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番外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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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是日,蕭一鳴率領三名下屬,護送傅千凝一路往西北方向疾行。
沿途山林延綿不絕,間或清溪潺潺,鳥鳴景更幽。
臨近傍晚,人困馬乏,眼見前不挨村,後不着店,只得暫在山間溪邊歇馬。
蕭一鳴翻身下馬,走向馬車後,悄聲發問:“傅四姑娘她……醒了嗎?”
“嗯。”
蕭一鳴聽出是傅千凝本人,忙理了理鬓角亂發,又問:“還好嗎?”
餘下的“嗝”,及時捂住。
車門被女下屬打開,傅千凝正慵懶躺靠軟墊上。
她姿儀懶散,俏臉于暮色中染了淡淡緋色,一身海棠紅紗綢明豔如繁花灼爍。
蕭一鳴想細看又沒膽量,再度詢問:“餓不?這兒有幹糧……嗝,你若不棄,先墊墊肚子……嗝?”
眼看她慢吞吞滑下地,他急忙阻攔:“小心……腿!去哪兒?嗝……我陪你啊!”
“別跟着我!”她不耐煩擺了擺袖,“我、我想吃魚!你多捉一些!反正……不許跟在我後面!”
蕭一鳴搞不清因何得罪了她。
擔心運河船只繁多、靠岸時擁擠不堪、耽誤她治療,執意改行陸路,惹她不高興了?
所幸,她氣色比在船上時好得多。
天色漸暗,當蕭一鳴等人搭起柴火、将剖好的幾尾魚兒架在火上燒烤時,傅千凝領着女護衛悠哉悠哉踱步歸來,手上拿了幾束草葉,以溪水洗淨後,遞給他一把半綠半紫的葉片。
“老蕭,紫蘇葉可去腥。”
蕭一鳴應了。
傅千凝從溪中摸了幾塊圓石,将其餘葉子搗成泥,加入随身攜帶的一瓶粉末,忽而伸手去撩起他右邊的褲腿。
蕭一鳴傻眼:“幹、幹嘛?”
“清毒的,”她纖指在他小腿糊了兩團草泥,“這比我那藥更管用,先給你敷上。”
抹完,還順手在他腿上蹭掉多餘藥汁。
觸感清涼,他渾身上下卻似被點着。
傅千凝渾然未覺此舉的親昵,瞥見護衛們揚起不可抑制的笑,才讪讪收手。
她向來率性而為,近半年從習醫轉向用毒,以身試毒,體內有所積攢,中毒後吃過祛毒丸,又有蕭一鳴相助,已無大礙。
察覺蕭一鳴的異乎尋常的關懷,她讓文琴撒了個謊,鬧得他緊張兮兮,匆忙将船運任務交予副手,帶她改抄近道趕回京。
她起初想與他騎馬同行,敘舊之餘好好探探口風,偏生這人勞師動衆弄了輛馬車,還拉三個下屬一道。
停馬後,她欲尋個隐秘之處解手,結果這人傻愣愣追着她……沒救了。
有屬下在場,蕭一鳴極力避免與傅千凝閑談,以防不停打嗝的窘态惹人發笑;傅千凝舟車勞頓,心緒萦繞,流露鮮見的沉靜。
烤魚香氣四溢,分食後,護衛們識趣以巡視情況為由散開,留下他們兩個“腿腳不便”之人。
沉默仿似無限延長,跳躍火光映紅了傅千凝啃魚的側顏。
她垂眸時難得乖巧,唇上口脂混了一層魚油,亮澤柔潤,讓蕭一鳴于恍惚間閃過某個念頭。
他知道她的唇有多軟,卻從未如此際那般,大膽想像揣測是何滋味。
傅千凝漫不經心吃完一整條魚,扭頭瞪視他:“怎麽半天不吃?”
他至今仍為她态度的複雜變化而惶惑:“你……生我的氣?嗝。”
她早被他的愚鈍氣得不輕,聽他那一聲“嗝”,暗覺好笑。
明明是最簡單不過的問話,自始至終尋不到啓齒之機。
從對她關切有加的态度來看,他大抵還是那個“一把年紀沒人要”的光棍?
