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下班後,陸知序在自己的單身公寓裏十分認真地思考了一下晏行川白天的古怪行為。

不管是電梯裏抽走她手機的目光,還是餐廳裏挪開她湯碗的那個動作,都太讓人熟悉了——幾乎和十年前的某個少年一模一樣。

雖然晏總和十七歲的晏行川本來就是同一個人,但陸知序卻鬼使神差地覺得,晏行川或許知道她回到了十年前這件事。

她一邊想,一邊在心裏嘆了一口十分無奈的氣——

只可惜不管是十年前還是十年後,晏總的情商都如出一轍的低:吵架吵得莫名其妙,示好也示得亂七八糟,實在是太讓人糟心了。

雙層吊頂上的枯枝狀小吊燈散發出柔和的暖黃色光暈,陸知序仰面躺在床上,閉着眼睛吸了口氣。

周遭一片寂靜,她動了動手指,剛準備爬起來收拾行李,耳邊就響起了一點不太明顯的水聲。

陸知序猛然睜開眼睛,目光所及之處升起的皆是氤氲水汽——她又重新出現在了浴缸裏。

浴缸裏的水已經冷得差不多了,她略一低頭,就看見了自己被泡得皺巴巴的掌心。

……又重生回十年前了。

陸知序盯着牆面怔怔出神,一時也說不上來自己是個什麽心情,半晌才慢吞吞地拿浴巾裹住自己,沉默着走出了浴室。

這麽來來回回的,老天爺到底是想幹什麽?

公寓頂端天花板上的熒光貼紙散出一點溫柔的光,她深吸一口氣,低頭打開自己的老式智能機,消息欄中最新彈出的一條消息來自晏行川。

【晏總】:晚安。

陸知序盯着那條消息,很久以後才慢慢彎了彎唇角,打字回他:“晚安。”

動不動重生就動不動重生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第二天一早,陸知序坐公交穿過S市的老城區,一個人去了郊區的一家私立醫院。

十年後的胃疼時不時就在腹腔裏發作一下,老曹又總苦口婆心地勸她去體檢,這會兒好不容易有個周末是空閑的,她幹脆直接給自己預約了一套全身檢查。

私立醫院建在近郊,環境清幽、收費高昂,挂號廳前只零零散散地排着兩三個人,和市醫院的人滿為患比起來,簡直稱得上清淨。

陸知序低頭看了看手裏捏着的醫療卡,上頭龍飛鳳舞地簽着“陸宏明”三個大字,默默嘆了口氣。

陸知序十五歲那年,她老爹陸宏明先生參加了S市的一場慈善晚宴,席間,他和出席晚宴的幾個企業家朋友一塊兒給這家私立醫院捐了幾輛救護車,堪堪在這裏挂了個貴賓客戶的名頭。

雖然十年之後,陸老爹和沈意女士早已經因為工作原因離婚分居,并各自組建了家庭,但這會兒,他也确實還實打實地挂着“陸知序父親”的頭銜,剛好可以免去陸知序在市醫院排隊的麻煩。

兩個小時後,陸知序坐在休息室裏,認真翻了翻自己厚厚一摞的體檢報告。

絕大部分都顯示正常,只有胃部有一點不太嚴重的慢性胃炎,需要稍事注意。

她輕呼一口氣,一邊繼續看體檢報告下的醫囑,一邊拿出手機,查詢養胃餐食。

查到一半時,醫院休息室的門忽然被一只手緩緩推開了,陸知序擡頭望去,推開門的那只手上戴着的腕表很是奢華地閃了一下她的眼睛。

走進來的人約摸四十上下,穿一身十分低調的灰色西裝,眉目沉穩。陸知序從看到那支腕表起的疑惑在擡目間慢慢變成了現實,她習慣性地曲了一下腿,剛準備站起來打招呼,旋即才想起來,面前這人現在還不是她的老板。

——是晏行川的叔叔,晏氏集團的董事長。

陸知序入職晏氏時,晏董事長已經隐隐有了要退休的念頭,一年到頭都不怎麽見得到人,晏氏的大半事務都握在新上任的副總晏行川手裏。

她在晏氏待了兩年,幾乎沒怎麽見過晏董事長。

私下也有同事嚼一些不太明顯的舌根,說晏董事長四十來歲就放了權,多半是身體不好。

陸知序微微擡頭,幅度很輕地掠過晏董事長臉上遮也遮不住的疲憊神色,想:或許公司裏的傳言也不是那麽空穴來風。

晏董事長大概是沒料到這間休息室裏有人,剛一推開門就怔住了,片刻後才回過神來,朝坐着的陸知序露出一個“打擾了”的眼神,預備推門出去。

陸知序看了看他的動作,徑直站起來,下意識道:“您等等——我馬上就走了,您可以直接在這裏休息。”

話才說完,休息室的門就再次發出了一點輕微的響動。

木質大門被人從外頭輕輕推開,陸知序微一擡眼,就看見了門外穿着一件水洗藍襯衫的少年晏行川。

他眉眼微壓,眼底流出一點白熾燈的光影,讓陸知序捏着體檢報告的手指沒來由地屈了一下。

幾個呼吸之後,晏行川仿佛有所察覺,擡頭看向了她。

……

四目相對之間,十年的光陰幾乎在相觸的目光中流動了起來,陸知序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說點什麽。

晏行川輕飄飄地将目光停到她身上,片刻後才若無其事地挪開,把手裏提着的保溫桶遞給晏董事長,道:“檢查結果還要再等一會兒才能出來,你先把飯吃了。”

說完,他才再次擡眼,看向陸知序手中的體檢報告,幅度很輕地皺了皺眉:“你怎麽來醫院了?”

