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迎親

那日的宮宴結束之後,雲京中關于流言一事終于告一段落。

京中之人幾乎皆知恒王府的小郡主對大公子是何等的深情。

雖然不知宮中之事究竟如何傳進市井,但左右兩府結親已成定勢,雲泱也沒太将此事放在心上。只當雲京的百姓都閑,他們既然愛傳那便由着他們去吧!

……

轉眼便到了四月十七。

相府和恒王府早在宮宴結束之後不久就交換了庚帖,過了六禮。恒王府上下尤其是雲承揚,雖然仍對這門婚事有極大的争議,但是眼下妹妹出嫁在即,他勉強忍下對江家衆人的諸多不滿,為明日雲泱出閣的事忙上忙下。

傍晚,剛回到自己院子的雲承揚才松了口氣。

便有人來禀說是王府門口有人來尋。

雲承揚燥郁的擡了擡手:“你們看情況打發了便是,爺才能歇這一會兒喘上口氣。”

見那下人領了命退出去,想了一會兒又給人叫住:“等等。”

雲承揚多嘴問了一句:“來的是誰?”

仆人恭敬回身:“說是望月樓的掌事,姓顧。”

望月樓三個字一出來,雲承揚已經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邊罵這仆役邊大步朝外走:“你是個憨憨嗎?!這種事情也不早說!”

“………”

王府門口,顧添一身淺青長衫側身而立,聽見有動靜自府內傳出便轉過頭來。

“聽見是我,倒也不用如此激動。”

雲承揚白他一眼,當日望月樓裏顧添砸他算盤那一幕叫他至今還心有餘悸,他在顧添兩步開外站定,別別扭扭道:“我這累了一天了,有什麽事情你倒是快說!”

顧添一雙桃花眼微彎,嘴角噙着抹笑。他目光掠過王府門口肅然立了兩列的府衛,嗤了一聲,別有深意道:“你确定要我在這兒說?”

他意有所指,雲承揚略一思量,意識到什麽。

他上前拉住顧添袖子,擡腳就要往府內進,反倒被顧添往回拽了一個趔趄。

雲承揚:“?”

顧添嘆了口氣:“你這會兒若是無要事,還是先跟我走。”

雲承揚被顧添稀裏糊塗拽上了府門口停着的一輛馬車。

……

四月十八,碧空萬裏,惠風和暢。

是大雨過後難得的好天氣。

天才剛蒙蒙亮,雲京一西一東便相繼響起了爆竹聲。

恒王府前、丞相府門口俱是絡繹不絕前來道喜吃酒的客人。

雲泱的院子難得這麽熱鬧,小小的寝居裏擠滿了人。

鑲金嵌玉的鳳冠沉壓壓頂在發上,壓的雲泱腦門生疼。周圍全是吵吵嚷嚷的人聲,雲奉玥好奇的趴伏在她膝前,眨巴着一雙黑燦燦的圓眼,直勾勾盯着她看。

雲泱心裏仍是覺得不大真實,仿佛跟江亦止在瑤傾宮避雨還是昨天的事。

她伸手捏了把雲奉玥肉嘟嘟的臉。

“小姑姑真好看!”一小涎口水拉着銀絲落到雲泱放在膝上的左手背上,雲泱失笑,接過青荷遞過來的帕子給奉玥擦過嘴角又拭幹淨了手。

門外有婆子等的已經心焦,眼看快到吉時,卻不見外頭有接親的動靜。

兩人好一番交頭接耳,正打算親自去問,院子外有人小跑着過來。還未到門口便被兩人攔下。

“前面是什麽情況?新郎官人呢?吉時眼看都到了丞相府還沒來人嗎?!”

進院兒的仆役擡手抹了把腦門的汗:“奴才就是來回此事的。”他伸長了脖子往後面貼了紅字的門上瞧了一眼,同兩個婆子道,“兩位嬷嬷也快去給郡主準備準備吧,丞相府的花轎已經到門口了——”

話音剛落,“嘭——”的一聲,爆竹弦樂立時便自前院傳了過來。

兩個婆子面上浮現喜色,“新郎倌兒也真是的,娶親這麽大的事情也要姍姍來遲,待會兒可得好好……”

“……嬷嬷。”那仆役嗫嗫嚅嚅,打斷正興奮着的婆子,面露難色,“丞相府結親的花轎确實來了,但是……新郎倌兒沒來……”

“什麽?!”

“這也太不像話了!”

仆役躊躇着盡量委婉地傳達丞相府來接親的喜婆原話:“大公子群臣宴之後身體一直時好時壞的,聽聞亦是為了今日之事,昨兒個一夜都沒睡好,因此出發接親之前便忽然又病倒了……”

“這……”

說話間,小院門口又閃出一道欣長人影,正是待會兒要背新娘子出門的小王爺,雲承揚。

……

外面吵嚷的聲音越來越大,寝居內的笑鬧聲逐漸收攏。

門扉被人自外推開,方才談話的兩個婆子快走幾步擠了過來。原本嬉笑的衆人看見婆子臉上的凝重表情,霎時都盡收了笑容。

雲承揚黑着一張臉在門口站定。

其中一個婆子僵笑着拿起一旁的喜帕,對雲泱道:“郡主,丞相府的花轎已經在王府門口等着了,咱們……出發吧。”