擡頭望向深濃如墨染的夜空,她靜默片晌,幽然道:“長陵島夜間觀海,星輝萬千,遼闊璀璨,你真該去看看。”
這大抵是她有史以來最隐晦含蓄的邀約了。
蕭一鳴放下吃了幾口的魚,一臉尴尬:“我……暈船暈得厲害,嗝……十二年前随無上皇出海時,是被人擡回岸上的,嗝……”
否則,他早在十六歲時便會遇見她。
傅千凝先是杏眸圓睜,繼而全身發抖,最後失控地捧腹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爽朗笑聲回蕩山間,笑到後來已上氣不接下氣。
蕭一鳴雙掌搓揉臉額,難堪至極——堂堂密衛副指揮使,居然是個畏懼坐船出海的青年,傳出去定要把人笑死。
好丢人。
傅千凝笑了好一陣,見他臉帶沮喪,隐覺自己又變回專戳他痛處的壞蛋,遂逐漸止住狂笑。
“難怪我哥說,打暈你,綁上船。”
蕭一鳴眉宇間騰湧愠怒:“蕭某雖奉無上皇之命……嗝……保護三公子,但不是供你們兄妹……嗝……随意戲弄糟踐的……”
“開個玩笑嘛!”
傅千凝料想他好面子,下意識去握他的手以示安慰與致歉,剛碰到那微微發顫的大手,心念一動,改而拍他的肩。
“你若有心探望那兩口子,我給你備點藥,船上睡兩三天便到了。”
蕭一鳴薄唇翕動,最終擠出一句:“時候不早,嗝,動身吧。”
傅千凝悶聲道:“我這人就這樣!在熟人跟前從無避諱,你要是不解氣,和我打上一架便是!正好咱倆各傷了一條腿,很公平!”
他苦笑,搖了搖頭,起身拍打衣袍上的塵土。
傅千凝大感無趣,負氣站起,搶在他之前步向馬車。
奈何坐久了,餘毒未除的左腿血氣不暢,立足不穩,險些摔倒。
蕭一鳴慌忙來扶,卻記起她适才的冷淡嫌惡,手在半空停頓,終歸晚了一步,眼睜睜看着她踉跄之下崴了腳。
她随手推開遲來的臂膀,一瘸一拐回馬車,憤然藏身幽暗處。
真蠢!
她不可能留京,也帶不走這家夥……何必在他身上費心思?
一夜走走停停,傅千凝躲在馬車內裝睡,暗中運功抗毒,再未下車露面。
陣陣馬蹄聲中,窗外天光漸明,附近村鎮喧鬧聲不斷,應是碰上了三、九之期的鎮集。
她撩起窗紗,欣賞海島少見的熱鬧,細嗅各色吃食的香氣,甚至能從中辨別炊餅、米糕、湯面的香味。
蕭一鳴騎在高頭大馬上,回頭見馬車窗口多了一只手,當即調頭問:“想吃什麽?嗝。”
“不餓!”傅千凝撂下薄紗,咬着唇坐回原位。
蕭一鳴因她的喜怒無常而束手無策,躊躇須臾,複道:“要不……嗝,嘗嘗肉末燒餅?”
她原本沒覺餓,想起肉汁與香酥餅混合的口感,口水直流。
蕭一鳴見她默不作聲,暗自嘆了口氣,催馬而行。
傅千凝攥緊拳頭,恨不得隔空給他一拳。
她沒反對,就等于同意了啊!這人什麽腦子!非要她開口說出來才行?
女護衛在旁察言觀色,強忍笑意,朗聲道:“頭兒,屬下饞嘴,可否容我買來一嘗?”
“你留車上,我去。”蕭一鳴示意餘人接着往前行。
半盞茶後,他從車窗遞進來一紙袋子。
女護衛轉手塞給傅千凝,低聲道:“您先嘗,小心燙。”
“給你買的,又不是給我的。”
“可我是為了您才請求的,”女護衛壓低嗓門,“您該不會吃醋了吧?”
