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無名英雄
晚秋起風,卷來漫天彩霞,像是他們的初遇。
眼看就快到地方,不知道為什麽,徐塵嶼覺得這一程似乎有點短暫。
季松臨靠近調轉道,打算将徐塵嶼送到陵園門口。
徐塵嶼連忙擺手,指着側方:“不用進陵園,省得還要調頭,你把我放在路邊就行。”
季松臨有意無意地放慢了行車速度,車子走得像烏龜爬,他想了片刻,違背了平日作風,冒昧地問:“你來陵園,是拜祭很重要的人嗎?”
徐塵嶼原本看着餘辰景的位置,聽到這一句,回首說:“嗯,今天是我爸的祭日,來看看他。”
這下,該輪到季松臨呆了。
徐塵嶼語氣淡然,沒有傷心沒有惆悵,就像是來見一位老朋友,順道喝杯酒,談談心。
季松臨自知失禮,他立刻說:“抱歉...”
徐塵嶼笑笑,對他說:“沒關系。”
季松臨想了想,前言不搭後語的說了一句:“....我能和你一起去嗎?”
“啊?”徐塵嶼沒料到他會這麽說,頓了頓:“那pluto怎麽辦?不是趕着去接它?”
“如果你待會不嫌麻煩的話,可以跟我去一趟寵物店,我還能順道送你回家,好嗎?”
他像是在詢問徐塵嶼的意見,問出口的話禮貌中帶着一些小心翼翼。
自從徐子華因公殉職後,每年忌日,無論徐塵嶼身在何方,他一定如期而至,每次與他一同來的人,除了母親就是師傅,從來沒有外人與他一起去過陵園。
其實徐塵嶼心裏有高興,但同時又覺得不妥。
“你知道我是緝毒警察,毒販都是心狠手辣的人,我們朋友和家人一旦被他們盯上,難保不會發生危險,所以為了你的安全着想.....”
季松臨打斷他的話:“我認為跟在警察身邊,哪裏都很安全....”他解釋得不疾不徐:“況且,你不是帶了裝備嘛,我等會兒遮住臉,別人也認不出我是誰。”
這人還挺會說話。
思考良久,徐塵嶼看着季松臨眼裏的期待,鬼神神差地答應了他,在交代了一些安全事項後,他指了指前面那人:“我媽和我師父也在,一會兒介紹你們認識。”
車子在方位停下,四輪安放的位置剛剛好,不偏不倚,徐塵嶼下車時瞥了一眼,感嘆道季松臨技術不錯,是個練家子。
站在臺階下,徐塵嶼雙臂一擡,将衛衣帽子扣在頭頂,他從包裏拿出棒球帽和墨鏡,給季松臨戴好,把人裹得嚴嚴實實。
“塵嶼,”餘辰景拎好酒壺,向兩人走過來。
“老遠就看見您了,等了很久嗎?”
