿佛就只剩下了那薄薄一紙成績單去向世人證明自己,證明自己的能力,證明自己的實力。
從而以這種方式,掙得平等的門檻。
故而此時此刻,他才發覺,除了深埋心底的滿腔赤誠與一腔孤勇,他什麽都給不起。
“許賜。”
一道壓低了音量的女聲,輕輕響起。
林落平靜下來後,餘光就偷偷往右側連連瞄去,乍看之下,許賜與之前沒什麽不同,只依舊垂頭看書。
正要抽回視線,她卻突然瞥見他握筆的右手,手指關節處,緊得泛白。
許賜被她喊回神,對上她擔憂的眼神,他苦笑了笑:“你說,我是不是特別沒用?”
林落驚訝了:“怎麽會沒用?”
見許賜毫不相信,她如數家珍地張口就說:“你看啊,就拿你上次考試來說,你學習能力強,不用學太久都能輕輕松松超過別人,換成是我,我就做不到。”
瞧着許賜面色好些後,林落就接着說:“還有啊,你打架也比我厲害,論這一點,我就比不過你。”
許賜:…這不算是誇獎吧?
“并且你看看,這學校有那麽多女孩子都是你的小迷妹,眼巴巴地給你送零食,哪像我,別人不拿我桌上吃的就行了!”
許賜:……這話他沒法接!
然後,林落就一樣樣地數去,說到最後無話可說時,她險些就要說他連根頭發絲絲都是值錢的了!
啊不對,林落說了,他的發型很适合他,很好看。
所以說,他的頭發絲,也很重要。
見林落講得喉嚨都快冒煙了,許賜立刻給她遞杯子:“趕緊喝點水,歇歇吧。”
平時只道她折騰人厲害,但現在才知,原來聽她誇人,更是件了不得的開心事。
“林落。”許賜慢慢平下心緒後,就認真看着猛灌水的她:“你相信我。”
“相信你什麽?”
“我會努力的。”
會努力變得強大,會努力讓自己為這份喜歡買單,做到說得出,亦給得起。
林落一聽,便忙不疊點頭了。
“嗯!我相信你!我們一起努力!”
好好學習!再不上課睡覺!
許賜瞧着她明朗朗的笑容,也不由自主地跟着高興,慢慢揚開唇角。
他正欲提議,要不兩人一起做套試卷之時,騰地就被林落打斷了。
“那個,我突然有些困了,我先眯一下啊,就一下下!”趴下前的最後一秒,她再次冒起頭說。
“吃晚飯時千萬記得喊我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