陸知序:“……來做個體檢。”

不知道為什麽,晏行川一開口,空氣裏那點勾連時光的溫柔幻影就忽然消散了,陸知序盯着他的眉頭看了一會兒,有點心虛。

晏董事長接過保溫桶,有點意外地看了一眼陸知序,問晏行川:“是你同學?”

“朋友。”晏行川替他把手邊的一次性餐具拆開,目光十分隐晦地落到了陸知序的體檢報告上,糾正道。

晏董事長接過筷子,愈加意外地看了一眼陸知序。

晏行川的父親早亡,母親因為工作性質的緣故,一年裏有十個月都待在國外,晏行川幾乎是他這個叔叔一手帶大的。

在他看來,晏行川身上有着十成十的聰明和冷漠,他學什麽都快,卻待誰都如出一轍的疏離,他不喜歡麻煩別人,也從不和任何人交心,有些時候,他甚至會生出一點他這個侄子目下無塵的錯覺。

這會兒居然能指着個女孩子和他說是“朋友”,可真是出息了。

晏董事長深吸一口氣,上下打量了一番陸知序,半晌也沒從她身上看出什麽花來,只好先放下身段,主動寒暄道:“怎麽一個人來醫院體檢了?”

“叔叔好,”陸知序頓了一下:“剛好在這附近玩,順路過來的。”

“這樣啊,”晏董事長應了一聲,繼續問:“那體檢結果怎麽樣?”

“再不吃菜就涼了,”沒等陸知序回答,晏行川就直接打斷了晏董事長,“裏面還有張姨特意給你炖的雛雞湯。”一邊說,晏行川一邊不動聲色地往前走了幾步,正好擋住他投向陸知序的目光。

陸知序微松一口氣,迅速趁着這點遮擋推門離開,片刻後,晏行川用餘光瞥了一眼她的背影,向晏董事長道:“您先吃飯吧,我下午還有別的事,先回去了。”

“嗯,”晏董事長打開保溫桶喝了一口湯,心想:“這臭小子。”

離開休息室後,陸知序步行下樓,在醫院後頭的綠化區裏散了會兒步。

時值九月,綠化帶旁攀援而上的淩霄花花期将盡,很是萎靡地在地上留下了一點枯枝敗葉的光影,陸知序站在人行道上,撐傘擋住陽光,打開手機看了看地圖裏顯示的附近餐廳。

2011年的地圖信息不全,手機裏統共也沒加載出來幾家餐廳,陸知序光靠圖片也看不出什麽好賴。她盯着地圖思考了一會兒,剛準備随便選一家,遮陽傘下就忽然多出了一點不規則的陰影來。

她微微擡頭,就瞧見不知什麽時候出現的晏行川低頭朝她咳了一聲,而後微微擡手,狀似不經意地将手裏提着的甜豆花塞進了她手裏。

陸知序一愣,片刻後才通過手上溫溫的觸感回過神來,慢慢睜大了眼睛。

她看了看手裏的豆花,又看了看晏行川,疑惑道:“你怎麽出來了?不用多陪你叔叔待一會兒嗎?”

“陪他幹什麽?”晏行川一看陸知序的神情,就大概知道了她以為晏董事長有病的想法,主動解釋:“他只是過來陪他夫人體檢的。”說着,他又稍微往前挪了一點,“這家醫院樓下賣的豆腐腦特別嫩,試試看?”

言語呼吸之間,面前的晏行川身上透出了一點若有若無的木香,毫無預兆地将陸知序籠了個結實。

她微微擡頭,片刻後才發覺,不知從什麽時候起,晏行川整個人都已經擠進了她的遮陽傘裏。

單人用的遮陽傘傘面狹窄,晏行川擠進來以後,陸知序幾乎可以在那點若有若無的木香中聽清晏行川的心跳。

她老臉一紅,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一步,忽然想:十七歲的晏行川實在是不知分寸得很。

晏行川卻恍若未覺,按着她的肩膀坐在公園裏的一條長椅上,替她打開豆花的紙質包裝盒和餐具,道:“嘗嘗。”

陸知序:“……好。”

乳白的豆花上撒了一把綿綿密密的白糖,稍微化開一點,陸知序拿勺子攪了攪,坐在樹蔭下的長椅上嘗了一口。

一側的晏行川盯着她在樹影下微微發紅的臉,舌尖輕輕在上鄂頂了一下,默默想:可能他十七歲的時候,确實比二十七歲讨人喜歡一點。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晏董事長:小夥子可以啊居然還有朋友。

晏行川:不是“朋友”,是“女朋友”。

陸知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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