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童年往事
手機鈴聲響起,一個充滿磁性的女聲唱“①聊遍了所有萬千臉色,還是在等一瞬間的心動。”
是他們都很喜愛的焦安溥,儒雅唱腔敲散了靜谧和缱绻。
也敲醒了幾乎要吻上的兩人,像小時候偷吃糖被逮到一樣,季松臨眨一下眼睛,睫毛微微顫動,他如夢初醒,慌忙的坐起身,背對着徐塵嶼,不敢再看他。
季松臨胸口起伏,他立即整理着混亂的思緒,腦袋裏一陣天旋地轉。
氣氛愈加微妙,迅速在空氣中蔓延,那鈴聲依然沒完沒了。
徐塵嶼坐起身,他摸了下鼻尖,輕咳一聲:“暗房也可以接電話的,你把光線調至最低就行。”
“哦.....好。”
一句恰當的話,解開了冷場尴尬,他們似乎又恢複了原先的模樣,懷揣着對彼此的小心思,慢慢試探,鄭重而謹慎。
季松臨接起電話,是隔壁鄰居張大爺,那頭似乎很混亂,他聽不大清楚:“您說您在哪?您先別着急,慢慢說。”
徐塵嶼默默收拾着地上潮濕相紙,淩亂的設備,掉落的器皿。
季松臨握着手機,聽着電話那頭絮絮叨叨的聲音,大腦霎時一片空白,身子癱軟無力。
徐塵嶼見到季松臨挂斷電話時轉過來的臉,頓感不妙,他放下手頭的東西。
“出什麽事了?”
“我外婆暈倒了....在仁安醫院...”
季松臨丢下一句話,驟然起身,連再會也忘記講,慌亂地打開房門就往外沖。徐塵嶼立即追出來,臨出門前,帶上了那件淺灰色大衣。
醫院牆壁白得刺眼,走廊裏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一位身穿藏藍色中山裝的老年人站在病房前來回踱步,他背着雙手,眉頭緊蹙,臉色看起來不太好。
“張爺爺,”季松臨跑過去,側臉挂着冷汗,滑過他剛毅的輪廓:“我外婆怎麽樣了,她在哪?”
老人擡首,只見季松臨神色焦慮,他身後跟着一個同齡青年,徐塵嶼微微欠身,向老人致意,算是打招呼。
“你可算來了,”張爺爺指着格擋玻璃,裏面躺着一個昏迷的老人:“在急救室呢,醫生護士都在....我今晚剛吃了晚飯,準備出門遛彎,正好碰見你外婆暈倒了,就趕忙送她來醫院,”他見季松臨滿臉急色,寬慰道:“你也別太擔心,一切等檢查結果出來再說。”
“我出門時她還好好的,怎麽會突然暈倒呢?”
心慌意亂的,季松臨的嗓音較之平時提高了三倍,回蕩在長而直的走廊裏,撞出一聲聲嘈雜。
張爺爺扯了扯嘴角,望向挂着藍色窗簾的玻璃窗,自嘲般講:“人老了,身體機能衰退,上一秒活潑亂跳的,誰知道下一秒會怎麽樣。”
老人名喚張懷宗,與他們同住一條巷子,是鄰居也是他外婆的老友,他獨居一棟四合院,膝下有兒有女,只是兒女在外務工,逢年過節才會回家,一個人的日子,難免有些冷清。
季松臨的外婆早已退休,她閑暇時就喜歡琢磨倆菜,每次研究新菜色,都會多做一份,讓孫子送去給對面的獨居老人,一來二去,就熟絡起來,近兩三年,外婆身子愈發不好,季松臨外出時,就讓張懷宗幫忙照看。
晚霞剛落滿天空,張懷宗按照慣例出門散步,遠遠就見對面四合院沒關大門,透過縫隙,他見到季松臨的外婆昏倒在地,連忙撥打120,醫護人員及時趕到,将老人送進了醫院。
年輕人無法深切體會“老”帶來的悲戚,頭發花白,記憶減退,曾經焚身蝕骨的激情不再,身軀日漸沉重,對于上年紀的人來講,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後一天,說得殘忍一點,生命的盡頭是毀滅。
護士打開病房門,露出半張臉,她神色嚴肅:“你們嚷嚷什麽,”又指着頭頂的紅字:“病房重地,請勿喧嘩!”
