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假藥販一番話基本上把劉氏的企圖抖落完了, 但劉氏拒不承認,一口咬定這是污蔑。
顧容出來道:“爹,既然大娘覺得這是污蔑, 那好,孩兒這就去報官, 讓官府來斷定他們說的話究竟誰真誰假。”
說完顧容就要往屋外走。
“容兒!”顧泰安忙叫住他,“別胡鬧!此乃家務事,怎可報官?”
“爹至今還覺得這是一件家務事?”顧容不敢置信地回過頭,“爹, 是不是就算我死了, 只要這事情不影響到國公府的名聲,你也一樣可以當作什麽都沒發生?”
顧泰安嘴上的山羊胡輕輕哆嗦:“你說什麽!你怎可說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話來!爹平時就是這麽教你的嗎?”
顧泰安失望極了。
他本以為他的二兒子安靜乖巧,也不常給他惹事, 相比起顧之虞要省心很多, 現在看來,竟都是表象,他這下怕是恨不得要把顧府鬧得天翻地覆。
“那爹為何不願意去報官?”顧容道, “若此事不是大娘所為, 正好讓官府替我們揪出那個心腸歹毒要置我于死地之人,爹, 一想到這樣的人就在顧府, 您吃得下飯嗎?晚上睡得着嗎?”
“還是爹您覺得此事必與大娘脫不開關系,所以才不敢報官?”
“住口!”顧泰安怒極了, 指着顧容道,“休得胡言!念在你剛醒, 爹今天不罰你, 此事到此為止, 不許再鬧了,至于是誰給你下的毒,爹這兩天查清楚,必給你個答複。”
說完他甩袖離開。
顧容回過頭去,輕輕用袖口擦了擦自己的眼淚。
他知道今天這事情必要不了了之。
他沒有辦法,畢竟這顧府終究是顧泰安說了算,就算他執意要報官,顧泰安攔着他不讓他出顧府,他也無可奈何。
可惜他病弱之身,根本連保護自己的能力都沒有,更何況是保護娘親。
顧容想起他看的那本話本裏,顧府最終安然無恙,顧泰安與劉氏琴瑟和鳴,便可以想見他的死根本對顧府造不成任何影響。
他失望至極。
他日若有辦法,他定要離開顧府,帶着娘親遠走高飛。
否則就算是系統不讓他死,他也早晚會被劉氏母子兩個人害死。
“老爺。”
宋潛淵一擡手,再次攔住了顧泰安的去路。
顧泰安和顧容俱是怔了一下。
宋潛淵微微一揚唇角,眉宇間夾帶着一絲狠戾:“還有事情沒說完呢,逃避可不是解決問題的态度。”
“你!”顧泰安下意識往後一退,“你還有何話要說?”
“老爺怕是不知道吧?這位藥販子,前段時間剛因為賣假藥惹官司,被官府抓走,大夫人為了堵住他的口,借了您的名頭,可是親自派人去花了些銀兩才把他從牢裏撈出來的呢。”
顧泰安回頭,看向那藥販子。
那藥販子眼神躲躲閃閃,不敢看顧泰安。
顧泰安何其精明。
他在朝中混那麽久,自有些看人的本事,很多時候糊塗只是因為他想裝。
該什麽時候糊塗,該什麽時候精明,顧泰安其實門清得很。
他又看向劉氏。
劉氏徹底慌了,跪了下來:“老爺明察!”
“明察?”宋潛淵笑道,“這可明察不了,少爺不是要報官嗎?老爺能攔得住他,可攔不住我,只要這事情捅到官府,自一切都會明了。大夫人與這藥販非親非故,他犯了事,大夫人為何要借老爺的名頭去官府裏撈人?”
“只有一個解釋,那就是他手裏捏着大夫人的把柄。什麽把柄呢?想必大家心裏都清楚,這藥販看起來可不像個嘴巴嚴實的人。哦,老爺大可以也去官府,借着國公爺的名頭向官府施壓,沒問題,但官府來來去去那麽多人,想必是沒辦法像府裏這些下人一樣替老爺保密,明天大夫人下藥毒害二少爺的事就會傳遍京城,到時候老爺還是要多費神想一想,該怎麽就此事向皇上交代才是。”
顧泰安氣得直打擺:“你待如何?”
“我待如何?”宋潛淵道,“那就要問少爺了,少爺想如何便如何,小錢子不過是為少爺辦事罷了。”
顧容看着顧泰安,紅起眼眶,道:“爹,我想離開顧府,帶着我娘一起……其他別無所求。”
“容兒?”魏氏怔怔地看着顧容。
“你是要逼爹與你娘和離?你自己看看這像話嗎?!三綱五常你都白學了?”
“爹怕是忘了,我娘根本不是您的正妻,又何來和離之說?既然爹覺得顧家的聲譽高于一切,我便帶着我娘走,往後不礙着大娘的眼,這樣也就不會有府裏那麽多事了。”
“反了你了,”劉氏在一旁陰陽怪氣地嘲諷道,“長輩的事情都敢來指手畫腳,也不知道是跟誰學的。”
“啪”地一聲,顧泰安反手甩了劉氏一巴掌:“毒婦!若不是因為你,何至于鬧出這些事情來,你的帳我一會兒再跟你慢慢算!”
魏氏低着頭,沉默良久。
實是她想岔了。
她從前一直以為,在顧府能給顧容提供最好的成長條件。
顧容是顧府二公子,想要什麽沒有,甚至還能進宮陪太子聽學,旁人見了他,總也要尊稱他一聲“二公子”。
但是除此之外呢?