“誰、誰吃醋!吃誰的醋!”
“內廷衛也好,密衛也罷,男男女女平日皆将心思放在公務上,不善交際,若有失言或沖撞,請您千萬別往心裏去。”
女護衛這一番話,看似為自身辯解,實則提醒傅千凝,犯不着為某人的不解風情而置氣。
傅千凝自問亦非溫柔體貼之人,更不該對那家夥抱任何期望,當下輕輕一笑,見紙袋中有兩個燒餅,和她分着吃了。
熱暖入腹,煩躁稍減。
【八】
路上停留數回,一行人抵達京城門外時已是中午。
蕭一鳴行至馬車側,溫聲道:“你的毒不能拖延,嗝。蕭家與霍太醫……嗝,交情尚可,不如直接登門拜訪?”
“不,送我回晉王府即可。”
傅千凝毒性已除得差不多,然而她先前和文琴把話說滿了,讓他造成“她若不能得到及時救治便要落得殘廢之類”的誤解。此刻若貿然跑到霍家求醫,謊言定要揭穿。
“別鬧脾氣,嗝。”
城門處人來人往,蕭一鳴沒再多言,自顧進城。
傅千凝打了個大大的哈欠,見馬車駛往王公貴族所在的城西,安心阖眼打盹兒。
迷迷糊糊似乎感覺中途停頓了一段時間,待笙歌聲連綿而至,她驀地從昏睡中驚醒。
“嗯?下月中才是周歲宴,我記錯了?”
女護衛抿嘴笑:“姑娘,咱們已到城西六街,前面即是蕭府。”
“蕭、蕭蕭府?說好去晉王府啊!”傅千凝一頭霧水,“是他的住處麽?”
“是蕭家大宅,今兒恰好趕上蕭太夫人整壽。”
“不是……他給祖母祝壽,理當先把我送回晉王府才對呀!”她越想越不對勁。
女護衛眼角眉梢氤氲戲谑:“方才去了趟霍府,得悉霍家那位老太醫已至蕭家賀壽,是以繞道回府。”
傅千凝傻了眼。
這算不算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怎就演變成為……在滿城權貴向蕭太夫人道賀時随他求醫了?
“停停停!”
從剛停穩的馬車上滑落,她震驚發覺自己正站在一座氣勢恢弘的府邸前,門口來來往往全是衣袍華貴之人,個個喜氣洋溢,好奇端量她。
蕭一鳴正将馬匹交給仆役,見她下地懵然片刻後竟扭頭就走,顧不上別的,箭步上前一把拉住她。
“你……”
“我先走一步!改日再到貴府拜會哈!”
傅千凝自知蓬頭垢面,不宜見外人,左腳雖輕微扭傷,但此地離晉王府不過數街之隔,咬牙忍忍還能蹦回去。
蕭一鳴不希望在賓客盈門之時邊說話邊打嗝,把蕭大公子多年來的威嚴形象毀于一旦,幹脆不與她啰嗦,探臂一拽,随即矮身一撈,将她橫抱在身前,直入蕭府。
這下不光傅千凝驚呆,府門前聚集的蕭家人、客人、親随、鄰居均瞠目結舌。
飄着上了七層高階,在一聲聲“大公子”的招呼下,傅千凝勉強回神,試圖掙紮落地。
無奈蕭一鳴早有防備,健壯有力的臂彎死死箍住她,足下如飛,繞過門內的青石影壁。
“嗚……”傅千凝既驚且羞,悄聲哀求,“老蕭,放我下來!我沒事,真沒事!”
蕭一鳴知她要強且詭計多端,一個字也不肯信,抱着她過了引橋,直奔二門。
眉峰凝聚凜然,方正臉面透着不容置疑的篤定。
傅千凝因他罕見的霸道氣焰而震懾,無端生出“羊入虎口”的錯覺,不由自主噤聲。
二門後的庭院聚了數十位剛進門的客人,正由蕭一哲夫婦招待,享用兩側的酒水點心,見傳聞中不近女色的蕭一鳴抱了一名紅衣女子風風火火闖入,無一不目瞪口呆。
蕭一哲看清他懷中羞紅了臉的女郎時,哈哈大笑:“哥哥是怕祖母不讓你赴宴?索性抱着人家入門,可謂不一般的驚世駭俗呀!”
