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顧容這一病, 又開始做夢了。

他夢見自己在話本裏發生的事。

之所以會覺得這些事情是在“話本裏”發生的,是因為他在夢中經歷的事情,在現實中從未經歷過。

其實顧容一開始看話本的時候, 也曾對很多話本裏未曾交代的事情感到不解。

當然他最關心的,肯定是有關于自己的結局。

可惜話本裏沒有寫。

話本裏只說他是病逝的。

但是顧容這次夢到的, 和話本裏所寫的有些出入。

他夢見自己在重病之中,聽見了兩個人的對話。

這種感覺非常玄妙,他夢到自己是在夢中,也清晰地能意識到這一點。

他聽見其中一個人道:“二少爺怎麽樣了?”

“在他常服的藥裏下了六日絕, 這種藥一般大夫查驗不出來, 反正他已經病得這麽重,到時候大夫都說是病死的,老爺也不會說什麽。”

“好!我早就想這麽做了!這魏氏娘兒倆, 我早就看他們不爽, 若不是老夫人一直作保,他們早該被我趕出顧府,可惜了我的虞兒, 五年內不得參加科舉, 我這當娘的,總也該為他多做謀算。”

“大夫人說的是。”

這人是劉氏?

顧容一下子反應過來。

他在沉香院裏, 怎麽會聽到劉氏和她身邊下人的對話?

不過都已經在夢裏了, 不合理的地方定然多了去,顧容也不再多想, 繼續耐心聽那二人對話。

劉氏道:“老爺太也狠心,虞兒可是他親生的嫡子, 如今他前途渺茫, 老爺竟還想把爵位傳給顧容那個病秧子!”

“沒有辦法, 魏姨娘那方,手上還有幾個糧行和商鋪,通州那邊還有不少田地,前兩年老爺在朝中走動,請了幾個吏部的大人喝酒,那銀錢,可不都是從魏氏的私帳上支的?顧容那病秧子能做什麽,不過是個廢物!老爺把爵位傳給他,大概是怕他以後生活不能自理沒人照顧吧!”

“他?”劉氏不恥地笑了一聲,“他能娶妻嗎?能給我們顧家留後嗎?怕是不能吧!老爺就是糊塗!既然他想不明白,那我不如就幫他想想明白!”

“我還以為那顧容病病殃殃,早該死了,沒想到居然能撐那麽久,可笑,現如今虞兒情勢危急,當真是逼得我不能不動手了!”

劉氏的貼身丫鬟茯苓在一旁道:“三少爺如今被皇上禁考,老爺若不再伸手幫幫他,以後外人會怎麽想咱們?難道真要讓外人看笑話嗎?”

“正是!”劉氏恨恨道,“我總要為他謀劃謀劃,倘若往後虞兒真進不了官場,好歹還能有個國公的爵位為他兜着底兒,那病秧子,早死晚死還不都是死?不妨就送他一程吧!”

“咳咳咳!”顧容一瞬間如溺水之人,整個人都喘不過氣來,他打了個激靈,瞬間清醒,開始不住地咳嗽。

“少爺!”元生見顧容醒來,激動不已,忙撲了上來,“你可算是醒了少爺!擔心死我了!”

顧容這才發覺自己滿嘴藥味。

他擡起手擦了擦。

可能是睡夢中沒能把藥喝下去,大半都順着下巴流到了脖子上。

怪不得他會被嗆到。

旁邊遞過來一塊帕子。

顧容擡頭一看,發現是宋潛淵。

元生在一旁道:“多虧了小錢子,少爺您這次中了毒,又喝不下去藥,可把我們都急壞了,還好小錢子懂得怎麽喂藥,雖少爺總是喝一半吐一半,但好歹能把毒祛了。”

顧容望向宋潛淵,眼眶紅了。

宋潛淵忙在顧容床邊坐下來,用帕子擦了擦顧容的眼淚,又換了一塊帕子,幫他擦了擦嘴角的藥漬。

“少爺怎麽了?”宋潛淵的聲音低沉又溫斂,“小錢子可沒欺負少爺,小錢子給少爺喂藥,是為了救少爺的命。”

顧容哭着搖頭。

他不是因為被藥嗆到而哭,而是因為夢裏所聽到看到的一切讓他感到懼怕。

劉氏在夢中的所作所為,和現實都能對上,他毫不懷疑,他在夢中所看到的劉氏所做的一切,都是真的。

顧容拽住宋潛淵的衣袖,問道:“我這次是中毒了嗎?史大夫給我看過沒有?他有沒有說過,我所中的毒,名字叫什麽?”

“少爺!”元生在一旁插話。

他不想讓顧容知道太多,畢竟他還病着,思慮過重會影響養病。

但宋潛淵卻沖元生擡了擡手,直接道:“六日絕。少爺知道是何人對你下毒?”

