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久別重逢

周末那天,陽光明媚,公寓坐落于一條舊巷子,從街道走過還能聽見月琴,二胡之類的吹拉彈唱,一群退休老大爺圍坐在石桌旁,七嘴八舌的交流民藝。

拐角有一家早餐店,賣豆漿油條,也賣包子蒸餃,門面看起來髒兮兮的,像是汪了一層洗不掉的油光,不過仍然不影響店鋪生意。

宴請好友,其實選一個有檔次,環境幹淨的餐廳也不失為一個好方法,但徐塵嶼覺得不夠鄭重,他打算親自下廚,招待季松臨。

公寓後門有一個菜市場,充斥着嘈雜和市井氣息,徐塵嶼七點半起床,他一路逛過去,買了鲫魚,蔬菜,再轉到擺放着雞鴨魚肉的冷凍櫃,挑選肉食,等結賬時,兩只手拎滿食材,過年似的。

早餐店老板娘穿着一身圍裙,hellokitty原本的粉色早看不出來了。

“小徐,早,”老板娘面帶笑容,人看起來親近随和:“要不要來份豆漿?”

“蘇姨早,再幫我加一籠包子,要蝦仁的。”徐塵嶼搗鼓半天,終于騰出一只手接過油紙。

“買這麽多菜?”

“周末嘛,約了朋友來家裏吃飯。”

蘇阿姨的目光來回穿梭于兩大袋食材,和帥小夥藏不住欣喜的眉目間,随即綻放一個了然于心的微笑。

“談對象了?小夥子很懂疼人嘛。”

在街坊四鄰眼裏,徐塵嶼就是那種別人家的孩子,長得俊朗,為人有禮,工作體面,他和一整條街大爺大娘們都很熟,每次見面,大夥也慣愛和他胡扯兩句。

徐塵嶼在心裏斟酌字句,帶着腼腆的笑,只說是好朋友。

“對象”兩個字離開蘇阿姨口齒間,像是融化的糖漿,一路甜到了他心裏。回公寓的路上,清晨的陽光映在徐塵嶼臉上,他腳步輕快,連帶着老街在他眼裏也顯得生機盎然。

打開公寓大門,徐塵嶼一頭鑽進廚房。

菜刀和砧板相撞出铿锵聲,鍋碗瓢盆噼裏啪啦響個不停,水龍頭嘩嘩流得過快,香油還沒燒開就倒入沾水的綠菜,油星子濺了徐塵嶼一身,他用鍋蓋當盾牌,一手拎着鍋鏟,邁着小心翼翼的步伐朝平底鍋靠近,滾滾黑煙在抽煙機下方盤旋,味道嗆得樓下鄰居以為失火了,平日寂靜的廚房亂得像戰場。

一個小時後,徐塵嶼黑頭土臉,端出三四盤慘不忍睹的戰果,炒糊的空心菜,焦成炭的鲫魚,還有一盤将視力用到極限也分辨不出原食材。

他使刀不順暢,手背不慎被利刃劃出一道口子,衣領處沾着蔥花沫,脖頸處被油星子燙出兩個水泡,乍一看,還挺對稱。

徐塵嶼面色複雜,洩氣般半蹲在餐桌前,用這樣的食物招待客人也太不像話了,轉念一想,要不做個拍黃瓜,簡單又好吃。

搗鼓一刻鐘時間,徐塵嶼勉強端出三盤菜,清一水涼拌。

徐塵嶼發誓,這是他能做得最好的了。

低頭一看手表,已經下午三點,徐塵嶼扯下衣襟,嗅了嗅,渾身都是油星味,他看起來有點狼狽,進了浴室,快速洗完澡,打開衣櫃的時候,又陷入今日一大難題。

穿什麽?