還沒來得及詢問外婆情況,護士就将白色的門掩上,無情地将季松臨的關心和擔憂隔絕在門外。
徐塵嶼跟在季松臨旁邊,拍了拍他後背:“不會有事的,你別慌。”
天色深沉,看着張懷宗腳上的涼拖鞋,季松臨這才意識到自己失禮,他感激又慚愧的說:“不好意思,爺爺,今天真是多虧有你。太晚了,我先送您回家吧。”
一道閃電劃過高空,空氣中浮動着風雨欲來的味道,張懷宗擺擺手,讓他別客氣:“既然你來了,我就不待了,家裏窗戶還沒關呢。”
季松臨最後看一眼病房,外婆還沒蘇醒,他仍然很擔憂,像一團吹不散的霧氣,将心口堵得嚴嚴實實。
“你放心去,我在這守着。”徐塵嶼直接将淺灰大衣給季松臨披上,末了,再加一句:“要下雨了,小心着涼。”
季松臨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東西,但來不及回味,張懷宗愁着大雨将至,催促兩句,季松臨只得大步流星向電梯口走去。
行至一半,季松臨驀然回首,正巧,撞上徐塵嶼遞過來的目光。
仿佛知道對面的人在想什麽,徐塵嶼拍一把自己胸膛,微笑着做出口型:“別擔心,有我!”
思緒萬千被那句“有我”穩住了,看着徐塵嶼的眼睛,季松臨就知道,這個人是可靠的。
季松臨勉強笑了笑,眼角眉梢還有擔憂,但他邁開步子,真的走了。
再次返回醫院時已經是淩晨兩點,白晃晃的月亮挂在天邊,窗戶外淅淅瀝瀝下起細雨,透過玻璃窗往外看,燈火通亮,雨珠折射出一種奇異光芒。
走廊長椅上,坐着一個安靜青年,他盯着病房方向,就這樣呆坐着。
一場秋雨一場寒,夜風灌進來,冷得徐塵嶼打了一個激靈,他身上還穿着薄薄的白T恤,擋不住涼意,他抱起雙臂搓了搓,樣子有點滑稽,鹌鹑似的。
在擡首時,望見季松臨站在另一頭,懷裏抱着一件牛仔外套。
四目眺望,兩人中間隔着一條長長的走廊。
季松臨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覺,在他印象裏,只有一個步履蹒跚的老人等待他,這麽多的萬家燈火,只有外婆那一盞,為他點亮。
此時,他遙望着徐塵嶼,胸腔中生出一種很神奇的感覺,叫做滿足感,他在擔憂之餘竟生出了一絲絲的溫暖。
季松臨走到徐塵嶼身旁,坐下時順便給他披上牛仔外套:“還沒醒麽?”
徐塵嶼遮住口鼻,打了個哈欠:“醒了,還在輸液。醫生說是高血壓突發暈倒的,婆婆需要靜養,讓我們等一個小時再進病房。”
來的一路上,季松臨預想過最壞的結果是腦梗,聽到高血壓三個字,他高懸的一顆心總算放下了些。
季松臨沒說謝謝,而是問他:“吹了那麽久的冷風,等會回家記得吃點藥,別感冒。”
徐塵嶼拿出一張紙巾,像第二次見面時那樣說:“你就別操心我了,腦門上全是冷汗,擦一擦。”
季松臨接過來,雙肘擱在膝蓋上,他身上的襯衫還沒幹,跟汗水混雜在一起,背脊一片粘稠。
徐塵嶼盯住了他手臂上的傷疤,糾結片刻,問道:“你手臂上的傷怎麽回事?看起來...有點嚴重?”