“聽說霍老爺子莅臨府上?傅四姑娘中毒了,得盡快請他老人家診治!”
蕭一鳴無視弟弟的揶揄,舉目四望。
蕭一哲微驚:“霍太醫和爹爹在後花園賞盆景,快随我來!”
兄弟二人一前一後,沿着回廊大步流星而行。
傅千凝深知躲不掉,垂下眉眼,輕聲道:“我自個兒走,成不?”
蕭一鳴不予理會,圈得她更緊。
落入旁人眼中,自是成了彪悍密衛副指揮使對病弱姑娘的強勢寵溺。
傅千凝欲哭無淚,只想捂住臉,終覺太遲。
她兩次負責晉王府喜宴接待,後到鏡湖行宮探望無上皇夫婦,京中認得她的權貴絕非少數,外加剛才蕭一鳴替她報了家門……
唉!他和她無論今後如何,必定謠言四起,大概跳進黃河亦洗不清了。
她無心欣賞蕭家禦賜宅院的美景,滿心盤算該如何把“身中奇毒、朝不保夕”的謊言給搪塞過去。
待見了後花園中的霍太醫,她整個人都不好了。
——那須眉俱白的黛袍老者正在花園的亭內,為一位年事已高的華衣婦人診脈,周邊還圍了一圈老小!
受盡矚目的蕭一鳴兩頰泛紅,仍不肯松開懷中姑娘,疾行而上:“一鳴見過祖母、七叔公、霍太醫、父親、母親、霍太醫、二叔、二嬸、三叔、三嬸、四姑、六叔……”
其他人視線在他和傅千凝麗容之間來回挪移,久久說不出話。
傅千凝掙了兩下,沒掙開:“放開,這樣……太沒禮貌!”
“禮節什麽的,嗝,等你痊愈了慢慢補。”
蕭一鳴唯恐那聲打嗝遭人聽了去,這話幾乎貼着她耳朵,更是形成了一股缱绻绮麗的氣息。
此情此景令一衆長輩目目相觑。
蕭一鳴懶得解釋來龍去脈,對霍太醫躬身道:“請恕晚輩無禮,此番執行任務,連累傅四姑娘受傷中毒,懇請霍老爺子施以援手……”
霍太醫一驚,轉頭目視蕭太夫人。
老太太猶自喜滋滋端量長孫和其懷內女子,良晌猛然了悟,焦灼道:“快!速速辟出一間客院,啊……來不及!勞煩霍太醫移步到疊鶴園!”
傅千凝初次到訪,不識該處為何地,不由得疑惑望向蕭一鳴。
蕭一鳴解釋:“那是……嗝……我住的地方。”
老太太顫顫巍巍起身,沖二人面露慈愛笑意:“你倆不必驚憂,長輩們都在呢!”
傅千凝叫苦不疊:“叨擾貴府,還請太夫人恕罪。”
“姑娘既是一鳴的……好朋友,無須見外,當自己家就成!”
有蕭太夫人樂呵呵一句話,其餘人紛紛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
蕭一鳴向家人略一颔首,引領霍太醫、藥童和仆役回居所。
他成年後為便宜行事,早早搬離蕭府,但住處每日有人打理,供他随時回家歇息。
輾轉穿過花木扶疏的園林,相當于招搖過府,即便傅千凝江湖兒女,性情豪邁,亦免不了因主賓竊笑打量而羞澀。
“我在馬車上運功驅過毒,已經沒大問題了……何必麻煩霍太醫?”
“來都來了,嗝,聽長輩的。”他凝重神色依稀浮起淺笑。
傅千凝越發懷疑,他或多或少從她的臉色、行動推斷她已然無虞,強行抱她歸家,當着親朋好友之面張揚,八成是将計就計之舉。
哼!狡猾!奸詐!用心險惡!
