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初次登門

鑰匙放進孔洞,一扭,門就打開了。

自從Pluto生病以來,不是垂頭喪氣的酣睡,就是縮在角落裏發呆,此刻突然來精神了,尾巴豎起來,從季松臨臂彎裏掙脫,前爪一搭,輕巧落去地上。

它順着門縫,鑽進去,率先闖進屋裏。

徐塵嶼微欠身,像紳士一般,對着季松臨擺手:“請進。”

季松臨很大方,也不客氣,登堂入室的第一眼就看見一幅全家福,挂在電視牆頂端,是一家三口。

值得一提的是,全家福不是照片,而是手工畫,看樣子,像是出自幼童的手筆。蠟筆添彩,筆鋒很稚嫩,遺留下的全是童真。

吳語鈴見季松臨看着那副畫,便說:“小嶼畫的,我們仨剛好沒拍過合照,老徐又喜歡這副畫,就當全家福挂上去了,算算時間,挂了得有二十年。”

二十年的畫。

畫上那男人穿着常服,長相端正,鬓角似刀裁,一縷多出來的碎發也沒有,出挑得英氣勃勃。

想必是徐子華,那模樣跟徐塵嶼有七分相似,他笑嫣燦爛,像一輪初升的太陽,只是他笑起來沒有酒窩,不像徐塵嶼那樣甜,氣質也沒有徐塵嶼清雅的冷。

季松臨看着畫,眼睛裏像是擱了一方舊時光,能夠穿越空間,看見五歲的徐塵嶼。

長得粉雕玉琢的小孩,在草野上奔跑,穿警服的男人在前方放風筝,女人護在小孩身後,笑得很幸福。是季松臨想象中的家庭,細水長流的溫馨,他莫名地羨慕,再看一看客廳的擺件,設施,随意裏透着一股詩情畫意。

吳語鈴将黑衣大衣挂在衣架處,對季松臨說:“你随便坐,等阿姨的拿手菜。”

廚房很幹淨,鍋碗瓢盆擺放得整齊有序,季松臨看了一眼,問:“阿姨,需要幫忙嗎?”

吳語鈴動作快,她将長發挽起,随手拿起一支筆當發簪,就落成幹練樣子,和藹一笑,說:“不用,你坐下玩一會兒,看看電視,喝杯熱茶什麽的。小嶼,招呼好你的朋友。”

“好,您忙您的,”徐塵嶼拿起遙控器:“看電影嗎?”

季松臨在他身旁坐下,帶來了烏木沉香:“好啊。”

“有沒有想看的?可以點播。”

說話間,徐塵嶼靠季松臨近了點,他輕輕地嗅了嗅他身上飄散的氣息,無聲又貪婪,那縷香氣仿佛有酒有花,容易上頭。

屏幕上出現電影列表,季松臨瞥了一眼:“左上角那部吧,前兩天剛上映的片子。”

徐塵嶼摁了遙控器,液晶顯示屏上出現了片名——《如晴天似雨天》

電影開場,采用了平行時空的手法,鏡頭跟随男女主角呈現了他們不同的生活,一棟如博物館巍峨肅穆的府邸中,12歲的天才小男孩跟脾氣古怪的單身母親,還有一位廚師共同生活,人間昏昏色,日子過得安靜且無聊,直到一個窮困潦倒的20歲女孩來到這裏,打破了這裏的寧靜.....

季松臨沒專心看電影,時不時四處環視,徐塵揚便問道:“你找什麽呢?”

正一心尋找着屋裏的沖洗室,季松臨盯住一間書房:“找你的小暗房,是不是那一間?”

“不是,我平時不跟我媽一起住,這是家裏的老房子,”徐塵嶼撥弄着遙控器:“洗照片得去我公寓。”

“哦,還想着可以參觀一下。”

兩人正交談着,Pluto喵了一聲,邁着爪子走到徐塵嶼腳邊,撅着屁股坐下去,吓得這人頓時拿不穩遙控器。

季松臨一把撈起pluto的肚皮,将小貓咪逮回來,笑着說:“別怕,它性子挺溫順的,不會随便咬人。”

那人臉上的笑容讓徐塵嶼覺得有點心虛,他直起身子:“剛剛那事是我媽胡謅的,別放心上,而且.........我也沒那麽怕貓。”話是這樣說,季松臨卻瞧見他悄悄把腳縮了回去,看得他輕聲笑了笑。

Pluto一直在喵喵的叫,在季松臨懷裏翻騰,就是不讓主人抱它。

徐塵嶼離得遠遠的,他偏頭看了一眼:“pluto是不是不舒服。”

“估計它在跟我鬧脾氣呢,”季松臨知道它為什麽鬧別扭,逗着pluto,像哄小孩:“好了好了,就算只有一只眼睛,你還是漂亮的姑娘。”