餘辰景搖頭:“還好,也就十分鐘。”
徐塵嶼像師傅介紹了同行人,接過餘辰景那壺酒,對他說:“我媽給我發了消息,她已經在陵園等着了。”
季松臨禮貌伸出手:“您好,我也跟塵嶼一樣,叫您師傅,您叫我小季就行。”
餘辰景彬彬有禮,他聲洪如鐘,與季松臨握手:“你好,小季,你是塵嶼的好朋友吧。”
季松臨笑着點頭。
進園的路上,餘辰景順口提了一嘴:“這麽多年了,還從來沒有外人跟這小子一起來,你是第一個。”
徐塵嶼拎着酒壺走在前,沒聽見這一句話。
季松臨微微愣神,徐塵嶼的背影落在他眼睛裏,那人走路的樣子很潇灑,大步流星,這樣的身影,确實有幾分熱血味道,季松臨看着他那肩膀寬闊,挺拔幹淨的背脊,他不合時宜地想,“真像一棵小白楊啊。”
偷着樂了會兒,季松臨又回味起餘辰景的那句話,從來沒有一個朋友跟他一起來拜祭,難道這件事,是徐塵嶼的忌諱嗎?但他方才的樣子分明很坦然,季松臨還琢磨着,就聽見前面傳來一個女聲:“塵嶼,這邊。”
三人已經走到了半山腰。
這裏是公墓,放眼望去,山頭埋葬着無數亡靈,山頂有一間寺廟,播放着梵音,甚深如雷,聞而悅樂。
墓碑的位置靠左邊,登上臺階,再走一段路,就到達徐塵嶼母親跟前。
徐塵嶼給季松臨讓出位置,對他媽媽介紹:“媽,這是我好朋友,季松臨。我今天坐他的車過來的。”
吳語鈴今天穿着黑衣大衣,褲子,鞋子也是全黑,還帶着墨鏡,看不清模樣,這副裝扮莊嚴肅穆,嘴角卻揚起和藹的笑容。
“阿姨,您好。我和塵嶼一起來看看叔叔,”季松臨伸手還禮,不知怎麽地,居然有點緊張,心裏責怪自己今天穿得不夠正式。
吳語鈴好奇地打量着季松臨,畢竟從來沒有一個朋友,跟兒子一起來拜祭過他的父親。
看了片刻,吳語鈴握住他的手,說:“好孩子,你有心了。”
陵園裏種滿柳條和柏樹,一到晚秋,枯黃了葉,金燦落滿地。
季松臨順着吳語鈴的視線望過去,墓碑刻着“烈士”二字,卻沒有名字,也沒有照片,一抔黃土埋葬無名氏。
在他看着墓碑皺眉,徐塵嶼突然說:“我爸叫徐子華,也是出于對安全考慮,所以碑上沒有名字和照片。”
電光火石間,季松臨明白了,因公殉職的緝毒警察不宜暴露名字和身份,這是警隊對他們的保護,毒枭何其猖獗,幹得全是掉腦袋的事,警察斷了他們的財路和性命,他們的朋友和家人很可能會慘遭報複。
季松臨突然想起點什麽,說:“哎,我居然忘了買束花。”
“沒事,我媽肯定買了。”徐塵嶼才說完,就看見吳語鈴走到墓碑前,放下一朵紅豔豔的花。
虞美人。
顏色很鮮豔,一般人來祭祀會帶扶朗花或者滿天星,季松臨從未見過送虞美人的。
徐塵嶼似乎能看穿季松臨在想什麽,他在他身旁,看着墓碑:“我老爸喜歡熱鬧,覺着白花清冷,他當年跟我母親求婚的時候,就是送了她一束虞美人。”
原來是惜花人。
潇潇挺立脊梁骨,手捧一束虞美人。
季松臨往深處一想,就覺得浪漫。
餘辰景從購物袋裏拿出小酒杯,斟滿了四杯酒,他端起自己的那杯,敬徐子華,烈酒澆在墓前。
起風了。
“這壺酒我封存了三年,今天特地帶過來的。”看了徐塵嶼一眼,他不住感嘆道:“子華啊,你教出了一個好兒子,你還不知道吧,塵嶼前段時間還偵破了一起大型販毒案件,抓了十多名毒販,連孫局都誇他厲害。”風吹得餘辰景睜不開眼,他眯起眼睛,說:“對了,大隊這段時間得到了坤海的消息,組裏正在策劃行動方案,你要保佑我們,逮捕他歸案。”
末了,餘辰景又說起家長裏短:“你嫂子最近手藝有進步,學會一道剁椒魚,味好着呢,我下次帶給你嘗嘗。”