進入疊鶴園,蕭一鳴徑直将她放于主卧大床之上。
如傅千凝所料,老醫官只需粗略把脈、觀看眼底舌根,即斷定她的毒解了七成。
“傅四姑娘血中的毒算是以毒攻毒,殘存毒性可逼出,也可靠丹藥融為已用,蕭大人不需多慮。至于腿腳不便……是扭到腳踝所致,用藥敷上一兩日便可緩解。”
“有您确診,晚輩才安心哪!”蕭一鳴笑顏舒展。
霍太醫當場開了藥方,又從藥箱翻出一盒活血化瘀的膏藥,叮囑幾句。
傅千凝唯唯諾諾應對,待蕭一鳴送其離開,她不顧侍婢阻撓,下床開溜。
不巧蕭一鳴只送霍太醫走出疊鶴園即折返,二話不說把她扛回房,摁床榻上。
“太醫說無礙,我、我不打擾了!”她甩開他的手,“你忙你的!我自個兒能回晉王府。”
蕭一鳴定定注視她,似想從她的微小表情揣摩心思。
還好,嬌豔臉蛋有窘迫難耐,有餘悸未消,有忐忑不安,有羞怯交加,獨獨沒有憤怒。
“我還得去一趟京南運河碼頭……嗝,作交接,順便把那幾名盜竊者送交刑部,”他吸了口氣,“你別亂動,先在我這兒住下,嗝,忙完後,我、我有事與你商量,嗝。”
他這番話說得磕磕巴巴,語氣則鄭重且懇切,教她無從拒絕。
她一未嫁姑娘,堂而皇之留宿,意味着什麽,不言而喻。
興許傳到外頭,會演變成蕭大公子心急火燎,罔顧禮節,抱她回府展露恩愛、宣告主權;而傅四姑娘以“求醫為名”,轟轟烈烈見過蕭家上下,公然入住蕭府……
只怕用不着半日,滿城皆知。
【九】
蕭一鳴雖知就丢下傅千凝過于無禮,卻舍不得太快将她送走。
畢竟,宋思銳不在,他已不能像前年那樣時常進出晉王府。
經此一事,他确信家人不會再胡亂牽線搭橋,而是無所不用其極地催促他和她盡快定親。
嗯,有種借題發揮得恰到好處的僥幸。
離府前,他千叮萬囑,請母親和弟媳們務必對傅千凝多加照顧,反被囑咐“快去快回,莫要冷落了人家”。
花了一日一夜,蕭一鳴總算完成秘密運送奇珍花木的任務,總體而言,功大于過。
翌日中午,他急匆匆趕回蕭府,驚覺石階前停靠了一輛黑楠木馬車。
車檐所懸的蓮花紋檀木牌為晉王府标式,顯然是晉王得知消息,派管事和嬷嬷來接。
讓蕭一鳴略感心安的是,車內空無一人,可見那姑娘還在府裏,
施展輕功直竄疊鶴園,園內或坐或站了一大幫人,有蕭家各房女眷,有府內老媽子、丫鬟,還有幾名晉王府侍婢,見他現身,吵吵嚷嚷聲立時停歇。
蕭一鳴在人堆中找到靜坐石凳上的傅千凝。
她換過銀紅褙子,層鬟疊髻,珍珠發飾與璎珞光華熠熠;容色本就俏皮亮麗,薄施脂粉後描黛點朱,登時光彩照人,更勝從前。
蕭一鳴低頭看了看自己穿了兩日的蒼色武服,失笑下了逐客令:“諸位若無旁的事,去忙活吧!”
其他人嬉笑著作鳥獸散,轉眼間剩下二人默然相對。
蕭一鳴留意到院落裏多了大包小包,估摸是家人贈予傅千凝的禮物。
他破天荒帶姑娘見長輩,且對方又是出自江湖名門傅家,備受晉王的寵信愛護,府裏人自會争相讨好。
“沒、沒吓着你吧?嗝……”他嗫嚅良晌,一時間找不到合适的話題,“那個,我曾給你做了紅色信號煙,嗝,你用過沒?”
