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我心吾愛
極度震撼的清晨過後,徐塵嶼才知道季松臨早就準備好了一切,機票,演唱會門票,住宿,甚至還包括了接機的出租車師傅。
徐塵嶼第521次在心中感嘆,他上輩子到底做了多少好事,老天爺才舍得把季松臨送到他身邊。
兩人這會走在林蔭大道上,去往出入境辦理大廳,入了冬,街道行人不算多,顯得有點冷清。
徐塵嶼穿着寶藍色羽絨服,強烈顏色對比下,他那浸在冷空氣中的肌膚異常白皙,跟冰霜做的雪人似的。季松臨也穿羽絨服,只不過是黑色,他裏頭還搭了高領黑毛衣,整個人感覺比往日成熟了不少,兩人挨得太近,各自肩膀處的布料摩挲着,時不時發出輕微聲響。
辦證大廳卻出奇熱鬧,粘膩和聒噪摻雜着,每一個窗口前都排起了長隊,季松臨知道徐塵嶼不習慣太嘈雜的地方,他微微側身,為徐塵嶼擋住洶湧人潮:“要不你去門口等着,我來辦就行。”
徐塵嶼同樣側身,也替季松臨攔住另一側嬉鬧亂跑的小孩,這樣一來,兩人就面對着彼此,靠得又近,有種呼吸交纏的錯覺。
“沒事,還有兩個就到了。”
季松臨提醒道:“那你先把身份證找出來。”虞兮正裏。
徐塵嶼拿出錢包,他打開的那一瞬間,季松臨看見了自己中學時的那張照片和平安扣放在一起,他有些呆地眨了眨眼睛,又看了看面前這人,他垂下眼簾,專心致志地找身份證,挺直的鼻梁跳躍着光,面龐如清透的璞玉,這副模樣能灼傷季松臨的眼。
周遭太鬧騰了,徐塵嶼随即收起錢包,打算往後退兩步,也沒注意到季松臨窺探到了什麽秘密。
窗口處的工作人員是位很年輕的女性,她接過身份證,遞出兩張表格,公事公辦地說:“先到旁邊填表,填好後交過來蓋章。”
左側有個小男孩手裏拿着紙飛機和棒棒糖,不知從哪沖過來,一腦門撞到季松臨大腿上,撞醒了正在愣神的季松臨。
小孩腳底一滑,差點向後摔去,幸好徐塵嶼動作敏捷,他忙摟住那小孩。
這裏魚龍混雜,人來人往的,徐塵嶼半蹲下和他說話:“小朋友,這裏人太多了,你別亂跑。你爸媽呢?”
小男孩大約七八歲,幼小的臉上還有未消退的驚慌,但他還算懂事,站穩後看了徐塵嶼一眼,稚聲稚氣的說:“我爸爸在那裏……謝謝哥哥。”他心知是自己不對,撞到了人,于是揚起小腦袋,對着季松臨:“叔叔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撞到你的。”
叔叔?雖然二十六歲的年紀也不算特別年輕,但是不知道這小屁孩是怎麽想的,他叫徐塵嶼哥哥,卻叫季松臨叔叔,兩人明明才相差一歲!
季松臨扯了扯嘴角,稍有僵硬地蹦出三個字:“沒關系.......”
徐塵嶼在旁邊使勁兒憋笑,憋得耳朵都紅了。小男孩天真單純,什麽也察覺不到,他蹲下身,笨手笨腳拾起地上的棒棒糖和紙飛機,便屁颠屁颠地跑了。
鋼筆摩擦紙張的聲響被熱鬧淹沒,徐塵嶼低頭填表,忍不住側首偷看季松臨,目光落在他鞋子上,這才注意到他今天穿着一雙黑皮鞋,再加黑衣黑褲,全身上下沒有一點兒亮色,許是打扮的原因,人顯得沉穩不少,卻依然能驚豔徐塵嶼的雙眸。
繼而又想到,怪不得那小孩喊他叔叔呢,嘴角不自知地翹了起來,笑得渾身發抖,甚至帶歪了字跡。
“徐先生,有那麽好笑嗎?”季松臨“哎哎”了兩聲,放下複印機,拿着身份證複印件在空中撣了撣。
“叔叔....季叔叔....”徐塵嶼重複了一遍,終于不再掩飾地大笑起來。
看他笑得那般欣喜,自己也挺樂的,季松臨把紙張沿邊角對折,走到徐塵嶼身旁,在吵鬧的大廳裏壓低聲音:“那小孩叫你哥,卻叫我叔,咱倆差了輩分,那你應該喊我什麽呀?”