雲泱正要仰頭,一大片朱紅兜頭便罩了下來,細碎的綴角流蘇在下颌處輕輕晃動……

“小王爺?”那婆子轉頭又朝門口的雲承揚叫了一聲。

衆人齊刷刷讓開一條窄道出來好讓雲承揚過來。

……

小院離王府門口的距離不近。

雲承揚一路上難得的沉默。

雲泱手臂從他頸前繞過,随着前行間蓋頭的輕輕晃動,瞥見雲承揚冷毅的側臉。喧天的鑼鼓聲中,她勾指戳了戳雲承揚心窩。

雲承揚垂眼滞氣:“說。”

“我今日出閣,你個做哥哥的不說歡歡喜喜送妹妹出門,擺這副不開心的臭臉……”她語氣俏皮一轉,語調誇張道:“難不成是舍不得我?!”

雲承揚:“……”

雲泱的耳力還算不錯,更何況先前屋外的動靜別說是她,就連屋子裏的仆婦們也都聽了個大概。

她寬慰雲承揚:“大公子的身體狀況人盡皆知,即便沒有宮宴這檔子事,他今日不來接親也不會有外人多嘴去說什麽。”

雲承揚嗤笑一聲:“你倒是看得開。”

“那是,人生在世,何苦總要給自己找不自在?!”

來傳話的仆役那番說辭安置在江亦止身上多少顯得有些虛假,那樣光風霁月的人物又怎會因為大婚緊張到失眠病倒?

“到了。”雲承揚輕輕将她放下,臨被相府的喜婆攙上轎子之前,又輕輕拽了她一下。

雲泱:“?”

雲承揚:“……雲泱。你是陛下親封的郡主,也是我恒王府上下寵着的掌上明珠,除了你自己,沒人能叫你受絲毫委屈。”

他聲音堅定,擲地有聲。

雲泱聽的鼻頭一酸。

只是還未來得及感動,蓋頭下雲泱瞥見雲承揚扭了扭手臂,輕“嘶”了一聲。

雲泱:“………”去他的兄友妹恭!轉頭利落的上了花轎。

丞相府,閑隐居。

江亦止一身耀目的大紅喜服在寝居的懸臺處閑适逗鳥喂魚,袖口袍沿的金色繡線随着他的動作輕微拂動反射出耀目的光。

藍寶在他左右上蹿下跳,偶爾被他身上的金光閃到,便飛上去輕啄一口。

除了滿室的朱紅,這裏安靜的沒有一絲要成親的喜慶氛圍。

前來丞相府觀禮的賓客全被邀去了前院,而他因為“身體不适”,需要在這兒安心靜養。

初七緊張兮兮地站在懸臺下面,因着晨起那會兒的事情,他生怕公子一個不小心又把那一池子的魚給喂死!

這可不比他當初十文錢兩缸買回來的醜臉魚,郡主今日就要過門,那魚被公子冷落了許久好不容易被他養到如今的肥碩樣子。

“你不是日日都盼着新夫人過門,怎麽不去前院候着。”江亦止又撒了一把魚食下去,初七的心跟着一揪。

他的注意力全在那魚上頭,心裏仍憤憤着早晨被趙嬷嬷攪亂的好事,一時也沒注意江亦止說的什麽,一股腦把心裏想的話全說了出來——

“郡主那麽好的人,公子真的相信嬷嬷說的話麽?”

“哐當——”一聲,盛着魚食的陶缽被丢落在憑幾上,江亦止緩緩轉身掀眼朝初七看了過來。

那一聲脆響讓初七驟然清醒,他瑟縮了一下肩膀,不服氣的努了努嘴。

江亦止冷笑了一聲。

他問初七:“初七,你跟着我多久了?”

初七嘟囔着回道:“回公子,七年。”

江亦止睨他一眼:“趙嬷嬷在府中多少年?”

“初七不知。”初七抿着唇,想到趙嬷嬷平日裏的做派,即便那是先夫人身邊的人,即便在公子出生之前就在了相府那又如何?

他倔強道:“公子若是如此來論,那若是我有一日也去诋毀別人,公子也會不分青紅皂白就無條件的相信我嗎?”

“會。”

初七氣的轉身出去摔上了門……

喧天的鑼鼓聲在巷口響起。

一派圍堵的人群中喜婆掀開轎簾将新娘子攙扶下來。

雲泱捏着紅綢的一端從轎子裏出來,心裏莫名生出了些不安。

從王府出來時,周圍親朋環繞,她還覺察不出什麽,此刻到了相府門口,捏着綢布的手出了一掌心的汗。

不知道缺了新郎倌兒的婚儀要如何進行。

她聽着周圍的人聲喧嚷笑鬧,僵硬的随着喜婆的牽引一路往前……

剛一邁入府門,喧嚷的人聲驟然被另一番驚愕低談取代。

這群人不知看到了什麽,人群竟是逐漸安靜了下來。

前面代替新郎倌位置的喜婆忽然喜笑顏開,笑岑岑看向後面,揚聲道:“郡主一進門兒,咱們公子的身體竟然可大好了!”

蓋頭下的一小片天地裏,一雙黑色靴子映入眼簾,清苦的藥香在身前萦散開,她看見一雙白到透明的手捏住了紅綢的另一端。

溫和清潤的嗓音入耳。

“對不住,我來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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