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 素面 我願意替她活下去

帖子是由一句“不知道你們身邊有沒有那種, 表裏不一的陰陽人”開端的,大概內容是吐槽本屆藝術系的某位新生。

立着溫柔親切的人設,表面一套背裏一套,上至老師下到同社團、同班、同寝的同學, 全都被她用相當刻薄的口吻評價過。

倘若只是這些, 興許還不至于拿到臺面上挂人, 重點在于, 這位高考成績入學時排名頗為靠前的才女,和學校某位管理人有親屬關系,隐晦地點明了對其成績摻水的懷疑。

如果排名摻水,是人品問題。如果成績摻水,倒黴的就不止一個人了。

不管是往大了說, 還是大事化小, 這位才女此刻都是被放在了風口浪尖的位置。

有人反駁嗎?當然有。

只是有了此人表裏不一的印象在先,之後的成績造假,似乎也像是這樣惡劣的人能幹得出來的事了。

樓層越疊越高,也有越來越多自稱是當事人“同學”甚至“舊友”的人出現, 表示認可的同時,放出一些所謂的“聊天記錄”,以此加重令人信服的力度。

至于當事人姓甚名誰。

從最一開始,貼主聲稱只為吐槽,不曝個人信息, 但給出的關鍵詞裏, 本屆藝術系新生、入學成績位列前段、容貌出衆、才女的名號,列出這些還不夠明顯嗎?

字字句句,全部都在指向時晚缇。

帖子的最後,甚至于出現了其他學校的學生, 放出了一段錄音和一張模糊的背影照片。

錄音裏的女聲,語速緩慢、口吻輕柔,話裏話外卻無一不是刻薄的明嘲暗諷。

而模糊不清的照片上那人,穿着時晚缇常穿的淺駝色風衣,卻披着一肩的焦糖色卷發。

這位外校的學生,把衆人的心照不宣徹底點破,說出了時晚缇的名字和時家家世,以及——

她和賀見溫的婚約。

至此,這樁本就混亂不清的事件裏,牽扯上大衆視野裏另一位知名人物。

一位老師、同學,一致誇贊的好學生,于是這一遭便抹去了發酵的過程,直接借着風勢将浪潮推到了最頂端。

而最初只是“随意”吐槽了一句的貼主,卻在時晚缇和校長時庭之的關系暴露後,被冠上了“勇士”的名頭。

-“明明是個太妹,裝什麽清高才女,惡心。”

-“整天打扮得花裏胡哨的,我說呢,原來是沖着賀見溫去的。”

-“刻薄又惡毒,她也配?虛榮心這麽強,怕看上的不是人,是賀家的錢吧?”

-“弄虛作假,有什麽可傲的?建議也查一查我們這位大校長當年的畢業成績,這種家庭,真是養出來什麽樣的女兒都不奇怪。”

…………

偶爾也有一兩個持相對看法的人,只是這樣的人太少了,因而那些微弱的、幾不可聞的反對的聲音,便也如 * 一葉不起眼的扁舟,被淹沒在了勢不可擋的滔天駭浪中。

溫栗栗握着鼠标的手指有些發冷,她快速往下劃着,卻只是略略一掃,不敢細看那些惡毒的評價。

但時晚缇敢。

她沉默地看着那些尖酸的字眼,冷靜地令人不安。

溫栗栗深吸口氣,“啪”地扣上屏幕,氣得臉色發紅,握着鼠标的指尖直發抖。

“是方遠那兩個學生,其他的我不知道,但是最後曝出照片的,一定是她們,怎麽看都是哪天在火鍋店……我……”

“沒關系。”時晚缇平靜地按下電腦側邊的關機鍵,等呼呼轉個不停的風箱聲停了,才開口道:“別多想,不怪你。”

“可你如果不是為了幫我,怎麽會……!還有這些造謠的人,證據都拿不出來,一段斷章取義的錄音,一張意義不明的糊圖,被這種東西騙得團團轉,還有沒有腦子了?”