Pluto仿佛明白主人在說什麽,也不扒拉爪子了,尾巴搭下來,安靜地縮在季松臨膝蓋上。

徐塵嶼覺得神奇,彎下腰,從下而上去看pluto:“它好像聽得懂。”

季松臨沒轉頭,就這麽說:“嗯,萬物有靈。”

他有時候....像個詩人。

季松臨逗着小貓,屋頂吊着水晶燈,暖光漏下來,彙聚成一縷,點在他指尖,徐塵嶼目不轉睛地注視着他,他覺得這人真溫柔,連蜷縮的手指也那麽溫柔。

季松臨側頭,适逢其會,撞上了徐塵嶼的目光,無端的,他聽見“撲通”一聲心跳。

那雙眸子閃耀着光,擱着欲速還休的情,猶如望海潮生。

氣氛中浮動起一絲暧昧。

季松臨背脊沒由來一陣酥麻,微微浸出絲絲汗水,他微垂首,過了好半晌,那人還盯着他。

“我臉上有東西?怎麽這樣看我?”

“沒有,”徐塵嶼并沒意識到自己灼熱的眼光,依然看着他:“就是覺得你對它很溫柔。”

像是聽到什麽好笑的笑話,季松臨笑到睫毛微顫。

“快去洗手,準備吃飯,”吳語鈴将各色盤子端上飯桌,催促着兩個小年輕。被打斷了,徐塵嶼甚至來不及回一句話,反駁季松臨。

飯桌上擺好了各類佳肴,色香味俱全,還貼心的給pluto準備了貓糧。

“來,嘗一嘗,這是阿姨最拿手的豆腐肉丸,”吳語鈴給兩個年輕人夾菜,招呼着季松臨:“吃啊,別客氣,就當自己家。”

“哎,好吃,”季松臨嗜魚如癡,正好有一道蒜子啤酒燒魚,他從前沒吃過這種做法,覺得新鮮得很,将骨頭剔得很幹淨,末了,拼在一起,還能湊出半個完整的魚骨。

吳語鈴聽得心花怒放:“你要是喜歡,就多來家裏坐坐。”

季松臨笑道:“敢情蹭一頓飯,還蹭成常客了。”

“這小子經常不回家,我一個人吃飯也沒意思,”吳語鈴順便指摘兩句,對着季松臨,笑眯眯的說:“你有空就過來,還能跟阿姨做個伴。”

徐塵嶼一邊吃飯一邊偷瞄季松臨,他吃魚的樣子很特別,像pluto,落在徐塵嶼眼睛裏,鮮活而生動。

季松臨半點不害臊,他一路誇吳語鈴手藝好,大快朵頤,悶頭吃了三碗飯,直到肚皮圓滾才作罷。

看來徐塵嶼那句不去就可惜了,并不是空穴來風。

這是一次其樂融融的家庭聚餐,愉快,并且有滋有味。

兩個年輕人下樓,已經是晚間九點,季松臨走在前,抱着pluto,徐塵嶼跟在他身後。

車子停在一顆銀杏樹下,要穿過長長的走道。經過路燈時,影子被拉得斜長,兩人并肩而行,披上滿身月光。

車燈亮了,發動機的聲音響起,徐塵嶼瞧着季松臨揉小腹,便問他:“吃了三碗飯,撐着了吧。”

“有一點兒。”季松臨摸了摸肚子,那處肌肉很緊實,一點兒也看不出裝了那麽多食物:“你呢,吃飽了沒?”

“飽。”徐塵嶼笑笑。

車子駛出一點距離,靜谧的夜晚适合音樂。

“我能放歌嗎?”徐塵嶼雖然在詢問,但手指已經點到屏幕處。

“當然可以,”季松臨微揚下巴,看着後視鏡倒車:“右邊還有別的歌手,你挑自己想聽的就行。”

不知點到何處,車載播放器自動跳到了電臺,一個字正腔圓的女聲響起:“根據天文臺最新報道,于今夜淩晨兩點三十九分,在北辰山附近,将會迎來一場獅子座流星雨,這是一場大規模的流星雨,預計一分鐘之內能看到一顆流星.....”

“獅子座流星雨,”驚喜來得突然,徐塵嶼笑起來,他望向了窗外,說:“我聽說,這好像是三十三年才遇能得到一次的奇觀。”

他外表看起來很平靜,心裏卻突然湧現一股期待,徐塵嶼想與身旁的人一起,見證這場奇幻光景,但天色已晚,突然相邀會不會顯得太冒昧?