徐塵嶼笑得稍微彎下腰,聽到這麽一句話,他擡起眼睛,就對上季松臨戲谑的神情:“你自己說,我應該喊你什麽?”
季松臨靠得更近了些,将人海隔遠,在他耳邊落下一句:“你也喊我一聲哥哥呗。”
聲音磁性低沉,順着季松臨齒間吐息鑽進徐塵嶼耳裏,生出了點潮濕,癢得他不由得縮了下肩膀。
哥哥這種稱呼,用在兩個男人之間是兄弟,但用在有情人間便會生出多種情愫,既有愛憐也有暧昧。
猝不及防遭遇悶頭調戲,這人還真是,越來越直白大膽了。
徐塵嶼咂舌低嘆,反駁道:“你現在可是...還學會占我便宜了?”
“哪有,只不過突然覺得,自己确實有點老了。”季松臨垂頭嘆氣,裝得還真像那麽回事。
他故意把臉轉到另一側,徐塵嶼看不見他表情,那聲嘆氣卻實打實地踩在他心窩上,語氣就軟了,用很小的聲音哄道:“你不老,心懷少年的人,永遠都不老。”
還蠻好騙的......這人渾身冒傻氣的時候,怎麽會這麽可愛啊。
季松臨笑着轉過身來,露出貝殼般整齊潔白的牙齒,徐塵嶼立馬明白怎麽回事了,正打算指摘他兩句,就聽見不遠處的工作人員催促。
“麻煩您填快一點,後面還有人排隊。”
“噢,不好意思啊,我的簽注過期了,要重新補辦,麻煩您,”徐塵嶼正了神色,忙将表格遞過去:“這是身份證複印件。”
印章蓋在兩個紅本本上,工作人員才把重新辦理好的證件遞出來,身後排隊的那人猛地上前,一屁股坐去椅子上,大聲嚷着自己要辦理的業務。
這地兒實在太亂了,徐塵嶼拍怕季松臨肩膀,示意他先走,兩人才走了兩三步,那工作人聲氣急敗壞地喊:“唉,先生,別忙着走,您還要簽字确認呢.....”
路都走了一半,兩人再一塊擠回去可真夠受罪的,徐塵嶼拍他肩膀,示意道:“你先去,我們門口見。”
季松臨囑咐了一句小心,好不容易才從人堆裏闖出來,空曠處空氣清新,風一來就把大廳那股粘稠的氣息吹散了,他站去一旁的角落,卻看見适才撞到他的那小男孩坐在地上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哭得異常傷心。
他走過去蹲下身,只見那五顏六色的棒棒糖碎了一地,小男孩不說話也不搭理人,就是一個勁兒的哭。
季松臨好心說:“小朋友,你怎麽了?”
擡眼見到季松臨暴露在碎灑的陽光下,眉眼含山韻水般俊秀,但小孩不懂顏色之美,在這柔聲詢問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渾身直抽抽,張了張嘴巴哭喊道:“我要爸爸,爸爸....嗚嗚嗚....”
大冷天的,小孩縮成一朵肉球,枯坐在臺階上,抿緊嘴唇掉眼淚,季松臨撈出紙巾,給他擤鼻涕:“那你爸媽在哪啊?叔叔帶你去找他們....”