“小時候不小心摔了一跤,”季松臨轉了下手臂,他笑笑:“男人嘛,留點疤不礙事。”虞兮正裏。
細雨滴滴答答,敲打窗棂,季松臨不喜歡雨天和濕冷,他七歲時突經一場暴雨,至今未停。陰冷會讓他感到焦躁不安,在雨聲中,季松臨目光落在那道猙獰的傷痕上,他微微眯起眼睛,掉進往事的漩渦。
母親去世後,季松臨跟外婆住在一間小四合院,那是祖上傳下來的老房子。
四合院坐落在一條老街,揮之不去的潮濕浮動在空氣中,街上有花圈店,有老式剃頭店,也有賣燒烤的小攤店,這些年代久遠的建築物覆蓋着一層暗淡光澤,是季松臨所有的童年回憶。
季松臨自帶一種特殊的早慧,他知道外婆賺錢不容易,平時省吃儉用,每天放學後,他還會沿着街邊走,夕陽将他瘦小的影子拉得斜長。
不是散步也不是玩樂,而是為了撿空瓶子,他彎腰撿起塑料瓶,小心地裝進一個透明袋裏,他到現在都記得,三個空瓶子可以賺一角錢。
他遇見過不少嘲笑,住同一條街的小混混,三五成群,他們時常跟在季松臨身後,起哄似的,喊他拖油瓶,或者是小啞巴。
季松臨起初并不搭理,外界與他無關,他時常覺得,自己是這個世界的局外人。
青春期孩子的讨厭來得莫名其妙,也許是看那人不順眼,也許是那人與衆不同。總之,他們跟季松臨較上勁兒了,小混混們見季松臨不回應,萬般感覺也品不出滋味,心裏憋着一團火氣。
一個十五歲的小混混,長得虎頭虎腦,他下巴圓鈍,身材瘦骨嶙峋,像一根細竹竿,他是那群人裏的“大哥”。
瘦竹竿嘴邊叼着劣質香煙,眼睛斜挑,他一手指向季松臨:“喂,撿垃圾的...說的就是你,過來。”
季松臨回頭看了他們一眼,冷漠而疏離,他撿起地上的瓶子,擡腳就走。
瘦竹竿在這條街上,是有名的刺頭,他自诩“大佬”,從沒見過這麽不尊敬他的“孫子”,這感覺就像用力揮出一拳,卻打到了棉花上,其餘小混混交頭接耳,唯恐天下不亂。
瘦竹竿臉上挂不住,他狠聲喊:“你他媽聾了,你要是再敢邁出一步,老子打斷你的腿。”
季松臨腳步一頓,瘦竹竿見他‘聽話’,臉上剛浮起笑,就見季松臨彎腰撿了一個塑料瓶,裝好了,頭也不回的往前走。
“這小屁孩還挺有個性的。”一個小混混說。
“裝聾呢,完全沒把我們老大放在眼裏。”另一個小混混湊上前,又說道。
為了所謂的“臉面”,瘦竹竿一個箭步沖上去,搶走季松臨手裏的塑料袋:“喲,沒想到你不但是啞巴,還是聾子,小垃圾,裝什麽清高。”
季松臨身材矮小,大概是因為營養不良,個子要落後同齡人不少,他面容冷峻,寒聲說:“還給我!”
“想要回去?”瘦竹竿一臉趾高氣揚,指了指地板,惡意地笑:“行,跪下喊我一聲大哥,我就還給你。”
欺人太甚。
季松臨不說話,只是兇狠地瞪着他,那挑釁的眼神激怒了瘦竹竿,作為老街上唯一的“大哥”,瘦竹竿覺得自己被冒犯了。
“看什麽,信不信把你眼睛挖出來!”