他被人調換常用藥材,被人找了算命的聲稱他是“不詳之人”,甚至這一回還差點丢了性命。
如果這就是身為顧府二公子所要付出的代價……那魏氏寧願不要。
她寧願顧容當一個普通人家的孩子,只要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長大。
那些外在的物質條件,魏氏并不是給不了顧容。
相反,她那些當作嫁妝帶進顧府的商鋪、農田,足可以支撐顧容富裕地過一輩子。
說不定離開顧府,顧容這病病殃殃的身體也能跟着好起來。
畢竟沒了他人算計,他還能更好地将養身體。
以前顧容總勸着魏氏,說想要離開顧府,魏氏總以為是顧容看她在府裏過得不好,總是被劉氏壓一頭,心疼她才會有此念頭,現在想想,是她太想當然了。
想必顧容在顧府和她一樣,也過得不開心。
那不如就走吧。
有什麽關系呢?
反正看中名聲的是顧泰安,又不是她魏含鳶,只要顧容過得好,她犧牲掉眼前的一切又有何妨。
更何況,這也未必算得上是犧牲。
有些女子離了男人會變得無依無靠,但魏氏不會。
魏家是商賈世家,魏氏從小跟着父親,頗懂得經商之道,只要有手有腳,何愁沒有正常的日子過。
而且,魏氏先前偶然出門采買,也見過不少店家的背後老板實則是女子。
大寧女子講究在家從父,出嫁從夫,不論是嫁未嫁人的女子,平常都不怎麽出閨閣,但總有些飄零無依的女人,需要靠自己的雙手維持生活。
魏氏從前曾羨慕過這樣的女子,覺得她們自由努力,甚至有着與尋常閨閣女子不一樣的堅毅品性,後來她嫁了人,漸漸地忘記了自己曾經對自由的向往。
她畫地為牢太久,如今終于有機會,為何不趁機走出來呢?
想到這,魏氏擡起頭,對顧泰安道:“老爺,容兒說的對,我想帶他走,如果老爺不答應,那今天的事情,我們只有去報官了。”
“你們……你們……”顧泰安何曾被人這樣威脅過。
他雖在朝中沒有實權,但畢竟是顧國公,誰人見了他不恭恭敬敬稱他一聲“國公爺”?
他不過想要維護顧府聲譽,有錯嗎?
若是顧府不能風平浪靜,沒了皇上的榮寵,他們又哪兒來榮華富貴的生活?
放肆,太放肆了!
他一心為了顧容着想,甚至念在他體弱多病,怕他往後無人照料,還想着百年後将自己的爵位傳給他,這小子,竟帶頭違抗父命。
實在太讓人傷心了!
顧泰安說完這話,顧容笑了一下,道:“爹,您當真是為我着想,而不是為了維持顧府的體面?”
“大哥在軍營有軍功,是您眼下最大的臉面,二哥若正常不出事,明年去參加春闱,如果能中進士,便可入朝為官。只有我,什麽都做不了,能怎麽辦呢?只能承襲您的爵位。”
“這樣一來,顧府才能最大程度維持住國公府的榮耀。”
“可是您想過沒有,我這身體,尚不知能否娶妻,往後我繼承了您的爵位,誰來承襲我的爵位?”
“您怕是要借着‘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的口子逼着我娶妻生子了吧?”
“若是我生不出孩子呢?”
“您會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嗎?”
“您會用什麽樣的方法逼着我去生孩子呢?”
顧容無法想象:“小國公爺娶了妻子居然生不出孩子?這種流言蜚語要是傳揚出去,您怕是又要受不了了吧?也是,如果當初我被西域公主看中,被皇上欽點成為西域驸馬,您怕是也不會管我死活,最好是讓我在西域自生自滅,這樣才能發揮我作為顧府二公子最大的價值,這也是您最樂意看到的,不是嗎?”
顧泰安這下确實被顧容戳中了心事。
當初皇上降旨,讓顧容和宋潛淵一起進狩獵場,顧泰安本可以阻止,他只要同皇上說一聲“小兒身體無法承受,望皇上三思”,皇帝便不會為難。
畢竟這種使臣在的場合,鬧出人命來難看的還是大寧,更何況顧容的身體若真承受不住,去了西域也未必是好事,假使路途颠簸,顧二公子嬌弱地死在了路上,這要怪誰?說不定還會惹來一番額外的扯皮。
這個道理,皇帝不是不懂。
但他對顧容的身體狀況沒有底,這其中起決定作用的還是顧泰安的态度,若顧泰安堅決制止,皇帝又怎會勉強?
可惜顧泰安最終一句話都沒有說。
他甚至最近已經開始給顧容物色起合适的人家,好讓顧容早早娶妻。
若是顧容最終生不出兒子,那他也有辦法,要麽将顧之虞或者顧正初的兒子過繼給他,要麽實在不行,再讓顧容放棄繼承爵位。
反正他總有後招,什麽都想好了,就是從沒考慮過顧容的想法。
他能有什麽想法,他是顧泰安的兒子,顧府的二公子,但他永遠都不可能是他自己。
顧泰安張了張嘴,還要說話,但看到宋潛淵杵在一旁,滿目警告地盯着他,他居然忽然有些怕了。
他居然隐隐怕了這個被顧容親手買回來的護院。
顧泰安想了想,道:“讓我再想想,我需要安靜一下,給我點時間……”
他假意松口,宋潛淵看他良久,這才往旁邊一讓,給他留出了一條出去的道。
顧泰安邁出顧容的卧房,回過頭看了看,一甩袖,大步走出了沉香院。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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