襯衣配西褲,看起來太正式,簡約運動服,看起來像學生,T恤加外套,又好像很普通,就在他糾結不已時接到了季松臨的電話。

“我到小區門口了,是哪棟、幾樓。”

“進門要刷卡,稍等,我下來接你。”

電話才挂斷,徐塵嶼連忙拿過一件純色白T,套上黑色長褲就出了門,這身打扮與平日的他別無二致,頭發亂糟糟,但擋不住他少年氣的英俊,一眼望過去,活像二十歲出頭的大學生。

徐塵嶼一邊摁電梯一邊整理儀容,他搖頭輕笑,大概在笑自己,怎麽越活越回去了。

走到庭院時,門閥處人潮洶湧,徐塵嶼還是一眼就看到了他,那人穿着一件剪裁優良的白襯衫,熨得棱角畢挺,外搭淺灰色大衣,這樣的裝扮讓他介于男人與少年之間。

比起前兩次,今天的季松臨看起來有點不一樣,他似乎特意打扮過。

季松臨回首。

對上季松臨眼睛那一瞬間,思念哐當一聲,撞到漫天陽光,碎了一地金黃。

一種久別重逢的恍然感在心尖冉冉升起,徐塵嶼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古人那句“①我見君來,頓覺吾廬,溪山美哉。”

季松臨懷裏抱着一束花,是芍藥,花色皎潔,正如朝陽般盛放着。

他站在人聲鼎沸的街頭,踏過滾滾紅塵,邁步朝徐塵嶼走近,整整一百五十二步,他走得緩慢而鄭重,猶如春天去赴一場三月邀約。

進屋時,季松臨将花束遞給徐塵嶼。

“這還是我第一次收到花,很漂亮,謝謝你。”

“你喜歡就好。”

徐塵嶼轉身找白瓷瓶,第一次收花的人心情雀躍,在季松臨看不見的地方,他低頭,鼻尖摩挲着花瓣,嗅了嗅,芍藥氣息很淡,清香似有似無,他卻貪婪地聞了很久。

直到多年後,徐塵嶼才知道,季松臨用六天時間,尋覓了很多家花店,走過一排排花架,跑得雙鬓沾滿汗水,才在一家路途偏遠的店鋪找到這個種類。

這束芍藥叫做落日珊瑚,随着時間流逝,花色會由橘色變為嫩黃,似落日西沉,也似他們的初見,浪漫而詩意。

鑽進廚房的徐塵嶼回頭說:“送水的師傅還沒到,我打了胡蘿蔔汁,口渴的話,先喝一杯。”

季松臨擡起桌邊的玻璃杯,邊喝邊打量着這間小公寓,主色風格是黑白灰,沒有奢華擺設,細節卻點綴得巧妙,看得出小屋主人品味不賴。

餐桌上已經擺好飯碗,還有一小盤洗幹淨的草莓,新鮮飽滿,顏色豔麗,像一顆顆紅瑪瑙。

廚房垃圾桶堆滿了被浪費的食材,完好無缺的只剩蔥花,香菜這些佐料,徐塵嶼看得抓耳撓腮,難道第一頓晚餐,要吃外賣嗎?

正這麽想着,就聽見身旁響起季松臨的聲音:“一個人躲在這幹嘛?”

再一看狼藉遍地的廚房,砧板橫跨竈臺,幾根青椒懶散地躺着,還沒來得及丢掉的垃圾。

季松臨頓時明白了過來,他背靠牆壁,抱着雙肘,對上徐塵嶼微窘的臉龐,兩人突然噗嗤一聲,相視而笑。

徐塵嶼将三盤涼菜端上飯桌,只好實話實說:“實在沒什麽經驗,本來想着第一頓晚餐,自己下廚比較有誠意,沒想到搞成了這樣。”

季松臨說:“我來吧,你把冰箱裏的菜拿給我就行。”

徐塵嶼撓撓後腦勺,一臉為難。

“怎麽?”看着他臉色複雜的樣子,季松臨微微揚眉。

“今兒買的菜都被我糟蹋了,只剩桌上這些了.....要不我再去一趟超市。”

“現在?”

季松臨低頭看表,六點四十五。

“估計超市也什麽新鮮菜了,”季松臨笑起來,他将大衣脫下,挽起襯衣袖子,打開儲物櫃檢查食材,想着還能做點什麽。

徐塵嶼又一次見到他手臂上那道猙獰疤痕,這傷痕仿佛藏着一段過去,別說徐塵嶼太敏感,其實仔細想想,季松臨這個人,像耐人尋味的書,光是他那落拓笑容,就充滿了故事性。

徐塵嶼想詢問,又覺得過于唐突,他們似乎還沒有那麽親密,涉及隐私的事,除非對方自願開口,否則一切探究,都是越界。

季松臨瞥見角落裏堆着一包挂面:“你吃不吃面食?”