顧容和宋潛淵對視。

二人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篤定。

他在夢中所看到的劉氏所做的事情,是真的。

按照系統的說法,如果沒有系統出現幹預,這個世界原本的劇情便會是顧容死,宋潛淵奪位失敗。

現如今因為有了系統,很多事情才變得不一樣,但某些事,該發生的還是會發生,比如劉氏對他下毒。

所以按照原劇情,雖然書裏沒有寫,但他确确實實是會死于劉氏之手。

“小錢子,”顧容問,“史大夫為什麽會知道我中了毒,又是中了何種毒?”

宋潛淵垂下眼眸。

其實他一開始讓北平王的暗衛幫忙找大夫時,便提了要求,要找一個能驗毒的大夫。

因為上一世,宋潛淵在聽到顧容的死訊後,還聽到了一個說法——顧容是中毒而死。

和他同營帳那位士兵的兄長,可能是覺得遺憾,在顧府為顧容舉辦葬儀的時候,曾偷偷地到顧府外徘徊過。

他在圍牆外聽到顧府那位大夫人劉氏身邊的下人在同一名藥販做交易。

那藥販大約是覺得對方給的銀兩不夠,在不住地讨價還價:“當初不是說了,事成之後必有重謝,現如今事成了,你們家大夫人不會就這麽小氣吧?”

那婢女左右顧看,低聲道:“十兩銀子還不夠?你那一小包藥粉,能值多少?”

藥販道:“這是藥粉的事嗎?這可是一條人……”

“噓噓!”婢女連忙阻止他,從懷中掏出一張五十兩銀票,甩給他,“這夠了吧!往後不要再來了!”

那藥販得了足夠的銀錢,心滿意足地揣進衣襟離開了。

那士兵的兄弟又将所見所聞寫進家書,寄了過來。

他當時覺得奇怪,或許是因為确實為顧容感到惋惜,才在信中多提了幾句,他其實也沒将兩人的對話聽得太分明,只大概覺得那藥販口中說的是“人命”二字,他便在心裏犯了嘀咕。

聽聞大戶人家,家中正妻和妾室之間總會時不時鬧出點幺蛾子,顧國公府上原先可不止一個妾室,都是被那位續弦的正妻趕走的,這事情大凡有心人去打聽一二,都知道,不是什麽秘密。

皇上甚至還因為這事情表贊過顧國公,說他與正妻琴瑟和鳴,是為表率。

但這種事情,上頭的人或許因為高高在上,遠離俗世看不明白,平頭小老百姓還不懂嗎?

那些妾室被顧國公娶進門,後又被趕出府,她們能上哪兒去?

這世道,無依無靠的女子才是最可憐的。

顧國公的正妻劉氏有這前科,才讓她身邊婢女與那藥販在顧府外的對話變得更加可疑,但那士兵的兄長沒有證據,只能在家書中與弟弟嘀咕一二,除此之外什麽也做不了。

宋潛淵重生後一直将此事放在心上。

那位史大夫是苗疆來的大夫,善用毒,善用蠱,醫術不可謂不高明。

宋潛淵帶他進顧府前,特地找了幾種毒藥讓史大夫查驗,直到史大夫只輕輕一聞,便能說出那些毒藥的種類,宋潛淵才放心讓他進府。

也是幸運,還好當時史大夫就在京郊,且北平王的探子反應夠快,才及時救回了顧容一命。

這次能一眼看出顧容中了毒,甚至所中之毒是六日絕,也是史大夫的功勞。

“六日絕無色無味,”宋潛淵道,“服下後會口吐鮮血,而後陷入昏迷,少爺的病是內虛引起,發病時伴随高燒、沉睡不醒,六日絕亦能讓服下之人顯露此症狀,不出六日,服藥人或将身亡。”

“除了一開始口吐鮮血,六日絕與少爺發病時的症狀何其相似,若非史大夫精通百草,對一些毒藥頗有些了解和心得,少爺怕是至死,都難以被人發現是怎麽死的。”

顧容頗覺寒心。

果真如此。

事到如今,重點已經不在于史大夫為何會那麽快知道顧容是中毒而非其他。

劉氏想要害死他,置他于死地,這事情不能輕易就這麽算了。

“元生,”顧容道,“去把大夫人和她身邊的茯苓叫來,少爺要當面和她們對峙!”

元生很快去叫來了劉氏和她的丫鬟茯苓,顧泰安還在吏部,顧容讓元生快馬加鞭去通知,不多時顧泰安也匆匆趕來。

魏氏得知顧容醒來的消息,來得最快。

她這兩天趁顧容病着,總會抽空去城北的宏安寺祈福。

宋潛淵把顧容中毒的事壓下來了,因為他覺得不宜打草驚蛇,元生聽了他的話,便沒有把此事告訴魏氏。

想必魏氏今天也是頭一次聽說,原來顧容是中毒而不是發病。

而宋潛淵之所以會将此事壓下,據他自己說,是要留足時間去尋找證據。

如今少爺醒了,張羅着要找劉氏對峙,不知道宋潛淵的證據找到了沒有?

元生這麽想着,想回過頭去問一問宋潛淵,卻發現宋潛淵不知道什麽時候已不在顧容的房中。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Akane”“紅茉”的營養液!

晉江獨家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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