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生澀親吻
徐塵嶼在回憶裏打轉,他費力地睜開眼睛,嘴角盛上一個笑容,是個安撫的神色,季松臨發現他總是這樣,不願意袒露過多的情緒。
“塵嶼,不是你的錯,不必責怪自己。”季松臨不想他後半輩子,把自己困在愧疚裏,聲音裏帶着安撫受傷小動物的輕聲細語:“所有事物都不能未蔔先知,我相信,你師傅不會後悔自己做出的選擇,就算再重來一次,他還是會站在毒販的對立面。理想之所以閃光,因為裏面不止澆築了心血,也灌溉了熱血。”
沒有慷慨激昂,也不是豪情壯語,他只是緩慢而堅定地陳述了事實,卻比任何妥貼的安慰都來得有用。
季松臨想要表達的意思,徐塵嶼什麽都懂,三天三夜的酗酒和沉思,徐塵嶼無數次責問自己,如果他早一秒開槍,也許餘辰景就不會死,如果他當年再刻苦一點,也許能搶在坤海放槍前救下餘辰景,但他又比誰都明白,世界上沒有如果。
真正的緝毒不是電影,不能重來不能NG,徐塵嶼錯失了一秒,代價是餘辰景的生命,但就如季松臨所說,哪怕再給餘辰景一次選擇的機會,他還是會毫不猶豫地追上去,他不會後悔,結局也不會改變。
季松臨收緊手臂,将徐塵嶼環抱在臂彎裏:“神靈也無法保證生命終結在哪一天,你踐行理想,是個稱職的警察,這就足夠了。”
“我.......真的稱職嗎?”徐塵嶼呢喃着。
季松臨咬字清晰,他堅定地說:“不是每個人經歷過你經歷的事,還願意做出同樣的選擇,塵嶼,你是光明磊落的。”
聽到這句話,徐塵嶼還是被小小地震撼了一下。
一個心智成熟的人,哪怕面對人性極惡,依然可以堅守初心,但如果在理想上栽了跟頭,不亞于毀滅式的打擊,對于徐塵嶼來講就是如此,他的父親和同事先後葬送在毒販手裏,他們為緝毒事業奉獻了生命,到頭來不過黃土一抔,無名墓一座。
為了逮捕坤海,這群警察堅持了太多年,餘辰景突然離世,突然到讓徐塵嶼産生懷疑.......邪惡和正義究竟誰輸誰贏?徐塵嶼忽感疲憊,他需要一點點力量,只要旁人告訴他,他沒有走錯路,他就能重獲孤勇,一往無前。
季松臨仿佛能看穿他,輕聲問:“你很失望,是嗎?”
徐塵嶼低低地嘆了一口氣,他擡起酒杯,悶幹淨裏頭的酒水:“說不失望是假的,但這種失望不是源于大環境或者既定的事實,而是對于我自己。”
回答不算淺白,但季松臨聽明白了,徐塵嶼的痛苦源于自身,他的夢魇是自己,對自己不滿意,也對自己感到失望。
“餘師傅的事,你一直都在責怪自己?”
徐塵嶼眼睛忽眨,他靜默了一會兒,才輕聲說:“是......”
“我能問你一個問題麽?”
“你問。”
季松臨注視着他的雙眼:“你會放棄做警察嗎?”
徐塵嶼一怔,放棄嗎?放棄他多年來追尋的理想,就像江秀元給出的建議,申請轉崗做文書或者其他行業。就像他家人希望的那樣,找一個安穩的工作,拿一份不錯的收入,成為世界上普通而擁有塵世幸福的人。
徐塵嶼思考了很久,兩人之間寂靜無聲,季松臨就這麽看着他,等着他,眼神專注而耐心。
“不會!”說出這句話,徐塵嶼才如釋重負地舒出一口氣。
季松臨知道他需要傾聽者,于是換了個姿勢,把雙手搭在膝蓋上,目光始終停留在他雙眸裏。
“我們局辦公樓貼着一條标語,一次碰毒,終身戒毒,”徐塵嶼緩緩道來:“我曾經搗破過一個販毒團夥,最小的毒販才16歲,抓到他的時候,他跪下一邊哭一邊求我,說家裏只有他一個孩子,爹媽也是因為吸毒,都死了。他沒辦法才走這條路,可是你知道嗎?他把毒品裝進飲料,賣給學生,賣給普通人,從此財源滾滾。”
“我明白一個人的力量太渺小了,”徐塵嶼扯着嘴角笑了笑:“不過,也許我多抓一個毒販,說不定也幫助了另一個人免受其害。”
他能預見最終結尾,但仍然不肯離開這片理想的土地。
季松臨又一次見識了徐塵嶼眼中閃耀的星辰,他仿佛帶着光,整個人在黑暗中熠熠生輝。
季松臨探出右手,握住徐塵嶼的手腕,他看着他說:“這一生,來過,追尋過,無論結局怎麽樣,都無憾了。”
一切盡在不言中,徐塵嶼反手握住他的手掌,彎下眼睛,笑了笑。
身旁這個人就像上天饋贈的禮物,他沒有打着“為你好”的名義,勸與徐塵嶼走一條并不壞,大多數人願意走的路。而是告訴他,按照自己的心意去走,成敗在心,得失看命,無愧于自己才不枉來這人間走一趟。
徐塵嶼與他面對面,他偏了下頭,感嘆着:“那三天就像做了一場夢.....不過還好,夢已經醒了。”
大夢一場,重識人世。
季松臨杵着腦袋看向他:“會夢見什麽?”
