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 梅菜扣肉塔(二) 味同嚼蠟
“沒什麽。”
時晚缇無從追溯此番異樣的來源, 當機立斷決心揭過:“別想那些邪門歪招了,媽媽認定的事情,哪怕你把長度堪比清明上河圖的情史鋪在她眼皮子底下,她能眨一下眼——那就不是時夫人了。”
“知道了。”
倒是難得老實。
“我只是……答應你全都交給我來, 怕弄砸。”
無端地, 聽到這話, 她覺得有些滑稽, 便笑了出來:“怕弄不砸才對吧?”
說話間,幾人進屋落了坐,又相對着靜坐了幾分鐘,時庭之這才匆匆趕到。
提着公文包,衣領微微淩亂 * , 面色疲憊。
嗯, 演技不錯。
時晚缇是不大信的,這位外人眼中板正到一絲不茍的大校長,沒少幹過拿公務當借口推飯局的事,進門前神清氣爽, 進門後秒現倦态,奧斯卡小金人提名沒他都說不過去。
“抱歉,臨時有事絆住了腳。”
時庭之語帶歉意,自然而然地在時夫人身邊坐下後,他的妻子第一時間遞上了一塊幹淨柔軟的帕子。
好一副妻子溫順體貼、夫妻和睦, 令人豔羨的景象。
時晚缇不由想起自己慫包一樣窩在沙發裏無所事事時, 時大校長每每路過她,不是端着足療藥桶就是果盤,就連假期也從早忙到晚。
不愧是夫妻,表演水平也旗鼓相當、不分伯仲。
晚間八點劇裏知道太多的人一般都會被滅口, 多說多錯,時晚缇默了聲兒,一扭頭直直撞進賀見溫不可置信的目光裏。
-你怎麽早不告訴我時校長是你爸?!小騙子,我險些形象全無了!
時晚缇極其緩慢地、無辜地眨了眨眼。
-你也沒問我啊。
畢竟時這個姓氏算不得常見,她家又是時代搞教育的,賀見溫總不至于是個傻白甜,那得是多不樂意,才能連結婚對象的家世背景都懶得了解?
時晚缇瞥過臉,聚精會神地去聽長輩們寒暄了,仿佛她真的能聽懂所謂“教育對商業價值的影響”似的,總之是一個多餘眼神都懶得分給對面那人。
從等餐到用餐,一個半鐘的漫長的晚飯,圓桌間父母閑談,而賀見溫疑惑于時晚缇莫名的冷淡,想了許久也沒搞明白哪惹着她了,一時連自己的那點小火氣也忘了,只顧着讨好似的給她添菜。
長輩跟前,她又要端着,大約放不下臉吃那些個油汪汪的東西。
賀見溫覺着自己思慮周全,簡直不要更體貼,于是夾得越發殷勤了。
醋浸西蘭花、麻醬芹菜、蒜泥黃瓜……
時晚缇耷拉着眼皮子,默不作聲看着小瓷碟裏綠油油的食物塔,臉色也随着這一筷子炒素菜一筷子涼拌菜得往上加,徹底沉了下來。
建築小天才沉浸在疊疊樂中,猶然不知身旁人已經垮起了個黑臉。
“咳。”賀先生掩唇輕咳一嗓子,桌下不輕不重地踢了踢鞋尖。
賀見溫拿着筷子的手一頓,同賀先生無言對望三秒,會意般點了點下巴。
賀先生暗自松氣,可惜一口氣還沒松到底,便瞧見自家傻兒子把堆成金字塔形狀的一整盤梅菜扣肉端到時晚缇跟前。
“……”
賀先生握着酒杯的手,微微顫抖。
時晚缇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堆塔堆塔堆塔,就這麽喜歡堆塔?你是古埃及人遺族出現返祖現象了嗎?!
用腳後跟想也知道,這種推杯換盞的飯局,兩邊又皆是有頭有臉的身份,明面上再如何聲稱是家常局也家常不到哪去,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死盯着,看熱鬧的、不懷好意的……
哪裏是素菜還是肉菜的問題,他們小 * 輩根本連筷子都不該拿,只能乖乖坐着。
她現在确定了,這人就是個純粹的傻白甜小少爺。
“晚缇。”賀先生的聲音同他的人一般,總帶着些氣血不足的溫和,他無可奈何地笑了笑,“算了,吃吧,沒關系,這裏沒有別人,我們見面的事情,也只會停在這座酒店裏。”
“好一個沒有別人,婚還沒訂下來,真是不把自己當外人了。”
人前腳一走,時夫人撐了兩個鐘的笑臉,立時變天似的招滿了大雨将至前的烏雲:“翡翠生意……說得好聽,不就是賭石,倒是掂掂自己配不配。”
時夫人極致溫柔時,就算是假的,也偶爾會讓時晚缇分不清虛僞和真實。
而美人一旦卸下僞裝,極致溫柔便會化作極致寡情、極致尖刻。
她讨厭時夫人的刻薄,也厭惡将那份刻薄同虛僞,幾近全盤複刻的自己。
時晚缇微微斂眸,默不作聲,嚼着冷掉的扣肉,味同嚼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