傅千凝墨玉般的瞳仁微張,如聞匪夷所思之言。
她在他家安安靜靜“養病”一日,今早衆人便用各種禮物、美好誇贊将她圍得嚴嚴實實。晉王府仆役早來相接,終沒能把她從蕭家撈出。
而今等了一宿,這家夥風塵仆仆返家,竟然淨是問些沒頭沒腦的問題?腦子有毛病?
積壓許久的怒火上沖,她摸出那信號煙一拉一吹。
“嗖”聲奇響,紅色煙霧騰至高空。
“現在用過了,”她寒着臉離座,“蕭大人,告辭。”
蕭一鳴懵然,展臂攔她面前:“慢着!嗝,我有要事!”
“你倒是說呀!”她沒好氣斜睨他。
他淺銅肌膚漫上淡紅,意氣飛揚的面龐滿溢窘然,支支吾吾半日,死活憋不出半個字。
傅千凝撥開他的手:“等你想好再說!”
“你還欠我十四下……沒戳……嗝。”
他情急之下,口不擇言,搬出他們最初的“債”,話音剛落,與傅千凝忿然目光相觸,已知失言。
真想給自己甩兩耳刮子。
傅千凝深深吸氣以平息時刻會炸的火氣,叉腰怒視他:“你戳啊!你現在、馬上、趕緊給我戳回來!”
蕭一鳴連續數日沒睡,被她兇巴巴一吼,心下窩火又憋屈,一不做二不休,擡手伸指戳向她小腹的神闕穴。
小心翼翼,既輕且柔。
一下,兩下,三下……他面紅耳赤,心跳狂亂,已無力辨別指尖觸感與上回有否差別。
傅千凝呆然由着他戳了整整十四下,完全不曉得他忽然整這出,到底算什麽。
在她心中,“戳”這件事,純屬為彼此留一丁點兒牽扯。
如今有來有往,是否代表兩清了?
源自虛無缥缈間的酸楚湧上心頭,化作淚意濕潤了眼眶。
他們各自成長在截然不同的環境下,各有職責,如何憑借數月相處的小小情誼沖破分隔兩地的重重障礙?
她哪兒來的自信和勇氣?
傅千凝擡眸凝視無措的他,陽光金芒灑在他輪廓分明的面龐上,五官被融亮金晖勾勒出深邃俊毅的風華。
哪怕他武服落了灰土,身姿始終挺拔,劍眉星眸仍流光風揚。
她承認,這張臉不止一次入過她的夢。
仿如聽見無聲嘆息墜落在心底深處,陣陣回響誘使她踮起腳尖,把唇湊到他腮角輕柔一印。
蕭一鳴僵如石化。
傅千凝掀起唇角:“當是欠債多時的利息。”
語畢,繞開他,走向院門。
“站住!”他如夢初醒,反手将她拖回,“嗝……你、你太過分了!一個姑娘家!嗝,怎能偷親我,然後跑了?嗝!”
傅千凝氣炸:“是!我就這麽不知羞恥!我……”
話未道盡,後頸被一道力量固牢,迫使她昂起淚光泫然的臉,下一刻,憤懑之詞已遭他吞噬。
蕭一鳴俯首吻她的唇,忽輕忽重,如蹂如躏,如啃如舐,毫無技巧可言。
這回輪到傅千凝傻了眼——這算什麽招?欲擒故縱?以攻為守?後發制人?