徐塵嶼微仰下巴,他眯起眼眸,望向高樓大廈上閃爍的燈火:“很多,有槍聲,有毒販,也有父親和師傅。”他臉上浮現淺薄笑意,自嘲地說:“醒來後....我居然有點害怕....怕下一個就輪到我。”這些話他是帶着強烈的羞恥心講出來的,人都是怕死的,人性趨利避害,這是本能。
這就是徐塵嶼對于自己的失望。
季松臨碰到徐塵嶼的臉,用手摩挲着他的面頰,看着他的眼睛說:“塵嶼,你的選擇,你的堅持,都是難能可貴的。在我心裏,沒有人比你更好了。”
不是情話也勝情話,在季松臨眼裏,徐塵嶼是世間少有,不止是出于對他的愛護和欣賞,更出于他對理想的追求。
在這種萬馬齊喑的時代,理想到底是什麽呢?徐塵嶼為它長夜痛哭過,也為它嘔心瀝血過,他甚至懷疑過掙紮過,最後還是選擇返航,堅持走一條少有人走的路,這是朝聖者的路途。
徐塵嶼擡首,望見季松臨眼睛裏湧動着愛意,更多的是心疼,他在這雙眼裏獲得了一部分力量,還看到了理解,包容和支持。
徐塵嶼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準确地表達自己的情緒,想了會兒,他說:“松臨,謝謝你。”
季松臨注視着徐塵嶼,欣賞了好久,神色比初次相遇的黃昏落日還要溫柔。
“我們之間,不需要謝,也不需要抱歉。”季松臨曲起手指,碰了碰他被夜風吹涼的臉龐。
徐塵嶼捉住他的手,挨在臉頰邊摩挲:“我已經沒事了,你放心。”是的,能心平氣和地說出來,就代表傷口正在慢慢愈合。
氣氛莫名凝重,徐塵嶼便拿起酒杯,他晃了晃杯子,跟季松臨碰杯:“來,敬過去和明天。”
玻璃杯清脆地碰在一起,季松臨想了想,說:“希望未來永遠都光明。”
兩人又說些話,黃粱酒下了一大半,徐塵嶼臉頰微紅,他看起來有些醉了。
打開心扉暢談後,才覺得這件事真的過去了,兩人相視而笑,終是趕走了愁緒,開始享受難得的晴天,徐塵嶼又呷了一口酒,他挪動身子,挨得季松臨更近些,感嘆着今夜繁星點點,星辰又亮又美。
季松臨發現,不管是站還是坐,徐塵嶼的背脊永遠挺拔,是一棵向陽生長的小白楊。
季松臨目光深邃,從徐塵嶼的頭發絲看過去,掠過眉眼,鼻尖,嘴角,越看陷得越深,季松臨至今都記得第一次見到徐塵嶼的場景,記得他穿什麽衣服,記得當下的時空氣氛,也記得他們說過的話。記憶生出根系,不會腐敗不會褪色,在他腦子裏永存下來。
看了好一會兒,像是魔怔,季松臨連眨眼都忘記了。
徐塵嶼驀然回首,望進季松臨的眼睛去,兩人猝不及防地對視,這種距離太近了,嗅得到對方的吐息,突如其來的動作逼得季松臨垂下腦袋,他只好收回赤|裸|裸的目光,移開點兒視線。
徐塵嶼借酒壯膽,他目不轉睛,就這麽看着他,居然帶着點調笑地問:“怎麽不繼續看了?”
