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山頂露營
“你先找找觀看的位置,我去停車,”季松臨靠邊熄火,手一伸,從後座拽出一件外套,塞進徐塵嶼懷裏,說:“哎,夜裏起風,穿上吧。”
牛仔外套散發着淡淡的烏木香,徐塵嶼撈在懷裏,心頭很暖,問他:“那你呢,冷不冷。”
季松臨翻出風衣的一邊袖子,給他看:“帶絨的,比你身上那件暖和多了。”說罷下車,打開後備箱,撿拾着裏面的東西。
徐塵嶼将牛仔外套疊加着穿,整個人裹在烏木的氣息裏,季松臨背對着他,鬼使神差的,徐塵嶼擡起右手,将袖口湊近鼻尖,輕輕蹭了蹭。
牛仔布料并不柔軟,鼻尖摩挲出癢意,觸感意猶未盡的滑過肌膚,明明他也有這瓶香水,卻始終覺得,味道差了一點。
這才是正宗的烏木香。
真好聞。
“塵嶼,”季松臨措不及防轉身,他擡着帳篷一角:“勞煩搭把手。”
像是偷吃糖被發現的小孩,徐塵嶼猛地将右手背去身後,用笑做掩飾,不太自然的向季松臨走來。
“笑什麽?”季松臨被他搞得一頭霧水,也跟着笑了笑。
“沒什麽,”徐塵嶼微抿嘴角,撿出一堆裝備裏的望遠鏡,舉在手裏,朝季松臨搖了搖:“天文望遠鏡,你還真帶着。”
“這個是買帳篷的時候老板贈送的,”季松臨說:“用望遠鏡能看得更清楚些。”
那個笑容就這樣繞過去了。
雜物下面,壓着一堆書籍,徐塵嶼用餘光匆匆掃過去,大多不是出名著作,他頓時來了興趣,詢問道能不能看一看。
見季松臨點頭,徐塵嶼随手拿出一本散文集,打開扉頁。
上面寫着幾個字,“(1)帶走我吧,浪漫收藏家”
墨水缥缈的氣息似乎還未消散,翻開的一瞬間,暗香撲面,九個黑字躍然于紙上,是行書,字跡很眼熟,電光火石間,徐塵嶼想起來了,他與珍藏的那張名片一模一樣。
他用手指點了點:“這是你的字?”
這人的手生得很好,嫩白細膩,修長且棱骨分明,随着他動作輕點,指尖與紙張擦出一縷沙沙聲。
季松臨被他的指尖帶走了目光:“你怎麽知道?”
“第一次見面那會兒,我問你名字,你給我了一張名片。”
記憶被拽回那個奇妙黃昏,唱片店整整七天沒踏進一位買家,徐塵嶼像一位天外來客,降臨于傍晚,帶來漫天霞光。
刻在腦海的畫面自帶一層濾鏡,追溯起來,美得令人心顫,季松臨回味着,就這麽看着眼前人:“想不到你記性還挺好的。”
“我的工作需要背很多資料,記性必須得好,”徐塵嶼放下書本,他環顧周遭,突然眼睛亮起:“那個位置還挺合适的,就在香樟樹的旁邊。”
季松臨看了手表,時間差不多了,他擡起裝備的一角:“那你搬睡袋,帳篷交給我。”
徐塵嶼颔首點頭,但他沒有拿睡袋,反倒是托起帳篷的另一角:“這帳篷也太重了,我跟你一起吧。”
季松臨試了一下,還真挺重的:“行,你擡左邊。”
兩個青年男子一起幹活很輕松,一人一邊就把帳篷搬下車,選了一塊稍微平坦的空地,開始搭建工作。
山頂風很大,往南邊來,徐塵嶼皮膚白,冷風浸過,吹得他耳朵通紅,像只可愛的毛絨兔子。
“松臨,你再把左邊拽緊一點,”徐塵嶼一手死死逮住帳杆,一手撐着支架,樣子有點狼狽。
“接着,這是地釘,鈎住四角就行,”季松臨将手裏的工具抛給他:“錘子在箱子裏。”
徐塵嶼是警察,野外生存的事情幹過不少,季松臨顯然是個行家,盡管狂風将帳篷吹得東倒西歪,但兩人不出片刻,也将落腳地搭好了,睡袋一鋪,看起來還蠻像樣。
徐塵嶼剛從帳篷裏鑽出來,眼前就遞來一個保溫杯,季松臨看着他,好笑的說:“來,喝點熱湯,你耳朵都凍紅了。”
“你還有這麽養生的習慣呢,”徐塵嶼接過來,喝了一口,瞧他憋笑的模樣:“什麽事,這麽好笑?”