小孩吸了下鼻子,呼出一個亮晶晶的鼻涕泡:“不知道...爸爸...找不到了……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了...”他說得斷斷續續。
季松臨掏出紙巾給他擦鼻涕,耐心哄道:“別哭了,你爸爸應該到處再找你呢,他怎麽舍得不——”
後面一陣呼嘯厲風打過,季松臨忽然覺得有狠力襲來,話還沒說完,他突然被人拎着後領拽起來,頭頂傳來一聲喝:你誰啊?別碰我兒子。”
季松臨被中年男人攥緊衣領推攘了一把,他腳步不穩,踉跄着往後退,右腳踝猛地砸到臺階,正巧撞到麻經,疼得他直皺眉。
他正要和那不分青紅皂白的男人理論,腕骨卻被一雙溫暖的手握住,側首一看,是徐塵嶼。
徐塵嶼将他往身後一藏,保護似的:“撞哪了?有沒有傷到?”
“沒事,腳有點麻而已。”季松臨立即搖頭,只說磕碰了一下,沒什麽大礙,又拍了拍他肩膀,示意他別擔心。
那小男孩抽泣着跟他爸爸說了些什麽,男人撓了撓頭發,臉色頓時有點紅,他趕緊小跑着過來,賠着笑臉:“這位先生,抱歉啊,我看孩子哭成那樣,還以為....以為您是壞人呢……您腳怎麽樣了,沒事吧。”
季松臨今天可真是流年不利,一會兒被喊叔叔,一會兒又被當成壞人,簡直教他哭笑不得,他不動聲色地動了下腳踝,站穩後,落落大方地說:“不打緊,一場誤會而已.....”
男人是孩子的父親,來辦理證件,茫茫人海中不小心弄丢了孩子,慌亂地找了四五圈,看見孩子坐在臺階上,身旁還蹲着個不認識的陌生人,頓時火冒三丈,這才唱了一出烏龍鬧劇,男人解釋清楚後,尴尬地笑了笑。
父親重新走到小男孩身旁,蹲在孩子跟前耐心地哄着:“好了好了,別哭了,爸爸不是讓你乖乖待在保安叔叔的旁邊等我嘛。”見孩子哭個不停,他故意板起臉,吓唬道:“你再哭的話就會被大灰狼抓走,然後吃掉!”
小孩果然被吓到了,不敢肆無忌憚的哭,一下一下捏着小手,大舌頭道:“我自道了...爸爸別...別生氣。”
季松臨的視線定格在那對父子身上,換上慈愛神色的男人皮膚黝黑,他臉上有歲月镂刻的痕跡,渾濁的眼珠裏溢滿對孩子的疼惜,是大街小巷随處可見的那種父親,不特別,卻叫他看得直愣神。
徐塵嶼注意到他情緒變化,那目光裏有好奇也有羨慕,也許季松臨聯想到了自己的父親。
走回去的路上寒風狂作,人行道鋪滿金黃色的枯葉,鞋底踩上去便會發出輕微的噼啪響。
徐塵嶼走在他身旁:“你在想什麽?”
季松臨笑了笑,他與生俱來的落拓感浮動着,此刻顯得尤為濃烈:“我小時候會好奇,有父親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也許這輩子都沒機會了,他回憶着,就如講故事一般,緩聲說:“小學同桌的爸爸性格很随和,每天都會接他兒子放學,有時候騎車,有時候走路,騎車那天就會順道載我一程.......四合院隔壁住着一個老大爺,有一雙兒女,他對兒子很嚴肅,對小女兒卻異常寵愛,我經常碰見他牽着女兒出門散步.........”
他說得很淺淡,到這裏就停了,徐塵嶼還是聽出了他那包裹在平靜話語下起伏的思緒:“童年的時候很孤獨嗎?”
季松臨垂首,看着紛紛飄落的枯葉:“其實我已經記不清了,我更願意去記住那些新奇的,令人歡欣鼓舞的事,至于艱難,它只是生命中很小的一部分。”季松臨眼神溫柔地注視着徐塵嶼的面龐:“況且,老天爺已經待我很好了。”
不知不覺腳步放得更緩慢,徐塵嶼牽過季松臨微涼的手,和自己的一起放進衣兜:“那現在還會想念他嗎?”