他從唇與舌的黏纏追逐中窺見一絲訣竅,步步進逼,又恐她站久了腿腳難受,邊貪戀唇上柔軟,邊将她抱至涼亭的圍欄上。
傅千凝後背無所依傍,受他前傾之力逼迫,唯有伸臂勾住他肩頭以保持平衡。
風搖葉動,沙沙作響,分不清過了多久,他終于戀戀不舍從那兩片淺嘗深品的唇瓣上撤退,和她以額輕觸。
“不知羞恥的事,該由我來做。”
傅千凝宛如跌落懸崖又飛彈回天上,懵懵懂懂盡是不真切之感。
蕭一鳴難得主動,膽兒一下肥了,笨拙擁她在懷,感嘆道:“你往日成天嚷着要與我拼酒,可我只想……和你對飲合卺酒。”
“這算幾個意思?”
“我倆都這樣那樣過了,自然要成親的。”
“什麽‘這樣’、‘那樣’?禮尚往來地‘不知羞恥’而已!”
蕭一鳴急了:“你、你用嘴在我臉上蹭來蹭去,又用手在我腿上蹭來蹭去;我還用臉在你懷裏蹭來蹭去,現在又互相拿唇齒蹭來蹭去……”
“大多是情非得已!憑這便要捆綁彼此?我、不、樂、意!”她蠻橫推了他一把。
“那……要是我說我心儀于你想和你名正言順蹭來蹭去再生一堆小娃娃順帶白頭偕呢?”
蕭一鳴素來嘴笨,被逼急了,只好一輪嘴掏心掏肺全招了。
傅千凝的關注點嚴重跑偏:“咦?你咋不打嗝?”
“對哦……你別岔開話題,究竟同意不同意?嫁不嫁我?“
“誰要和你這傻不愣登的家夥生娃!本姑娘忙得很!”她嘴裏嫌棄,水眸羞态畢現。
蕭一鳴捕捉到一絲口是心非之意,柔聲道:“我慎重考慮過,我心裏有你,你心裏也有我,咱們該好好商量何去何從,而非悶頭胡想,生生錯過。阿凝,我不想再無休止盼着你回京,更怕等到我有閑暇、有能力漂洋過海尋你,你卻已嫁為他人婦……”
傅千凝因“阿凝”二字心動怦然,聽他說得認真,感慨油然而生:“我胡鬧任性,刁鑽粗野,你不考慮考慮?”
“考慮什麽呀!我又不是頭一天認識你,”他眼波潋滟柔情,“我魯鈍愚昧,直來直往,還望你多多包涵。”
二人十指交纏,相視而笑,均覺此時如夢如幻。
尋思半晌,傅千凝道出最大的困惑:“七十二島并非缺我不可,但海盜摩拳擦掌,我得回去迎戰。”
“京城和蕭家也并非缺我不可,容我和家人商議,向無上皇請示,看是否先去助三公子?”
“也成,屆時打完勝仗,咱倆去哪兒都行,”她笑貌燦然,“你好像真沒再打嗝了……是因為親了的緣故?”
蕭一鳴笑眸微垂:“那……繼續?”
正當傅千凝笑嘻嘻環上他頸脖,意欲和他“蹭來蹭去”,忽瞄見牆頭和院外大樹上不知何時冒出七八個男女護衛,視線若即若離,假裝遠眺風景。
院門外,傳來蕭一哲忍無可忍的尬笑。
“咳咳,哥,你釋放紅色信號煙,是為了讓小弟帶人前來圍觀?”
亭邊那對小情侶維持原來相擁姿态,兩張臉如被潑了紅漆,堪比猴兒屁股。
···
三個月後,蕭家迎來一場簡潔而不失莊重的婚禮。
傅千凝以晉王府表姑娘的身份,火速嫁給蕭一鳴,并計劃婚後速回七十二島備戰。
她原以為,任由那家夥先後戳完十七下,便算還清債務,一筆勾銷。
豈知新婚之夜,乃至此後的無數個夜晚,她雙眼被布條遮蓋,遭他從天黑戳到晨光微熹。
戳得她嘤嘤直哭,只能有氣無力地在他耳畔讨饒。
※※※※※※※※※※※※※※※※※※※※
嗷嗷啊~終于寫完這一對了!這章反反複複調整了好多次,三合一啦~
提及的龍血樹參考了索科特拉島龍血樹的部分特性,有私設和虛構,主要為劇情服務,也是下個文的起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