有那麽一刻遲疑,徐塵嶼回過神來,才說:“都可以,除了魚我都吃。”

季松臨伸手把挂面拽出來,廚房響起恰當的聲音,這人洗菜,切菜,下鍋,所有動作一氣呵成,行雲流水,跟方才打仗似的廚房新手截然相反。

徐塵嶼在一旁看着他,突然有點不好意思:“有沒有什麽我幫忙的地方?”

季松臨手拿菜刀,他切菜很流利:“如果還有新鮮蔬菜的話,你倒是可以幫我洗洗菜。”

“呃.....”徐塵嶼抓了抓頭發:“那我好像幫不了。”

季松臨垂首微笑,嘴角翹起來:“你站門口去,小心油煙嗆到。”

徐塵嶼後退兩步,就這麽靠着牆壁,看着季松臨忙碌的身影,不由自主地眉開眼笑,心中那點疑雲也随之煙消雲散了。

走過的青春歲月,讓徐塵嶼學會了與孤獨和平相處,二十六年來,他孑然一身行走人世,這間小小公寓,從來都只是一處暫時栖息地,忽然有一天,闖進一個人,徐塵嶼竟覺得小屋生出了家的感覺。

這個畫面,混雜着淡淡的烏木麝香,停頓于時間縫隙,在徐塵嶼心上居住了好些年歲。

餘晖剛好移到地平線處,只要擡首,就能看見晚秋霞光。

晚餐很簡單,是素面,配上一把綠油油的蔥花,旁邊加上一個煎蛋,冒着熱騰騰的香氣,勾得腹中饞蟲作祟。

徐塵嶼低頭扒拉兩口,口感出乎意料地美味,他揚起臉,笑得露出小梨渦,一連誇了七八次好吃:“廚藝不錯,反正比我強多了。”

季松臨挑起一筷子面,吃得不快不慢:“如果多一條鲫魚,我還能給你煲碗湯。”

徐塵嶼望向垃圾桶,又轉回視線,兩人從鲫魚湯的做法開始讨論,季松臨咬了一口黃金金的雞蛋邊角,告訴他炖湯的訣竅和方法,他講話的時候是笑着的,桃花眼彎成月牙,睫毛又翹又長。

徐塵嶼停下筷子,對這樣的日常小事聽得津津有味:“今天時間不湊巧,不如我們再約個周末,你教教我怎麽做這道菜。”

季松臨放下筷子,抱起雙肘,唇邊若隐若現的笑,有點小壞:“教你可以,但你是不是得先拜師。”

“拜師啊...”徐塵嶼學着他那模樣也抱起雙臂,下巴微仰:“不過我沒準備束脩禮.....”話才說完,他盯上了那盤涼拌菜,色澤青翠的黃瓜安安靜靜躺在窯白釉盤裏,他伸出食指将盤子拖到兩人中間。

徐塵嶼有點期待的說:“季老師嘗一嘗,看看夠不夠格做你的學生。”

季松臨臉上的笑容化開,他用筷子撚起一塊腌黃瓜,送進嘴裏。

一瞬間,季松臨仿佛看見了人生的走馬燈,怎麽形容呢....鹽巴太重,齁得慌,醋放得太多,酸得人牙齒打顫,外加麻油,舌頭忽然突突地疼起來,如果季松臨會變臉,他應該會從小麥色的肌膚漲為紫紅色。

但好在見過大場面的精英律師這麽多年不是白過的,在徐塵嶼略微複雜的目光中,他鎮定地咽下去。

徐塵嶼看他臉色微變,小聲問:“很難吃麽?”

“也不是難吃,”季松臨以手掩面咳了聲,又正經地解釋道:“只是......我第一次吃到味道這麽特別的食物....”

再笨的人也猜得到這是一句寬慰的話,徐塵嶼被他逗笑了:“真的?能有多特別?”

