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夜深, 宋潛淵躺在床上,閉目思考。
上一世,他被北平王逼迫起義, 走向了一條從前未曾設想過的道路。
他懵懵懂懂,在北平王的挾持下走上戰場。
他在軍營裏出生入死, 身邊一個又一個人接二連三地離他而去。
他記得那些人。
那些人上一瞬還在與他稱兄道弟,下一瞬便被敵軍射來的利箭刺了個對穿。
但他更印象深刻的,是聽到顧容死訊的那一天。
那時他正在軍營裏和北平王的士兵喝酒聊天。
他的皇子身份雖衆人心知肚明,但從來沒有對外正式公開過, 因此在軍營裏, 衆士兵都與他稱兄道弟,距離十分親近。
那位與他對飲的士兵不知想到了什麽,忽然道:“對了, 你之前是在顧府當了一段時間的護院對吧?那位顧二公子你知道嗎?聽說他兩個月前剛剛因為生病逝世了。”
宋潛淵飲酒的手頓了頓。
“是我兄長給我寄來的家書裏說的, 你想不到吧,我兄長居然心悅那位顧二公子,一年多了, 說是一日在國子監的詩會上, 那位顧二公子賦了一首詩,我兄長便對他念念不忘。”
“嗨!”那士兵嘆了一口氣, 道, “我兄長哪知道什麽詩不詩的,他就是一個粗人, 那詩會不是所有人都能去看嗎?我兄長就去了,他回來說那顧二公子長得比閨閣裏的姑娘還好看, 頭發卷卷的, 那張臉又白又嫩。”
“我尋思着, 我兄長就是看上顧二公子那張臉了!”
那士兵說完頓了頓,怕宋潛淵會介意,小心翼翼地問他:“我兄長有那斷袖的癖好,宋公子你不會介意吧?”
宋潛淵搖了搖頭。
“那就好!”軍營裏的人都是大老粗,宋潛淵說不介意他便不會再多想,拍了拍宋潛淵的肩膀,“有一回我也在人群中見過一眼顧二公子,确實是好看,據我兄長說他也屬實頗有些才情,如此真是可惜了。”
宋潛淵如今已經想不起當時聽到顧容去世的消息到底是什麽感覺,但他記得那名士兵說。
他的兄長心悅顧容,是斷袖。
斷袖嗎?
宋潛淵心想。
似乎也不錯。
宋潛淵從衣襟裏掏出那件從顧容的房裏帶出來的裏衣。
他還沒來得及洗。
反正少爺不管衣服上還是身上,永遠都是那一股清淡的藥草香氣。
這一世,他怕是無可避免,會再一次被卷入皇權奪位的争鬥當中。
他想過要跑,可是天涯海角,幾乎沒有他的容身之處,一直被北平王的探子盯着,他還能跑去哪兒?
那不如就先把心頭上認為最重要的事情解決了,再從容去赴死。
赴死嗎?
宋潛淵摩挲着顧容的裏衣。
不。
這一世,他忽然不想就這麽輕易地死去,他想做點什麽。
哪怕是與命運抗衡。
**
次日清晨,顧容從床上起來。
他走出房外,看到宋潛淵正在院子裏晾曬他的裏衣。
顧容擰了擰眉毛,忽覺有些不對,叫住宋潛淵道:“小錢子,昨日讓你洗我的衣裳,你怎的拖到今晨才洗?”
宋潛淵回過頭道:“回禀少爺,昨日夜裏太冷,小錢子受不住寒,便想着早晨起來再洗,可曾誤了少爺的事?”
顧容換洗的衣裳何其多,又不差這一身,當然不會誤事。
他匆匆看了一眼晾曬在院中的裏衣。
怎麽連他的裏衣小錢子也給洗了,這可非他本意。
顧容紅着臉,加快步子去了魏氏的院中給魏氏請安。
在魏氏的房中,史大夫與周大夫一起給顧容診了脈,表示脈象平穩,想必再将養幾天,顧容便又可以回勤學殿聽學了。
左右今日無事,顧容便在魏氏的房中多坐了一會兒。
魏氏犯愁地看着手中的賬冊:“近幾年你姥爺留給我的那家通州糧行,收支越來越不像個樣兒了,前幾年還有營收,這幾年送來的賬冊簡直是亂七八糟,也派春堇去看過,她回來總說是一切如常。哎,也怪我,在這顧府大門不能出二門不能邁的,什麽都做不了。”
顧容聽完頗感愧疚。
可惜他疾病纏身,想幫魏氏也幫不上什麽忙。
魏氏這才意識到自己同顧容說了什麽,忙道:“容兒,這些事情你可別放在心上,娘不求你做什麽,只求你平平安安,能快快樂樂度過一輩子就好了。”
顧容紅了眼眶,笑了笑道:“娘,我會的。”
這幾天顧府風平浪靜,劉氏天天被關在院裏,顧之虞也是如常去勤學殿聽學,仿若一切正常。
但顧容總覺得,這是暴風雨來臨之前的平靜。
因為近來顧泰安日日出入皇宮,據說在上書房外求見皇帝好幾次,回來時便沉默不語,時而唉聲嘆氣,連顧之虞在府上的話都少了。
那日顧容正在房中看書,元生忽然匆匆趕來道:“少爺,大房那邊出事了。”
顧容放下書本:“出了什麽事?”