得寸進尺,問得季松臨搖頭輕笑,他重新對上他的眼睛,目光癡纏,毫不掩飾地說:“怕控制不住自己,冒犯了你。”
“嗯?”徐塵嶼揚眉,他一下子沒聽懂。
月亮在天際遨游,星辰落了滿窗,這個冬夜未免太晴朗,是季松臨以前從未見過的景色,他淪陷在徐塵嶼的雙眸裏,忽然說:“今夜月色很美,我們接吻吧。”
說罷不給他反應的間隙,季松臨湊過去,親到了徐塵嶼的唇,繼而嘗到了他舌尖的酒香。
徐塵嶼當場傻在原地,他眨巴眼睛,望見季松臨動情的面容,暮色朦胧,兩人唇齒間交織着漫天星光,季松臨顯然是個生手,他的親吻一下一下的,帶着笨拙和小心翼翼,摩挲着徐塵嶼臉龐的手掌不住輕微發抖。
徐塵嶼在眩暈裏遲鈍的閉上眼睛,嘗試回應季松臨的吻,兩人對接吻這件事都很生疏,只是把唇貼近對方,感受着彼此的溫度和柔軟,酒香醉人,季松臨不自知地緩緩移動手掌,摟住了徐塵嶼的腰,攥皺了他的毛衣。
頭頂星光漫天,碎散在冬夜裏,徐塵嶼承載着季松臨的吻,雙肘緊張得抵住他越靠越近的胸膛,既像拒絕又像引誘。
他緊張得打斷了季松臨,季松臨臉頰上還帶着紅潮,嘴唇離開了徐塵嶼一寸,喘息着問:“怎麽了?”
徐塵嶼抿了抿嘴唇,回味季松臨生澀的親吻,他鼻腔不通暢:“快喘不過氣了......”
居然是被感冒截胡,想到這裏,季松臨搖頭笑起來,徐塵嶼說完還吸了兩下鼻子,在季松臨好笑又無奈的眼光中,他補充道:“還有....你磕到我牙齒了。”
噗嗤笑開,季松臨徹底破功,那桃花眼裏的情|欲散了七分,他笑得十分誠懇,說:“抱歉,我沒什麽經驗。”
“不是才說了,我們之間,不必說抱歉。”徐塵嶼也笑了,他的小梨渦很誘人,就像藏着甜膩膩的糖,仿佛舔一口,心房就能溢滿蜜。
他一笑,就笑暈了季松臨,他的世界開始颠倒,樓下有司機按喇叭,對頭車的人把腦袋伸出窗戶,與那司機争吵了兩句。有學生正放學回家,大人走在孩子身旁喋喋不休。有人聚會談笑,有人竊竊私語,但那是屬于另一個空間的嘈雜,而季松臨的世界,完全陷入了徐塵嶼,他只看得到眼前人,只聽得見他的呼吸和心跳。
依然靠得很近,兩人鼻息可聞,季松臨摟住徐塵嶼腰的手驟然收緊,嘴唇只差幾厘米就能碰上,季松臨卻癡傻地問:“我.....我還可以吻你嗎?”
“不可以!”徐塵嶼幾乎是貼着他的鼻尖說出這句話,下一瞬他就湊到了季松臨唇邊,模糊不清地說了最後一句:“現在是我要吻你。”
說不可以卻主動的這個人吻技也沒有多熟練,畢竟算上适才那次,生平以來,這是他第二次親吻,也是他們之間的第二個吻,徐塵嶼微微張口,探到了季松臨的舌尖,這感覺令人歡愉和窒息,他們掠奪着彼此唇間的甘甜,依照本能,在試探中進步飛快。
一種難言的渴望從身體深處鑽出來,像游歷的風吹拂着草野,瘋狂地長出枝葉,徐塵嶼顯露出性格中隐藏的蠻橫,将季松臨口齒中的每一寸領地一一占據,兩人來回琢磨殘留在彼此唇邊的醇香。
漫長的親吻連月亮都染上了醉意,光是這樣根本沒辦法滿足愛意,季松臨也失了控,他情難自已地欺身過來,整個胸膛壓住徐塵嶼,他們用牙齒臨摹,用舌尖描繪,要在愛人身上畫下壯麗的情愛畫卷。
徐塵嶼不禁擡起手,摸到了季松臨的後頸,指尖微涼,彼此觸碰的肌膚就如通了電流,異常酥麻。
初冬夜裏的寒風吹起來了,卻吹不散兩人間炙熱的火,陽臺并不隐蔽,只要隔壁鄰居掀開窗簾就能窺見他們的蠢蠢欲動的秘密。
季松臨在胸膛起伏得最厲害的時候,強迫自己離開徐塵嶼的唇,他喘息着及時喊停:“不能再繼續了,你生病了。”
徐塵嶼兩鬓挂着薄汗,他也喘息不停,暗啞地問:“你不想嗎?”