正這麽想着,就聽見季松臨開口說話:“徐先生,請問有興趣一起到山頂露營嗎?順便看看流星。”

“好啊,我剛剛也想問你。”徐塵嶼答應得很快。

從上一秒開始,心情變得欣喜,但他克制着小雀躍,說:“露營的話,得準備一下裝備,我家裏有睡袋和帳篷,你在面前拐彎,走南華路,十分鐘就能到我公寓了。”

季松臨轉動方向盤,卻沒轉彎,車子駛上了商業街,街道熙然熱鬧,這一帶附近是大學城,下課的小情侶手挽手,肩并肩,青春的氣息撲面而來。

車外繁華,車內安靜,渾然兩方天地。

“我車裏有,”季松臨說:“是這樣,上個月,我去了一趟敦煌,在鳴沙山附近露營,帳篷和睡袋還放在後備箱呢,忘記收拾了,今天剛好能派上用場。”

(1)峰危似削,孤煙如畫,徐塵嶼對沙漠有一種幾乎癡迷的憧憬,他能想象到那個畫面,天地蒼茫,唯有一抹渺小人影,站在滾滾黃沙中,仰望星空。

“鳴沙山啊,”徐塵嶼往後一靠,視線從透明車窗望出去,能看見寶藍色的天空:“聽說那裏也能看見流星。”

“我去的那段時間天氣不是很好,”季松臨目視前方:“所以沒遇到。”

徐塵嶼想起上次去唱片店,結果吃了閉門羹,便說:“難怪那個周末沒開門,原來你去了甘肅啊。”

“去進貨的。”

徐塵嶼幫他把話補全:“順便玩了一道。”

兩個人都笑出了聲,聽着徐塵嶼的笑,季松臨覺得悅耳,想要看看他的小梨渦,便轉過頭。

梨渦承載着稀疏的光,将徐塵嶼襯得很甜,像一顆蜜桃味的糖,看得季松臨想要湊過去,聞聞他的味道。

徐塵嶼轉了轉眼珠,忽然露出一個遺憾的表情。

季松臨觀察入微,問他:“怎麽了?”

“哎,忘記帶相機了,”徐塵嶼看了一眼車窗外的蒼穹,十分期待接下來的奇景,說不定山頂能體驗手可摘星辰,他說:“我想把流星拍下來。”

車子已經出了市區,一來一回,恐怕趕不上流星。

山間小路寂靜無聲,季松臨驀然想起,在西北的時候,他曾經路過一段無人區,四周都是沙漠,一眼望不到盡頭,夕陽把雲彩點着了,直到那一刻,他才曉得王維寫的那一句“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并不誇張。

季松臨本來也想拍下來,拿出相機後,又覺得無論是廣角還是長焦,都無法拍出畫面的萬分之一,他貪婪地看了一眼,将那壯麗暮色牢牢刻在腦海裏。

季松臨望着前路,對他說:“用眼睛吧,記憶比鏡頭長久。”

徐塵嶼睫毛微顫,心髒被這句話,或者說被這句詩,打中了。

徐塵嶼評價季老板是詩人,他說得對。

一股沖動湧上腦子,像是無法阻擋的暗潮,裏面有好奇和探究,徐塵嶼很想知道季松臨的過去,想知道他的為人,想更深一步認識他,看見真正的他。

身旁人不說話,季松臨轉頭問:“你在想什麽?”

話湧上口齒,徐塵嶼卻咽了回去,他對自己說還沒到時候,便選擇撒了個小謊。

“在想...下一首聽什麽歌。”

“聽什麽?”

“正在想。”

耐心地等了片刻,沒聽到徐塵嶼報歌名,季松臨笑着說:“還沒想好?”

“還沒....”

“那你慢慢想,”季松臨伸出右手,在屏幕上劃拉兩下:“不過,我可以先送你一首。”

“②因你,我像戴上玫瑰色的眼鏡,看見尋常不會有的奇異與歡愉......”

前奏才響起的那一瞬,心底似乎被什麽東西打中了,平靜的心湖仿佛被人丢下一顆顆小石子,撩動起了一圈又一圈漣漪。

這是徐塵嶼最愛的歌手。

愛到骨子裏的歌手。

“焦安溥!你聽她的歌?”徐塵嶼語氣裏帶着難以掩飾的驚喜和愉悅。

“很早就開始聽了,你也喜歡嗎?”

“很喜歡。”徐塵嶼抿着唇線,不讓笑容太過放大。

季松臨只是覺得當下的氣氛很适合這首音樂,就放了,沒想到徐塵嶼和他喜歡的是同一個歌手,他情緒有了變化,多了一些欣喜:“剛好,車裏能循環她所有的專輯,你想聽哪首都可以。”

徐塵嶼翻着找架子裏琳琅滿目的唱片,早到第一張專輯,最晚到最後一張,全都有,甚至囊括了焦安溥所有的翻唱,光是輕飄飄“喜歡”兩個字,不足以形容這樣的程度。

“你居然全部都有....像這些,現在市面上都買不到。”

瞧着他愛不釋手的模樣,季松臨柔聲說:“如果不介意封面舊了的話,可以送你一兩張。”

徐塵嶼拿着那張《神的游戲》,動作很小心很輕柔,他翻來覆去地看:“絕版專輯,你送給我,不會舍不得?”