“大夫人的父親劉大人,在徽安被查了!”
“劉大人年事已高,如今不是已經在家中頤養天年了嗎?怎麽會被查?”
“就是因為大夫人收錦緞那件事啊!”元生道,“老爺這兩日天天去宮裏,就是為了想給劉大人求情,但皇上俱閉門不見,這下劉大人要晚節不保了。”
顧容将書本翕上。
劉大人出事,那可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事,雖然劉氏已經嫁入顧府,理論上已經不能算是劉家的人了,但這次劉氏在江南受賄,顧泰安大義滅親,直接去向皇上請罪,間接導致了劉大人被帶累。
皇上雖厭惡官員貪污受賄,可如今在朝為官者,有幾個是真正經得起查的?
這一回劉大人和劉氏都出了事,恐怕整個顧府難逃幹系。
顧泰安有國公之銜,皇上就算再怎麽樣,最多也就是對他一罰了事,顧正初在漠北軍營,此事顯然和他沾不上幹系,顧容天天在家中養病,皇上犯不着為難他一個病人,那還有誰影響最大?
那自然是顧之虞了。
莫說明年春闱,顧容估摸着,他連去東宮聽學怕是都沒有機會了。
果然,傍晚,宮裏便派了人來傳聖旨,說是取消了顧之虞在東宮聽學的資格。
順便,皇上還禁止他五年內參加科舉。
劉氏聽完這消息,頓時就跟天塌了似的,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禁止五年參加科舉,等于顧之虞大半的前途廢了。
顧之虞今年十六,朝堂上多的是十七八歲通過科舉進入翰林的學子,那些人被譽為年少有成,在朝堂中尤為受到追捧。
顧之虞就算是明年考不進進士,只要不禁考,後年乃至大後年都還大有機會。
然而聖上一禁五年,五年後朝堂風雲變幻,屆時顧之虞已非少年,怕就算是考上了,也再沒什麽可拿出來炫耀的資本。
更何況他有這被禁考的前科,哪位考官還願意親近這位座下門生?
怕到時都是唯恐避之不及。
顧之虞是勤學殿出來的天子驕子,怎麽說都曾與太子同窗,如今落得這下場,劉氏接受不了,當晚便在府中大吵大鬧。
可是顧泰安能怎麽辦?
他向來只求明哲保身,顧府和睦,立刻讓人将劉氏重新關回了院裏。
直到當夜,顧容喝完元生給他端來的湯藥,忽然開始吐了一大口血。
幸而史大夫應了宋潛淵的要求常住顧府,宋潛淵立刻就去了隔壁院落,将史大夫提溜着衣領帶了回來。
史大夫伸手一探顧容脈搏,便篤定道:“是中毒。”
宋潛淵沉着臉道:“中的是何毒?”
史大夫回頭問元生道:“你家少爺今日喝藥所剩下的藥碗和藥渣呢?可還曾留着?”
自從魏氏上回發現大房的人給顧容采買假藥後,他們便習慣将顧容喝完藥的藥碗與藥渣留下來保存一段時間,免得出了什麽事情無處查證。
元生立刻去拿來了藥碗。
史大夫取出一塊帕子,在藥碗底下一抹,又放到鼻子底下聞了聞:“六日絕,是六日絕!待我為顧二公子針灸,幸而發現得早,只要老夫全力施救,定來得及!”
說完起身道:“我去将我的針灸箱拿來!”
史大夫匆匆忙忙,就要離開沉香院去給顧容拿藥箱,被宋潛淵一把拽住。
史大夫回過頭看他。
他先前初來顧府時,便覺得這少年不同尋常。
他是被北平王府的探子從京郊醫館拽到這裏的。
彼時他初從南疆游醫至此,因從前路過北平王的封地時曾受北平王身邊的幕僚照拂過,聽對方自報家門,神情也不似作僞,便匆匆跟着他們來了。
他們說的是自家“少主”正在尋醫。
史大夫不知這位“少主”是誰,直到來到顧國公府外,看到宋潛淵,才知道他們口中的“少主”,竟是這位顧府顧二公子的護院。
眼下,對方深黑的眼眸望着史大夫,說的是和那日與史大夫初見時一樣的話:“救他,請你一定要救他。”
史大夫總覺得,少年的眼睛不像是在看他,更像是透過他,看向了一個曾留有遺憾的過去。
“請放心,”史大夫只得承諾道,“老夫定然會盡力。”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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