時晚缇兀地笑了,極其緩慢地開口:“你覺得真相是什麽重要嗎?他們不在乎,他們只想相信自己篤定的所謂事實。你高牆起時無人問津,等你牆塌時,卻恨不得人人都要踩上一腳。不過眼下倒不是擔心這些的時候。”

“目前還有什麽比你自己更重要?”溫栗栗怔怔地看着她:“我不明白……”

“我回趟家,幫我跟社長……他們,說聲抱歉,圖在裏面,麻煩你了。”

時晚缇敲了敲插在電腦上的U盤,以最快的速度換好衣服和鞋,提着包匆忙離開。

臨走時似乎還有打電話叫車的聲音,溫栗栗過了許久才回過神,滿腦子想的卻是到底是什麽樣的急事,能讓一個不化妝不出門的人連臉都顧不上洗……

她思考許久也拿不準主意,猶豫着打開微信,點開了那個傻兮兮的金毛頭像。

岑恒和他爸趕到時家的時候,距離這件事已經過了三天。

原本時家就算不上溫馨,自打三天前時晚缇回來後,整體氣氛就越發陰沉了。

小葵比起上回見面時,顯得有些謹慎,大氣不敢出一下,把沏好的茶端上桌後,瞧着一旁擠眉弄眼的岑恒,小心翼翼地湊了過去。

“小葵,我姐呢?”

“在樓上。”小葵猶豫了一瞬,壓低聲音說:“夫人不準人見,不過我覺得您挨罵多了應該也不怕,那就麻煩少爺順帶把廚房裏的東西帶上去,小姐這三天基本沒吃過什麽。”

“……”

什麽叫挨罵多了也不怕?

岑恒表示懷疑:“嚯,時晚缇這麽能吃的人,三天不吃東西,太陽打西邊出來啦?”

“具體的我也不太清楚,只曉得好像是小姐和夫人吵起來了,之後就……夫人還說要把小姐送去巴黎讀書。”

“……”岑恒一陣無語凝噎,這又是折騰什麽?

“成吧,我看看去。”

岑恒端着小托盤上了二樓,曲指輕輕扣了扣門。

“開門,美團外賣。”

沒動靜。

這不對勁啊……怎麽不讓他滾?賀見溫賤兮兮地想。

他 * 象征性地壓了壓門把手,輕而易舉推開了,于是順着門縫擠了進去。

房間裏格外安靜,時晚缇坐着床沿,對着一張照片愣神。

聽見動靜微微側了側頭,岑恒手一抖,險些把那碗面甩飛出去,想也不想脫口而出一句:“靠,時晚缇你招鬼了嗎?!”

對面那人微微蹙眉,明顯有些回不過神:“你被鬼攆了嗎。”

“被你攆了!”說罷,兩人皆隐約覺得這對話有些耳熟,岑恒穩了穩手裏的面,踢上門,邊把碗推過去,邊驚恐地看着她:“這就是女人卸妝後的樣子麽……”

時晚缇最讨厭別人評價她的外貌,無論好或壞,然而想象中的唇槍舌劍沒有襲來,岑恒這才端正态度,仔細打量她。

“可能吧……是有點憔悴。”時晚缇摸了摸自己的臉,神情恍惚:“你來幹什麽的?”

“我?跟着老頭子來的,我倒想問,你這是怎麽了?你們學校論壇那帖子我看了,一派胡言,全是扯犢子,也就嘴毒這點還有點可信度。這種東西,找管理撤了,找幾個關系好的作證,你不能一點人緣也沒有吧?再曬一曬你這麽些年的證書獎杯,多好解決,人都是健忘的,時間久了自然會壓下去。”

“……是擔心姑父?那更不會有事了,這麽多年的業績不會因為一次流言毀于一旦的,早年遭了多少眼紅病的陷害,那些人的手段可比這高明多了,也沒事不是?”

岑恒觀察着她的臉色,猶豫半晌,小心翼翼地問出了那句話:“你……和姑姑吵架了?平時不是忍者神龜嗎?怎麽這次忍不住了。姑姑也是,再怎麽着也不能關人禁閉,這都什麽年代了……”

時晚缇不說話,手中的相框倒扣在純棉的白色裙擺上。

她一向熱愛濃重的顏色,正如她本身的性格一般熱烈,但衣櫃裏的衣服款式充滿花樣,顏色卻總是淡極了。

是她。

又不像她。

“算了,不重要,先吃點東西吧,小葵給你下的,墊墊肚,別跟自己過不去。”

她一直不說話,急得岑恒抓耳撓腮,平時用來哄小姑娘那一套套也完全用不上,憋了半天只得嘆口長氣,把面推到人跟前。

那是一碗極其普通的素面,大概是不敢弄出什麽動靜,偷摸煮的。

看着有些像烏冬的手擀面,上面窩着一個荷包蛋,撒着一小撮香蔥末,還有幾片罐頭肉。

湯裏沒什麽顏色,看着清湯寡水的,岑恒甚至懷疑跟前這位向來嘴挑的主壓根不會動筷子。

時晚缇盯着那碗素面,腦子裏蹦出來的卻是另外一件事。

“其實我不愛吃蔥。”

“……我的姐,都什麽時候了,有吃的就不錯了,你想把自己餓死還是辟谷成仙?”