吳語鈴迎着風,眼眶微紅,她總有一種錯覺,覺得徐子華沒有離開,他就在這裏,化為這片土地的風和星辰,讓腳下大地更滋潤的生長。
吳語鈴語氣溫和,臉上帶着暖暖的笑:“楊姐的花店沒開門,今天只買到一支虞美人,下回,我給你帶一捧花。”
徐塵嶼蹲下身,簡單清理了一下周圍的雜草,他笑看着對父親:“前不久,我在大嶼山蹲守了半個月,抓獲了一個販毒集團,繳了整整兩百斤海洛因....至于坤海那邊,您放心,我一定會親手捉住他。”
夕陽欲落,彩霞被風吹散,變成了火燒雲,形容不出的壯麗。
季松臨也蹲下身,兩人位置很近,幾乎能挨到彼此的肩膀,他看着墓碑:“徐叔叔,今天第一次見您,我叫季松臨,是塵嶼的朋友,要是今後有機會,我每年都來看您。”
每年都來。
徐塵嶼側目,入眼就是季松臨挺直的鼻梁,耀着夕陽的光,他轉念一想,說不定季松臨還真做得出來。
四人随地坐下,閑聊了好些事,本是寂寥的黃昏,無端的,也增添了一絲暖意,不像祭祀,倒有點煮酒論道的江湖快意。
餘辰景是緝毒隊長,定然出入過不少生死大場合,也許槍殺,刀光,鮮血對他來說,都是尋常事,活在這樣環境下的人,心腸硬,但餘辰景不一樣,他像個尋常四十歲的男人,一言一語透露着溫情。
吳語鈴是個小女人,這場的場合卻不見她唉聲嘆氣,也沒有顧影自憐,反倒有點豪氣。
餘晖燃盡,星子攀上了頭頂,陵園刮起涼風,四人才順着走道下山。
餘辰景還有事情要跟徐塵嶼交代,三個人就站在陵園前的人行走道處,趁此間隙,季松臨去前面的寵物店,接pluto出院。
季松臨原路折回,懷裏多了一只小奶貓,右眼纏着紗布,一副病恹恹的樣子,蜷縮在主人臂彎裏。
徐塵嶼上前,不敢靠太近,卻還是關心的問:“pluto怎麽樣了?”
季松臨颠了颠小貓咪,将它裹在一方毛毯裏:“眼睛長了一顆腫瘤,已經做了摘除手術,現在沒事了。”
徐塵嶼看了看pluto,好像沒那麽害怕了,小貓眨一眨獨剩的那只眼睛,透着光,比琥珀還亮。
季松臨打開車門,對兩位長輩說:“師傅,阿姨,你們去哪?我送你們。”
餘辰景擺手,示意不用麻煩:“前面就是地鐵口,我走過去就行。”說着便邁步,朝三人揮手:“先走了,下次再見,小季,有空來家裏吃飯。 ”
季松臨笑着說謝謝。
随後,吳語鈴跟兩個小年輕坐上轎車。
車輪碾動,緩緩使上車道,季松臨打開一隙窗,微風灌進來。
吳語鈴逗着滿臉烏雲的pluto,對季松臨說:“這小家夥,生得還挺漂亮。”
季松臨瞥了一眼後視鏡,這才看清吳語鈴的樣子,臉上不施粉黛,眉目間蘊着見之忘俗的靈秀,大波浪不顯風情,反倒襯得她溫柔似水。
目光下移,只見小貓咪無精打采,耷拉着毛絨絨的腦袋,鑽在車墊底下,“喵喵”地叫喚了兩聲。
季松臨搖頭輕笑:“pluto是小姑娘,它特別在意外貌,才做完手術生悶氣呢,瞧它那一臉不高興的樣子。”
吳語鈴順着pluto的毛發往下撫,愛不釋手:“真可愛,要不是塵嶼怕貓,我也要養一只。”
“他怕貓?”季松臨側首,看着徐塵嶼,有點沒想到:“他可是緝毒警察,居然怕貓?”
Pluto撅着屁股,伸出小爪子,就依偎在吳語鈴身旁,撈着她的衣角玩。
“他小時候被貓咬過,就一口,”吳語鈴漫不經心的提起來:“長大以後,說什麽都不挨,還說自己對貓咪過敏,會打噴嚏。”
季松臨突然想起,唱片店初見,徐塵嶼驚慌失措抱着pluto的樣子,連帶着他那個好笑又可愛的噴嚏。
徐塵嶼鼻腔有點癢,他揉了揉:“媽!”