“送給懂得欣賞的人,當然舍得了,”季松臨被他的傻氣逗樂,笑着說:“你只管挑就是。”

轉念一想,季松臨開唱片店,他肯定還有別的門路能買到想買的唱片,徐塵嶼也不忸怩,他選中手上那張:“那就這張,謝謝季老板。”

“不客氣...”季松臨連眉梢都染上動人的笑意,他頭一次送禮物送得這麽開心。

徐塵嶼手裏捏着黑膠唱片,心中愈發雀躍,熱愛這件事,他将它安放在一處隐秘角落,既是千山萬水外,也是天涯咫尺處,他從未對外叫嚣。

生活不免讓人失望,但他能從這些事物裏,汲取力量。

涉及小衆歌曲,電影或是書籍的人不算少,有人将這些看起來高格調的東西作為談資,以此來标榜自我,标榜與衆不同。單是這些,不能令徐塵嶼有絲毫動容。

而季松臨的驚豔在于,他的漫不經心,他的舉足輕重,他每次展露一點新的自己,都恰好,是徐塵嶼期待的樣子。

一種神奇的感覺在徐塵嶼心底冉冉升起,就像小時候,終于等到期待已久的糖盒,并且有人跟你分享歡喜。

安溥的音樂在耳邊萦繞,适才想要了解他的那些想法複卷而來。

徐塵嶼躊躇片刻,說:“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你問。”

醞釀着合适的詞彙,他說出了第一次見面時內心的疑問:“你為什麽開唱片店?還選了一個那麽偏僻的地方。”

唱片店是被抛棄的事物,是一個時代的落寞,并且能用肉眼看見它的凋零,網絡越來越通暢,連上wife就能聽到全世界的音樂,在浪潮裏,唱片店想要活下去,很艱難。

甚至可以說,這是一樁賠本的買賣,堅持做一件毫無回報的事,除了靠缥缈的熱愛,再無任何支撐。

季松臨微微錯愕了一下,像是沒料到他會這樣問,頓了會,他才說:“其實挺簡單的,我媽是昆曲演員。在我印象中,家裏堆滿了磁帶,她每天都會唱一支不同的曲兒給我聽。受她影響,我也喜歡上了音樂。至于唱片店的位置,因為租金便宜,我就接手了。”

徐塵嶼感受到了季松臨情緒變化,當他提到母親時,眼裏有一閃即逝的哀傷,那雙眼睛微斂,裏頭的光微微暗下去,像是火星燃到了終點,所有直覺都告訴他,季松臨是一個有故事的人。

但依然還沒熟到可以探究的地步,徐塵嶼順話題閑聊:“就算租金再便宜,也賺不了多少錢吧?”

季松臨得承認,唱片店連最基本的生存,也難以維持:“嗯,一開始收支持平,後來這幾年,賠了不少。”

“那為什麽還要開下去?”

季松臨目視前方,靜默了片刻,像是話題聊到這便順口一提:“我覺得這一生,好像沒有什麽事物非要擁有不可,不管是車子房子,還是所謂....更高的社會地位,”說到這裏,他停頓了一下,才繼續:“在能夠承受的範圍內,我想按照自己的心意去生活。”

別無長物,心卻納懷天地。

世界上有一種人,住簡陋的出租屋,不為稻粱謀,不追名逐利,不在乎身份地位,帶着一顆誠摯的心,專注于他們熱愛的事。

車子進入山區,周遭安靜,偶爾有魚蟲鳥鳴。

徐塵嶼側首,看着那人,有點着迷。

身邊人不出聲,季松臨轉頭,不經意對上徐塵嶼的雙眸,心底沒由來狠狠跳了一下,他從未見識過那樣的眼睛,專注萬千,融化了天地間所有顏色,只留下眼前人。

“你知不知道,這樣看着我,”季松臨也直勾勾看着徐塵嶼,笑得很玩味:“容易教人誤會。”

“因為我從來沒遇見過....像你這樣的人,”徐塵嶼實話實說,一番話脫口而出,也是情不自禁。

季松臨來了興趣,他揚了下眉:“噢?我什麽樣的人?”

徐塵嶼賣了一個小關子,笑得調皮:“以後吧,以後再告訴你。”

他這麽笑的時候,梨渦更深了。

也許不用去山頂,季松臨覺得他已經看見了流星。

作者有話說:

①出自《沙州圖經》;②出自焦安溥《玫瑰色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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