岑恒覺得自己腦殼子跟蠢蠢欲動的火山似的,馬上就要整個迸發炸裂了。

“再說了,以前也從來沒見你把蔥挑出來過啊,誰知道你吃不吃……”

“缇缇知道。” *

沒頭沒尾地,突然蹦出了這麽一句。

岑恒一愣,像落潮時被海水遺落在岸邊的魚似的,楞楞地張着嘴,閉上了又張開,欲言又止中,到底是什麽也沒說,只是眼神無端變得複雜起來。

“她說我配不上這個名字,是我讓白紙一樣的人沾上了污點,是我……毀了缇缇的人生。”

……

長久的沉默。

空蕩蕩的房間裏,一時間只有碗筷碰撞的清脆響聲。

“我……我不明白,人都……已經過去這麽久了,為什麽姑姑還是不能放下?”

“小恒,我也是一樣的。你看這家裏,有誰真正放下了?”

岑恒的臉色一瞬變得十分難看:“可我不明白,同樣是自己肚子裏掉出來的孩子,有親疏的差異不是不可以,但也不至于……區別對待到這個地步。”

“人心裏都是一杆秤的,我和缇姐不常見面,我知道她是個很溫柔的人,但我更願意偏向你。人已經不在了,這十幾年,明明你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能有,在姑姑心裏卻是鸠占鵲巢?憑什麽?”

“對不起……我真的不能理解。”

岑恒一口氣說完,對面那人的神色卻始終淡淡的,仿佛聽進的都是旁人的事,于是他便像被針戳了的皮球似的,頓時洩了氣。

“父母孕育、誕生一個孩子,是為了和他們感受愛與被愛的,這是相互的感情,不代表他們就能把你像個玩具一樣擺布。老頭子也勸過你不少次了,今天我也想說。茜姐,你該擁有自己的人生。”

時晚缇低垂眼睑,認真地吃着那碗素面。

她想起小時候,因為不懂事第一次被關禁閉的日子。

空蕩蕩的房間裏,她只會坐在床沿安靜地掉眼淚,等哭累了,十點的鐘一響過,門外就會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以及一聲微弱的呼喚。

“茜茜,你餓不餓?我給你送吃的來啦。”

也是同樣的一碗素面,清清淡淡,在餓着肚子的她眼中卻是人間美味。

“我聽人說這個要放香蔥才好吃,可是你不愛吃,我就滴了兩滴香油代替,還有茜茜最喜歡的蘑菇雞肉罐頭。”

“謝謝你。”小姑娘邊抽抽噎噎地說着,嘴上忙不疊地吸起了面條。

“好吃嗎?”

“好吃,就是有點鹹。”

“……咳,那是因為茜茜的眼淚掉進去啦!所以不要哭了。”

“好的。”

許是第一次這麽一板一眼地騙人,小姑娘頗有些緊張地攥了攥純白睡裙的裙角,繼而眼睛一彎,擡手輕輕擦拭着對面那人的眼淚,笑地溫和。

“喜歡的話,下次還做給你吃呀。”

“啊……還有下次?我還會被媽媽訓嗎?”

“……”

再回想起這些,時晚缇的唇邊不禁溢出一絲笑。

事實證明,有了這個開端,此後的日子她的确沒少惹時夫人生氣,每次也都能吃到一碗微微偏鹹的素面。

時隔多年,再次被關進這間大到發冷的屋子裏,這次她沒有哭。

也不能哭。

騙人 * ,面還是鹹的,明明就是罐頭的原因。

她擡起頭,翻過那只相框。

照片裏,兩個女孩依偎在秋千上,一個抿着唇,神情有些不自在,而另一個,經年不變的笑容,便似乎随着時光永久定格在了這條條框框裏。

“小恒,無關他人,是我自己心甘情願。”時晚缇抿唇,微微笑道。

“我不想走出來,我願意替她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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