語氣是告訴吳語鈴別在他朋友面前,講這種糗事。
吳語鈴心領神會,她從後視鏡打量着開車的俊朗青年,看了半晌後,說:“小季,除了江秀元,我還是第一次見這小子的朋友,還以為他性格清冷,交不到朋友呢。”
季松臨目視前方,說:“不會啊,他這樣的性子,挺吸引人的。”
徐塵嶼自動過濾了其他的話,耳廓中只落下“吸引人”三個字,他轉頭,想從季松臨側臉上找出一絲端倪,但見他神色輕松,不免有點小失落。
也許是玩笑話。
吳語鈴調侃兒子很有一套,說:“可能也是因為這樣,才交不到女朋友。就是你們年輕人說的那什麽....當代空巢老人。”
季松臨笑了笑:“緣分嘛,該來就會來了。”
第一次見面,吳語鈴就覺得季松臨這孩子合他眼緣,她扒着車靠墊:“你這樣的年輕人也相信緣分麽?那你有沒有女朋友?”
聽到這一句,徐塵嶼側過臉,悄悄打量着季松臨的表情,只聽見他無所謂的笑:“沒有,我也是空巢老人。”
聽到他單身後,吳語鈴更來勁了,她直起身子:“阿姨可以幫你介紹個對象,我們醫院今年來了個女大學生,才21歲,也是單身,長得可漂亮了,最難的是性格還不錯,如果你——”
“媽!”徐塵嶼趕緊截斷他的話:“拜托你別再給我身邊的朋友做媒了,你禍害我一個人還不夠啊。”
“什麽話?”吳語鈴坐在後座,瞥兒子一眼:“你自己不談戀愛,還不準你朋友談戀愛,管得挺寬啊你。”
徐塵嶼還想回嘴,卻聽見季松臨說:“謝謝阿姨好意,不過,我暫時還沒有戀愛的打算。”
徐塵嶼側首,還沒等吳語鈴問出口,便搶先問:“為什麽呀?”
季松臨摸了摸鼻尖,他一邊說話,一邊透過車窗觀察徐塵嶼的表情。
“其實我這個人挺悶的,平時除了音樂也沒別的愛好和消遣,大部分時間都花在了唱片店,也沒有多餘的精力去談戀愛。”
聽清楚了他的話,徐塵嶼忽地動了動眼睫,慢慢垂下了腦袋。
吳語鈴聽着,忽生一點感慨:“其實吧,你這情況跟我家小嶼還挺像的,他也是沒時間,任務來了,一個月裏總要消失半個月,聯系不着人,連電話都打不通,哪個女孩受得了。”
“行了,媽,別說這個了,”徐塵嶼擡起手,給季松臨指路:“前面就是小區,下個路口左邊,那條路不用等紅燈。”
車子到了商業區,拐彎後,前方出現一個清幽小區,有點鬧中取靜的禪意,銀杏栽種滿園,風一過,就給前路鋪上一地金黃。
“小季,留下一起吃飯吧,”吳語鈴打開車門,踏出一只腳。
“對啊,”徐塵嶼期許地看着他:“現在六點了,你折回家估計得七八點。”
季松臨搭在方向盤上的手一上一下地點着:“不會麻煩您嗎?”
吳語鈴笑開了:“不麻煩,你繞這麽遠的路送我們回來,該留你吃飯的。”
徐塵嶼還沒打開車門,他在一旁勸說:“我媽手藝特好,你不去就可惜了。”
母子倆目光整齊,就這麽盯着季松臨,像是他不答應,這兩人就不下車。
“那好吧,謝謝阿姨請我吃家常菜。”季松臨熄火下車,抱着pluto,與母子兩人一同向小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