“你現在有點像....兔子,”季松臨索性大方的笑,指着肚皮圓滾的小貓,說:“這個湯原本是給pluto準備的,不過看它那樣子,應該喝不下了。”
敢情是貓糧。
徐塵嶼喝得悠然自得,說了句好香,他品完味道,朝pluto抱拳:“貓姑娘,謝了。”
夜裏冷,Pluto用腦袋頂開睡袋,邁着爪子鑽進去,它瞥了徐塵嶼一眼,留下一個傲嬌的背影。
“什麽湯啊?”徐塵嶼将保溫杯遞給他:“在哪家店打包的?”
“魚湯,”季松臨問:“合你胃口嗎?”
徐塵嶼一愣,接着點頭如搗蒜,這副樣子顯得有點可愛。
“魚湯呀,我不怎麽吃魚,總覺得有股腥味,不過這個湯很鮮。”
季松臨想起飯桌上,那盤魚幾乎進了他一個人的肚子,徐塵嶼卻一筷子也沒動過,便說:“今天出門太急,如果火候熬到位,味道應該會更好一點。”
徐塵嶼雖然不至于驚掉下巴,他以一種不可思議的眼光看着季松臨:“你熬的湯?你會做飯?”
“閑暇的時候沒事幹,就會進廚房研究研究菜色,”季松臨将腳架支好,将望遠鏡擺放在合适位置,看着他不的相信的模樣,問:“怎麽了,很奇怪嗎?”
“不是奇怪,我只是有點沒想到,”徐塵嶼笑得甜,玩笑道:“而且現在大部分年輕人都喜歡吃外賣,像你這樣洗手作羹湯的簡直找都找不到。”
“誇張了吧,”季松臨一邊調整望遠鏡參數,一邊說:“可以了,你過來看看。”
徐塵嶼看了看手表,夜間一點五十九分,時間還沒到,不過,他還是走到季松臨那頭。
“參數調好了,你先試試位置,能不能看清?”季松臨說着,他一手扶穩支架,側開身子。
季松臨看起來大概188cm的樣子,比徐塵嶼稍微高五厘米,他微俯身,這個距離,只要徐塵嶼轉頭,鼻尖就能擦過他的側臉。
心頭微微顫動,那是一種難言的歡欣,為這股烏木香氣,也為身旁這個人。
徐塵嶼轉動着望遠鏡,空間狹隘,他動作有點笨拙:“我還沒玩過這麽高級的設備呢,要怎麽放才合适?”
季松臨退後一步,給他讓出足夠的活動距離:“你往左側偏,再往上一點,停!”
他喊了停,徐塵嶼就沒動了,季松的聲音在耳旁響起:“就是那一顆,看得見嗎?”
從望遠鏡看出去的世界,閃耀着光輝,能将群星盡覽眼底。
“看是看得清,”徐塵嶼不知道季松臨具體指什麽:“不過我不知道你說的那顆是哪顆。”
“那顆星星,就是冥王星。”
他擡首,只見季松臨舉着手機,頁面上顯示着冥王星的位置。
徐塵嶼驚喜一笑,他随着手機的指使,對準方位:“原來那就是冥王星啊。”
星星周遭黯淡,只有一丢丢光亮,枕在偌大的銀河裏,像是滄海一粟。
季松臨笑着問:“漂亮嗎?”
“有點暗,跟其他星星比較,冥王星太小了,只有芝麻大一點。”徐塵嶼問季松臨:“那是什麽軟件?”
季松臨解釋道:“這個軟件模拟了一個虛拟的天文臺,對照着天空的方位,就能找到你想找的星星。”說到這,他好奇道:“你什麽星座?”
“我也不太清楚,”徐塵嶼摸了摸鼻子:“平時不怎麽研究這些。”
季松臨問:“你生日是哪天?”
徐塵嶼想了想:“新歷三月十九號。”
“那應該是雙魚,”季松臨擡起手機找星座:“在西北方向,你再用望遠鏡看看。”
徐塵嶼重新擡起望遠鏡,感嘆着,好漂亮,好美,末了又說:“那軟件還挺厲害的嘛,十二星座都能找到。”
“我截圖發給你,應用商店都能下載,”季松臨退出頁面,打開了微信,他神色複雜:“我好像.....沒有你的聯系方式。”
徐塵嶼轉而拿過他的手機,把號碼存進去,再還給他:“現在有了。”
季松臨剛接過手機,第一顆流星來了。
夜裏的北辰山很寂靜,不似白日那般巍峨壯闊,清冷月光被炫目的流星擋住,朦胧缥缈間,徐塵嶼産生了一種穿梭時空的錯覺。
季松臨揚首,數着一顆接一顆的流星。
溢彩流光劃破上空,暗夜像是一塊黑色幕簾,吉光片羽的瞬間在其上燙出破洞,熱度一直攀延至兩人心裏。
大自然廣袤無垠,天生帶着一種神奇力量,能夠讓人短暫的忘卻自己。
“你再不許願可就來不及了,”季松臨側目,看了一眼呆傻的徐塵嶼,輕聲提醒他。
趕在最後一顆流星消失前,徐塵嶼連忙閉眼,對着一個遙漫而神秘的事物,暗敘心願,他講得很虔誠,再次睜開眼,目之所及處只剩黑夜。
獅子座流星雨并沒有播報上那般準确,前前後後一共是十七顆流星,墜落速度很快,是無法臨摹的重彩,也是轉瞬即逝的一息。
腳下是一片草野,長得繁茂,兩人順勢坐下,泥土混雜着青草香将他們團團裹住。
“許了什麽願望?”