這個‘他’自然是指季松臨的父親,季松臨揉了揉鼻尖:“偶爾會,會幻想他長什麽模樣,有多高,是胖還是瘦,高還是矮....”
徐塵嶼在腦海中勾勒着季風揚的臉龐,按照沈夕瀾的說法,那個男人應該有着小鹿般清澈的雙眼,氣質文雅,約莫是書生模樣。
季松臨似嘆謂又似感慨:“不過,以前的事對我來說,已經過去了。”
徐塵嶼說:“不想回頭看看嗎?”
“前路風光大好,何必固步自封。”季松臨說得灑脫,平靜的語氣卻還留有隐約遺憾,像表面完好無缺的玉碎了條不明顯的裂縫。
徐塵嶼暗自在心中做出了一個決定,卻還不打算告訴季松臨,只是講:“也許未來某一天,你們也能見面。就像你講的那個故事,我們所有人終歸會重逢。”
未來嗎?季松臨嘗試着想象那副場景,而他腦子裏第一個蹦出來的念頭便是‘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鬓如霜’。
徐塵嶼沒有再順着話題繼續往下講,只是将衣兜裏的手握得更緊些,作為愛人,他只需要陪他安靜地走一段路,而作為知己,張弛有度才不至于進退維谷。
薄暮時分,墨藍一點一點蠶食殘雲,回到公寓後,天際已成朦胧夜色朦胧月。
明早八點起飛,吃過晚飯後,兩人忙着收拾行李,在打包衣物方面,徐塵嶼完全是個糙漢子,洗漱用具不分順序,一個接一個丢進布袋,衣裳和褲子卷起來就往箱子裏塞。
關上衣櫃門,季松臨轉過身來:“按照你這種收拾法,恐怕三個箱子也裝不下。”
“我平時出任務只帶一套換洗衣物,根本用不到行李箱,再說了,不是還有你的份額嘛。”
季松臨只好輕笑着給他示範,一邊告訴他怎樣疊衣服才能利用最大空間,徐塵嶼緊跟現場教學,但無奈他是個笨學生,老師歸納了五六件衣服,他一件都沒折好。
季松臨只好拽着他的手腕将他推去衣櫃旁,說交給他。
有人幫忙,徐塵嶼樂得清閑,他幹脆把身子往後一靠,抱着手臂,一徑那麽淺淺地笑着,看着季松臨。
行李箱翻轉,倒出皺巴巴的羽絨服、毛衣和長褲,季松臨重新折疊整齊,連邊角也沒放過,跟着有條不絮地一一放進黑金色行李箱,原本需要兩個箱子才放得下的行李,經過季松臨巧手,居然只用一個箱子就承載了所有物品。
小屋吊着一盞水晶燈,光暈散落,如成千上萬的螢火。暖光将季松臨的眉眼塗抹得愈發柔和,比往日更添三分顏色。
徐塵嶼的視線自然而然就被帶走了,攀附在季松臨身上,怎麽也不肯撕下來。
季松臨合上拉鏈,對上徐塵嶼的目光:“你可是看我半天了.....難道我臉上有東西?”
“嗯!”徐塵嶼語氣中帶着吹不散的笑意:“你臉上有字。”
陷入愛情的人腦回路都有點不正常,季松臨還真伸手摸了一把,疑惑道:“什麽字?”
徐塵嶼走過去,拉過他的手,用食指在他掌心寫字,一筆一劃地寫得很認真,等到他寫完了,清風也吹了進來,卷起徐塵嶼額前的碎發。
掌心落下了兩個字:吾愛。
季松臨神情有點恍惚,他緩緩收攏手掌,将珍貴字跡妥善收藏,心頭湧動起溫柔潮汐,愛意比呼吸綿長。
空氣中浮動着清香,陽臺上的綠植綻放于月光下,季松臨俯身過來,他輕手輕腳地抱過徐塵嶼,兩人往後一倒,就落去了柔軟的床榻間。
季松臨将徐塵嶼帶有薄繭的手熨帖在心口的位置,他們安安靜靜地擁抱着彼此,只親吻不做|愛,卻美好得讓人想要落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