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 梅菜扣肉塔(三) 一晃眼,已經這麽多……
“還有那個毛頭小子, 真是一點規矩也不懂,果真是只有人生養,沒人教養的孩子。”
看來時夫人此番着實是氣了個不輕,該顧不得素來端莊自持的形象, 該說的不該說的一通冷嘲熱諷個痛快。
時晚缇恍惚還以為自己處在古代滿是戒條規矩的深宮大院裏, 不由笑了出來, 嚼着冷肉, 連帶着笑裏也沒有多少溫度。
“媽媽,但就是這個您口中沒人教養的毛頭小子,把我從第一的位置上擠了下去。可見人優秀與否,和有沒有人教養并沒什麽直接關系。”
自打上了大學,時晚缇發覺自己的膽子是越來越大了, 放在從前, 她是萬萬不敢用這種明裏暗裏都帶着刺的話頂撞時夫人的。
大約多少被“進入大學即自由”這種想法影響到了吧。
不過很快,她便體會到了嘴快一時爽、事後火葬場的滋味。
壓根不給時晚缇犯慫的機會,時夫人看她的目光,仿佛她是那深深宮牆中, 只出言頂撞了一句便慘遭削珠落獄的小皇子。
而時庭之就是插在中間做調和用的大言官。
“怎麽跟你媽說話的?”
不過是心有偏頗的言官。
時晚缇不吭聲,複又把全部精力專注在那只扣肉金字塔上了。
他的女兒他自然有所了解,平時該頭鐵頭鐵,該慫慫,一旦脾氣上來了, 玩失蹤裝聾作啞相當有一套, 她不想說話的時候,老虎鉗都撬不開嘴。
時庭之輕輕嘆息一聲,安撫般拍了拍時夫人的手背,似笑非笑地看她:“看來你也沒有表現的那麽不情願。”
時晚缇仍不作聲, 把裝聾作啞貫徹到底,時庭之拿她沒轍,也不着急,等她慢條斯理地把那碟扣肉悉數吃進肚裏了,才放下筷子,緩慢地擡了擡眼皮。
“我覺得媽媽的話過分,覺得他其實人還不錯,就一定要和他結婚嗎?那您年輕時有那麽多欣賞的同窗同僚 * ,末了也沒見娶哪個。”
“時晚缇……”
“無意冒犯,只想提個醒。将心比心,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您應當懂得。”
父女兩個隔着餐桌對峙,誰也不肯退讓半步,硬是坐出了圓桌談判的氣勢。
時老太太還在的時候,最後一段時光,人糊塗了,也常常癔症似的念叨她的外公。細算下來,大概就是時晚缇的太太爺爺。
老太太的身子骨吹不得風,卻偏偏喜歡裹着毯子坐在庭院裏葡萄藤架的風口下,窩在據說是時家祖傳的梨花木太師椅裏,邊拍着時晚缇的手臂,邊絮絮說着。
“塗塗啊,你太爺爺活着的時候,那可是時家祖輩最風光的時代。哎——是光緒還是溥儀那小子來着?上年紀了,什麽也記不住咯,反正你太爺爺可是和李大人一起上過談判桌的。那麽、那麽多面目猙獰的洋人,李大人當時都快八十啦,人家是刀俎,我們是魚肉,就那麽筆直坐着,眼皮都不眨一下。當然你太爺爺也沒眨眼,用你們現在年輕人的話說,就是頭鐵。哎——”
三聲連續不斷的嘆息後,微微仰頭,不知迷離的視線中又勾勒出了怎樣一副光景:“可惜啊、可惜了。誤國者李鴻章,誤國者李鴻章……”
當時剛上小學的時晚缇,正是在日記裏寫“做好事後胸前的紅領巾更加鮮豔了”的年紀,哪裏懂什麽是非功過,只覺得自家老太太應該是個很了不起的人物,不然怎麽一副和清朝皇帝很熟的口吻?
時至如今,哪怕現在她懂了“千秋功過,任後人評說”的道理,也對此、對李大人的一生功過絲毫不感興趣。
還有那句“塗塗啊,你太爺爺……”,總讓她聯想到電視播出的動畫裏那句經典臺詞——圖圖,俺是你牛爺爺啊。
圖圖是男孩子,牛爺爺又不好看,于是小姑娘嘴一扁,晃着老太太的手臂,一板一眼地說:“姥姥,我不是塗塗,塗塗是誰?”
老太太耳朵也不大好使了,湊到跟前又聽了一遍,眯着眼看了半晌,才哈哈笑着往後一仰,複又拍了拍她圓滾滾的小腦袋:“原來是茜茜啊。”
老太太喜歡清淨,時庭之便額外又買了一套離家近的帶庭院的小二層給老太太和貓住。
時晚缇喜歡老太太的貓,也喜歡庭院裏的葡萄藤架,于是隔三差五沒事就往那邊跑。
明明隔三差五就會見一見的,老太太卻好像很久沒見她了似的。
現在回過頭想想,回憶了風光無限好的時刻,也見到了最挂念的孩子,大約已經是落日前的最後一片餘晖了。
“是啊,姥姥,我是茜茜。”
“一晃眼,茜茜都這麽大啦?”
時晚缇已經記不太清老太太的相貌了,只記得那天天氣很好,晃晃悠悠的葡萄藤下,透過葉片滲進來的日光照得人幾欲落淚。
是啊。
一晃眼,已經這麽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