“盡快捉拿坤海歸案。”
原本只是應景的随口一問,沒想到徐塵嶼就這麽說出口了。
坤海這樣的大毒枭,電視新聞,網絡媒體都有他相關報道,季松臨也略有耳聞,他想起拜祭時,餘辰景也在墓碑前提過此人。
徐塵嶼語氣很輕卻很堅定:“坤海很狡猾,大隊圍剿了他很多次,每一次都讓他跑了,這個人不但危險,而且聰明,我希望能親手逮捕他歸案。”
季松臨驀地想起餘辰景的那句話“從來沒有朋友跟這小子一起來過墓園,你可是第一個。”
今天是他父親的祭日,他會不會很難過,季松臨試探地問:“你父親的死跟坤海有關系?”
徐塵嶼微蹙眉頭,像是陷入回憶,季松臨沒有說話,他覺得,此刻徐塵嶼也許需要一個安靜的傾聽者。
兩人間沉默了一陣。
“我父親是因公殉職,五年前去世的,在一次逮捕行動中,他為了救一位同事,撲倒他身前,那顆子彈穿膛而過,警醫趕到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這些話,徐塵嶼從未跟旁人提起過,人類的悲喜不相通,每個人的生命歷經,都是單槍匹馬。縱然深夜感慨萬千,但成年人很懂事,不會鬧騰,也不會大張旗鼓喧嚣,過往放在心底,合着一杯酒,就能咽下肚裏。
樹影之間,徐塵嶼弓着腰,将下巴枕在胳膊上,他垂眸看着綠野,側顏很安靜,周遭沒有光亮,地上投映出一具模糊身影。畫面變為靜止,季松臨從那側影裏,讀出了輕微傷感。
季松臨伸手,輕輕拍了拍徐塵嶼肩膀,這是慰藉的動作。
語言有時候很單薄,面對悲傷時,就像隔皮瘙癢,起不到一丁點作用,但是季松臨卻讓徐塵嶼感到安心,與他相處輕松自在,他懂分寸,并且張弛有度。
“是因為你父親,才選擇做警察嗎?”
“一開始是,我沒有太大的雄心壯志,也不想成為上帝或英雄,選擇做警察,是因為敬仰父親,”徐塵嶼側頭看季松臨:“直到真正接觸後,我才發現,緝毒工作與我想象中不大一樣,五年時間裏,我親眼見到三位同事殉職,其中一個為逮捕毒販,他做了卧底,結果染上毒瘾,自殺了。還有一個,追捕毒販到了邊河,就失蹤了,大隊用了半個月時間才找到他的屍體,泡得發白,看不清樣子,幸好他媳婦在他袖口縫了個平安符....”往事歷歷在目,太過刺眼,徐塵嶼微斂眸子,望着搖晃的樹影:“不過無一例外,他們都不曾後悔。”
記憶回溯,季松臨想起墓園中那座無名“烈士”碑,遺世獨立中,依然靜默如迷。
徐塵嶼微揚下巴,看着星空:“我師傅每次出任務,都會把遺囑準備好,生怕哪次出了意外。後來,我才明白一件事,有些人選擇一份職業,不是因為金錢或地位,而是理想。”
說到理想二字,徐塵嶼那雙眼睛明亮如星,閃動着不染塵埃的澄靜,季松臨對這句話有着高度認同感。
季松臨是律師,見過利益糾葛,見過人性極惡,從小到大,他只有一次近距離面對生死。像徐塵嶼這樣時常與死神擦身,與毒品和亡命之徒打交道,是超乎他想象的事。
死亡對緝毒警察來講,說近不近,說遠不遠,若是運氣頂天,也許能挨到光榮退休,但每一次出任務,都是深入龍潭虎穴,生死只在一念間。
這些警察一腔赤誠,沒有人生來就該承受這樣的使命,也沒有人,注定要成為無名氏,選擇這條路,只是因為理想。
季松臨一手撫上徐塵嶼左肩,合着心跳頻率,輕輕拍了拍,動作輕柔而小心,那掌心幹燥而溫暖,因往事而波瀾的心,被這溫熱撫平了。
徐塵嶼微微揚起嘴角,笑了笑。
季松臨像是對身旁人說,也像是對遙遠的人說:“生在其中,死得其所,他們很偉大。”
山下是萬家燈火色,頭頂是斑斓星輝,季松臨微偏頭,額前碎發被風吹亂,他那副樣子很安靜,像一棵生長百年的常青樹。
這樣的環境,很适合圍爐夜話,促膝長談。
徐塵嶼從往事中回過神來,問季松臨:“那你呢,有沒有什麽願望?”