怎麽可能不想?季松臨眼裏燃起了烈焰,身體每一個細胞的情|欲舒展開來,教唆着他,敦促着他去擁抱身旁人,裹住他,纏緊他,與他共渡幹柴烈火的夜。
欲|望是情到深處的出口,但他不願意這樣倉促,季松臨想贈與徐塵嶼最美好的記憶。
心愛之人,不該輕慢。
季松臨輕笑着搖頭,說了實話:“當然想...不過不着急,我們來日方長。”
見他忍得辛苦,徐塵嶼又湊過去,他想要親吻季松臨,在觸碰到他嘴唇的那一秒驀地側首,“阿啾”,他十分應景地打了個噴嚏,腦袋更暈了。
這個人啊。
季松臨嘴邊的笑意揚起,他把外套脫下來,披在徐塵嶼身上,他攬過他肩膀,把溫暖的胸膛讓出來,騰給徐塵嶼做枕頭。
“今夜的星星真亮,咱們靜靜的看一會兒吧。”
也不一定非要做,光是親吻和擁抱,幾乎就快将兩人送上登峰造極的歡愉裏。徐塵嶼為他的體貼而更加心動,他順勢靠在季松臨懷裏,仰首眺望懸挂在天際的月亮。
寒風吹拂,徐塵嶼卻不覺得冷,他整個人被季松臨護住,他不僅為他擋去風沙,還為他豎起溫暖的高牆,在溫情裏,欲望慢慢退潮,幸福和滿足卻愈漸濃重。
季松臨輕輕晃了晃懷裏的人,看着他紅撲撲的臉頰:“你是不是喝醉了?”
“沒有,”徐塵嶼固執地搖頭,毫無震懾力的辯駁道:“我酒量好着呢,現在也可以單挑三個壯漢....”
看着他歪曲事實,理直氣壯地狡辯,不知道為什麽,季松臨卻覺得他比平時的樣子可愛一萬倍,他也樂意順着他的話,哄道:“如果你暈的話,就靠着我睡會兒。”
“哎,你閉上眼睛。”徐塵嶼含着點醉意,他在季松臨懷裏緩緩挑起眼尾。
季松臨狐疑,嘴角噙着一絲壞笑:“幹嘛啊?”
“想哪去了?”徐塵嶼直接用右手蓋住季松臨的雙眼,他柔聲道:“我有禮物要送給你,把手伸出來,掌心朝上。”
視線被遮擋,季松臨只好乖乖照做,旁邊響起窸窸窣窣的摩擦聲,變魔法似的,徐塵嶼從身後拿出一把鑰匙,放去季松臨掌心,繼而挪開右手,還季松臨眼前清明。
季松臨驚喜拿着鑰匙翻來覆去地觀看,欣喜溢于言表,比得到一座城堡還教人雀躍,他聲音裏含着控制不住的笑意,卻佯裝不懂:“給我鑰匙,這是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這人真不懂還是假不懂?徐塵嶼挑他一眼,跟着逗他玩,故意說:“遲到的生日禮物,你收下吧,得空還能幫我打掃下屋子。”
季松臨緩緩收攏手掌,心裏溢滿感動,卻同樣玩笑道:“我的人工費可不便宜,按小時計算,徐先生想好了?”
徐塵嶼坐直身子,他清了清嗓子,正色詢問:“請問季大律師怎麽收費?”
“關于法務問題,每小時兩百美元,你需要多久?”季松臨把鑰匙扣在鑰匙圈裏,和唱片的,四合院的混在一起,撞得叮當脆響,落在耳廓裏,像一首動聽美妙的旋律。
徐塵嶼在腦子裏計算着數學題,他粗略地估算了下,說:“一年有8760個小時......我想預訂季大律師的80年,勞煩你算算,該合多少美金?”
季松臨抵近他鼻息,偏頭親吻徐塵嶼的小梨渦,撈起他左手摁在心口處,深情款款地說:“把你的每一個明天給我,我就把餘生的80年贈與你。如何?”
在徐塵嶼聽來,這可比“我愛你”動聽得多,喝下去的黃粱酒開始在身體裏翻騰發酵,也不知道是酒教他醉,還是季松臨教他醉。
徐塵嶼忽然感受到命運的神奇之處,眼前這個人不止是盛大的饋贈,他還是他的知己和愛人,他終于遇見了另一個契合的靈魂。
眼前天旋地轉,徐塵嶼甚至分不清此刻究竟是現實還是夢境,他看着季松臨,仿佛見識了全宇宙的曼妙,他真想這一瞬就到白頭,與他醉倒天長地久。
季松臨祭出的溫柔殺招見血封口,徐塵嶼堕入他的狙擊,無力反抗,他看着他的眼睛,臉上浮現了前所未有的美好笑容。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