他捏筷子的手轉一個方向,也嘗到了自己的傑作。

沒在嘴裏待上三秒,全被徐塵嶼吐出來,嗆得他直咳嗽,紅潮迅速爬上他臉頰,徐塵嶼在味覺的極致刺激中,明白了一件事,這輩子,大概和廚房無緣了。

“我明明是按照食譜來的,也差太多了。”

“第一次下廚就能做出成品,已經很不錯了。”

一個整天舞槍弄棒,十指不沾陽春水,從不進廚房的人,為他拿菜刀作羹湯,光是想到這裏,季松臨就覺得心頭發暖,連帶着嘴裏的奇怪味道,也柔和了三分。

涼拌黃瓜剝奪了徐塵嶼全部注意力,他沒看見對面的人在幹什麽,再擡首時,季松臨遞來一顆圓潤透亮的草莓,紅彤彤的。

他特意找的,所有草莓裏,就這一顆,看起來最飽滿,最甜。

“吃一個,過過嘴。”

塵埃在昏黃的燈光下飛舞着,徐塵嶼伸手,接了過來。

他的手背處劃開一個小口子,血液凝固,結出一塊小小的痂,脖頸燙紅了,大概是徐塵嶼頃身時,藏在衣領下的肌膚露了出來。

季松臨眉毛擰了起來,說:“你燙傷了,怎麽也不處理一下。”

對于活在刀光劍影的緝毒警察來講,挨砍刀都是輕的,這實在不算傷。徐塵嶼蜷回手指,将刀口處藏起來。

“我平時經常磕磕碰碰的,不礙事。”

“家裏有沒有創可貼?沒有的話,我出去買。”

見他真有起身的意思,徐塵嶼擡手攔了一下:“哎,不用,”又補充道:“藥箱在你身後的儲物櫃,第三個抽屜。”

“你等等。”

季松臨轉身,打開抽屜,裏面放着一方透明箱子。他拿出了碘酒,棉簽,撕開創可貼時,包裝袋發出了被捏皺的輕微聲響,在上空來回蕩了蕩。

“把手給我。”

徐塵嶼伸出帶傷的手,不過一會兒功夫,晚霞落盡,星子悄然爬上天穹,暖黃燈火襯得屋子亮堂堂。

徐塵嶼看得很清楚,季松臨那雙眼睛如寶石漂亮,他還看見了他的擔憂,季松臨蘸了點碘酒,棉簽一點一點塗抹過那道傷口,不疼,癢癢的。

兩人只差一毫米就能碰到,卻始終保持着這個距離,隔着空氣,徐塵嶼似乎能感受到近在遲尺處,季松臨掌心傳出的溫熱。

若即若離的觸碰,将他一顆心勾得老高,懸在半空,欲墜不墜。

直到創可貼黏上那一刻,徐塵嶼的手背才稍微碰到季松臨指尖,還沒來得及感受,他就撤了回去。

“還有脖頸也處理一下吧,”季松臨轉到徐塵嶼身後,他手裏捏着棉簽,微微俯身:“疼的話,你告訴我?”

“不疼,早就沒感覺了。”

徐塵嶼正襟危坐,動也不敢動,順着棉簽細微移動的過程,季松臨濕熱的氣息掠過他耳後,肩膀,就到了脖頸處。

無聲中,那丁點呼吸一絲一縷不斷散開,周身融化在烏木香裏,氣氛開始變味,兩人一站一坐,靠得很近。

徐塵嶼垂眸,他下颚輪廓流暢,暖光在他鼻尖打了個旋,他襯映着窗外星辰,後頸拉出了一條性感的弧度。

季松臨一邊幫他上藥一邊呼氣,眼睛下的睫毛随之顫動,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徐塵嶼的後頸牽走,這人是真白,修長的脖頸籠在朦胧燈光下,似羊脂冷玉,也似仰頸的天鵝。

那棉簽落在傷口處比羽毛還輕,過了好一會兒,徐塵嶼癢得有點受不了,只好問:“可以了嗎?”

聲音拉回季松臨胡亂奔跑的神思,他回過神來,倏忽直起身:“好了,這兩天注意別沾水。”

徐塵嶼一手撫上脖頸,情不自禁摁了摁那塊創可貼,創可貼似乎攫取了另一個人的溫度,通過薄薄的隔閡,治愈了那道小傷口。

作者有話說:

①出自辛棄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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