“當然有,不過也不知道能不能實現。”
“說來聽聽。”
季松臨垂眸,眼裏帶着稀薄笑意,他這麽笑的時候,落拓感更重了些。
“我希望在死前,有一段不憂愁的年歲,找一個寂靜的小院,種點芍藥,早晨聽鐘聲,傍晚賞夕陽。”
徐塵嶼仿佛能預見那樣的日子,小院位于遠離鬧市的地段,暮色鳴鐘,盛夏花開,每一件小事都蘊藏着靜谧和安好,光是想想,就讓人生出無限向往。
“一個人嗎?”
季松臨對上徐塵嶼的眼睛,嘴角上揚:“最好能有個伴侶,一起看沉悶電影,聽音樂,讀書寫字,夏天牽手去買西瓜,冬天就賴在被窩裏睡懶覺。”
這個話題比較隐私,徐塵嶼默默聽着,在心裏丈量着他與季松臨的距離:“你不是說不打算談戀愛麽。”
“如果我不那麽講,說不定你媽媽真要幫我安排相親了,”季松臨目光沒動,停留在徐塵嶼的臉龐上:“而且,我比較相信眼緣。”
“眼緣?”徐塵嶼沒明白季松臨什麽意思。
季松臨微斂眉,組織着解釋的話語:“也就是....相信一見鐘情...”
一見鐘情,徐塵嶼眉毛微挑,他眨了眨長長的眼睫,仿佛看見了無論何時想起都令他無比心動的那個黃昏。
“你呢,你相信什麽?”
徐塵嶼舔了下嘴唇,有點緊張,他說:“我也不知道,還沒談過戀愛,對這方面比較陌生...”他不确定季松臨真正的想法,但是再往下聊就會觸到禁區,他不敢這麽魯莽,于是低頭看手表,轉移了話題:“四點了,明天周一,還得上班,要不回帳篷睡一會兒。”
聊得忘了時間,松臨後知後覺地感到一點疲憊:“也好,還可以睡三個時辰。”
他們僅僅第二次見面,卻像暌違多年的朋友,在這個寂靜而浪漫的夜晚,天南地北的聊得許久許久。
時間流逝得很快,兩人起身,并肩向帳篷那頭走去。兩具影子一前一後盤踞在草地上,一時間,只剩下摩挲青草的窸窣聲,夜已深,等東方翻出魚肚白,兩人就得告別了。
明明那人還在眼前,徐塵嶼已經想着下一次見面,他斟酌片刻,說:“對了,你不是說,家裏有很多膠片還沒洗嘛,如果周末你有時間的話,可以來我公寓洗照片。”
季松臨眼睫輕顫,他沒想到這麽快就會收到邀約,心裏高興,但面上掩飾得很好,平聲說:“好啊,那下周再見。”
徐塵嶼蹲在帳篷前整理睡袋,思緒卻還停留在上一個話題裏,他躊躇良久,還是重提了舊話。
“松臨....”
“什麽?”
“關于一見鐘情,你遇見過那樣的人嗎?”徐塵嶼神色看起來很輕松,一直專心致志搗鼓睡袋,仿佛只是順口一問。
季松臨彎下眉眼,表情懶洋洋的,這個笑容有點壞。
徐塵嶼不敢側頭看他,卻能感受到身旁遞來的目光,拇指摁在睡袋的拉鏈上,動作呆滞了似的。
季松臨打開睡袋,用手掌撫平了微皺的皺褶,又拍了兩下。
身旁人許久不作答,徐塵嶼微微側過一點眸光。
只見季松臨笑意褪去,那雙桃花眼裏倒映着星光漫天,他看着徐塵嶼,說了一句:“也許,我遇到了。”
作者有話說:
我曾經遇到過一個人,我跟他講了冥王星和卡戎的故事,有一天,他告訴我他找到了冥王星的位置,指給我看,星星确實不夠亮,不過挺美的。
(1)改自《魯邦三世》就把我偷走吧,浪漫的收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