季松臨還是不吭聲,就這麽死死盯着他:“還給我。”
那眸裏暗黑,沉甸甸的,看得瘦竹竿發憷,他竟然生出一種,在郊外遇到狼虎的感覺,但身後起哄聲不斷,助長着虛榮的火苗。
“哥,這小子聽不懂人話,教訓他一頓。”煽風點火的小混混,揚起一張挂着鼻涕泡的臉。
“就是嘛,眼睛長在頭頂上,拽什麽。”
從體型上來看,小矮子沒有任何威脅力,在煽動和嘲笑裏,瘦竹竿幹脆把袋子一扔,狼撲而上,跟季松臨扭打在一起。
季松臨被推倒在地,左手臂正巧磕到尖銳的青石板,嘩啦一聲,爛開一道血口,鮮血泊泊流淌。
小混混們接住空中抛來的塑料袋,大夥争先搶後奪過那些廢料瓶,擊鼓傳棒一樣,轉眼就丢得一幹二淨。
塑料瓶散落四周,有的被踩爛,有的滾下了陰溝,季松臨被激怒了,他赤紅着眼,四肢并用,拼盡全力在冰冷的地板上掙紮,用了勁力,一個翻身,騎在那瘦竹竿腰上,他渾身肌肉繃緊,擡手就是狠狠一拳,打得瘦竹竿滿鼻子血。
季松臨臉色變得慘白,渾身上下的血液都聚在那雙眼裏,像是一頭被激怒的小野狼。
身後那群混混一湧而上,人潮淹沒他小小的身體,他們對他拳打腳踢,季松臨不叫不喊,但他拼死反抗,像是不要命,撿起能撿的東西,一股腦砸過去。
“死小孩,你們幹什麽吶?敢在我家門口聚衆鬥毆。”
小混混見來了個愣頭青,也不害怕,在亂糟糟裏繼續起哄。
張懷宗爆喝一聲:“再不走的話,我報警了。”
說話這一句,他操着棍子跑過來,跟那些讨厭的家夥對罵。
“去你媽的,糟老頭子多管閑事,早晚死兒子。”
“還敢罵我,看老子不打死你們。”
混混們以手臂擋竹棍,一連被打得哎哎痛叫,每個人都挨了好幾棍子,就好作鳥獸散了。
瘦竹竿搓着腫成豬頭的臉,臨走時,啐了一口吐沫,惡狠狠道:“小心點,以後別讓我見到你,不然我見一次打一次。”
季松臨拖着受傷的身體爬起來,他摸了一把鼻血,淡而有禮地謝過張懷宗,彎腰将空瓶子一個個撿回來,稚嫩的雙手逮住塑料袋,系了個死結。
小小少年拍幹淨衣裳上的泥土和灰塵,放下衣袖掩飾傷痕,他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走,脊梁挺得筆直,走得坦坦蕩蕩。
那道猙獰疤痕卻永遠留在了季松臨手臂上。
肉體的傷害在表面,刺不到他內心,但外婆發現後,偷偷哭了好幾天,她将那天的瓶子留下來,沒舍得賣。
那些眼淚像是一顆顆沉重的石頭,砸進季松臨心底,掀起翻天覆地的漣漪,久久不能平息。
童年充滿灰暗,每次經過那條巷子,季松臨總是會拎緊手中的塑料袋,百米沖刺一般跑過去,他讨厭那些混混,同時也害怕他們,但他每次都裝出不害怕的樣子,好像這樣才不會被打敗。
季松臨承受着欺淩和侮辱,直到一年後,那位瘦竹竿“大哥”搬家了,他的生活才逐漸恢複了平靜。
年少時的苦難經過歲月洗滌,像一副煮開的中藥,雖然苦澀,但留有餘香,回首望去,成長有荊棘,也有收獲,時光琥珀總會剔除糟粕,凝固着堅韌,還給他一個從容不迫的靈魂。
隆隆一聲,雷鳴轟炸,雨勢繼而轉大,将季松臨的思緒拉回來。
徐塵嶼見季松臨眉間暗藏陰霾,情不自禁伸出手去,握住他腕骨,寬慰道:“婆婆吉人自有天相,你這副樣子待會她見了,會擔心的。”
季松臨垂眸聽着,雙掌握成拳,雖然外表看起來異常冷靜,但那緊蹙的眉目不免洩露一些端倪。
徐塵嶼觀察着他的神色,輕聲說:“幸好不是腦梗,高血壓這種病,只要按時吃藥,就能控制好。”
季松臨微啓唇,側首說:“不要緊,我沒事。”
“那你笑一笑。”
季松臨一愣,他突然想起小時候外婆哄他,也會說笑一笑,接着他勾起嘴角,稍微扯出了一個幅度。
“不對,你平時不是這樣笑,”徐塵嶼大着膽子伸出指尖,提起他嘴角:“是這樣。”
頭頂的燈光呈現暖黃色,照亮了徐塵嶼的眉眼,這副模樣,有點孩子氣,那神色嫩得可以掐出水來。
兩人面對面,四目交投,靠得不算近,但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呼出的氣息。
季松臨還真笑了。
落拓褪去,剝落出明亮。
作者有話說:
①來自焦安溥《城市》歌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