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吃完豆花後,晏行川在醫院門口替陸知序打了車,又提前替她付了車錢,才目送她離開。

車窗外的樹影斑駁地在晏行川臉上投下了一線光影,半明半暗,陸知序一面裝模作樣地看她的養胃食譜,一面低頭向他道了謝。

回公寓後,她理了理思緒,先用便利貼把自己安排好的一周餐食謄抄下來,随後才略帶無奈地從書包裏摸出她的作業,開始寫——

晏行川實在是太沒有分寸了,她需要寫張卷子冷靜一下。

高中學業繁重,各科老師布置下來的卷子堆積如山,二十分鐘後,冷靜下來的陸知序看着一道比一道難的物理題,有點不耐煩。

大學一畢業,陸知序就直接進入了晏氏,開啓了她工作狂式的職業生涯。公司裏有同事吐槽她是加班狂魔,一周裏恨不得有六天半加班,直到她升職成為總監,這些聲音才慢慢淡出了她的生活。

但不管是那時還是現在,陸知序始終都認為,相比于獨自一人去面對不想面對的人際和環境,加班大概是另一層意義上的解脫,時間總是一晃就會過去,從來沒有像她同事吐槽的那樣,讓人不堪忍受。

……直到今天。

她把前幾天才從物理那裏撿回來的那點信心扔了個七七八八,有點無奈地想:大概對有些人來說,有些事确實是很稱得上煎熬的。

比如寫作業。

這些作業最終在陸知序半抄半寫的敷衍下勉強完成,寫完之後,她一邊松了一口氣,一邊又開始為新的作業和月考惆悵。

周日晚上,陸知序背着鼓鼓囊囊的書包回到學校,這點惆悵終于登上了頂峰。

滿教室早到的同學圍在一起,拿着不同的試卷對答案,舊教學樓裏幾乎能将人臉淹沒的教輔資料中,陸知序十分清晰地嗅到了一點讓她頭皮發麻的壓迫感。

她正兀自發愁,片刻後,挎着個單肩包的江子昊從教室外風風火火地沖到了她面前,喘氣道:“作業……作業借我抄一下!”

陸知序:“……”十年前她不喜歡交朋友,和江子昊也不熟,現在看來,這個決定還是挺明智的。

她擡手翻了翻自己的書包,問他:“你要哪門課的?”

江子昊:“全部!”

陸知序:“……”

江子昊氣喘籲籲,手上的動作卻沒停,他懶得等陸知序慢吞吞地翻作業,幹脆直接将她的書包拽了過去,一股腦倒出來抄。

一面抄,他還一面仿佛拜大神一般看了一眼陸知序,虔誠道:“陸哥……我管你叫哥,你可真是我見過最講義氣的人了!”

說話的語氣十分生動,一半滑稽一半認真,陸知序擡眼掃了一圈教室,夕陽和節能燈管的雙重光影下,電風扇呼啦啦地轉着,空氣中粉塵四散,兼有一點橘子的甜香,滿屋子的人叽叽喳喳地講着廢話,語氣裏含着真實而瑣碎的煩惱。

她盯着這幅情景,忽然沒來由地笑了一笑。

或許,這是她見過的,最生動的學生時代了。

她将心裏的那口悶氣慢慢吐勻,而後不甚端正地趴在自己的座位上,擡手指向黑板上方的電子鐘,開口:“還有半個小時收作業,你加油。”

晚上九點四十分,晚自習鈴聲準時在老曹中氣十足的耳提面命中響起,陸知序按了按有點發沉的太陽穴,将自己的體檢報告從書包裏抽了出來。

一摞報告裏,值得看的也就兩三頁,她稍微整理了一下,就跟在老曹身後,和他一起進了辦公室。

入了夜的辦公室比白天要冷清一些,唯有八根白熾燈管還一如既往地散發着透亮的光,老曹低頭将她的體檢報告翻了一遍,語重心長:“看着還行,不過以後還是要多注意飲食和作息。”

說着,他又嘆了一口氣:“學習雖然重要,但是知序,老師更希望你明白,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朋友、愛好、還有你自己的身體,都只能由你自己來把握。”

白熾燈下,老曹微白的頭發和稀疏的幾條皺紋纖毫畢現,陸知序盯着他拿體檢報告的手看了一會兒,忽然有點心酸。

她年少的時候,大概的确是有點不知好歹的。

有的人一腔赤誠,愛他的崗位、愛他遇到的每一份責任,可當他将少年人的部分人生扛在自己肩上時,十七歲的陸知序卻從來不懂得,她遇到的,是多麽難能可貴的恩情。

她在心裏将十七歲的自己拖出來罵了個狗血淋頭,而後頂着老曹的目光露出一個微笑,說:“老師,我知道的。”

說完,她又不太熟練地補了一句:“您平時也要多注意身體。”

老曹略帶意外地看了一眼陸知序,慢慢笑了:“你能知道這一點,就比什麽都強。”一面說,他一面又伸手,從文件夾裏抽出了一張薄薄的工作牌來,遞給她道:“對了,這周三咱麽學校舉辦秋季運動會,這是我們班的記者證,你要是有空,就跑跑場子,替班裏拍兩張照片,寫幾篇報導,怎麽樣?”

淺藍色的記者證制作粗糙,細看還透着點不被學校當一回事兒的敷衍,陸知序盯着拿牌子的那只手猶豫了一會兒,終于還是擡手接了過來:“好。”

出了辦公室後,陸知序貼壁站在教師辦公室的拐角處,捏着手裏的工作牌嘆氣。

枉她做了好幾年的職業女性,自認自己是談判的一把好手,卻居然在一個高中班主任身上栽了跟頭。

倘若真放在十年前,十七歲的陸知序必定是想也不想,就會回絕老曹。可二十七歲的的這一刻,她卻只是盯着老曹指甲縫裏的粉筆灰看了半天,到底還是把那個“不”字咽了回去。

心軟就心軟吧,校園記者再尴尬,也是故舊時光裏的老故事了,沒什麽好值得成年人惆悵的。

陸知序既認真又苦惱地替自己做了一會心理建設,好半天才說服自己接受現實,将工作牌塞進口袋,慢慢踱步離開教學樓。

放學路上異常安靜,她在教師辦公室待了将近十分鐘,全年級的學生都幾乎走了個幹淨。

難得安閑,她長出一口氣,趁着夜風微微仰頭,露出了一個淺淡得近乎于無的笑容。

等她再低頭時,校門口立着的那個身影便猝不及防地紮進了她眼裏。

月與燈交接的光影下,校門邊的那一點樹影婆娑而又靜谧,陸知序微一偏頭,就瞧見了靜靜站在路燈下的,十七歲的晏行川。

她呼吸微微一錯。

不遠處,晏行川正擡目看向她,目光在燈下輕輕淺淺,透出一點近乎縱容的柔和。

陸知序說不好她在那目光投過來的一瞬間的感受,只有胸口輕微的震動被忽然放大,她在錯愕中擡頭,而後無端端生出一點,晏行川等了她很久很久的錯覺。

半晌,她才調平呼吸,慢吞吞地走過去。

隔着燈影,晏行川朝她露出了一點稍縱即逝的笑意,而後伸手,将手裏一直握着的一小杯熱牛奶遞給了她:“剛買的,你待會兒回家,喝了牛奶早點休息。”

牛奶的溫度隔着紙杯傳到人掌心,陸知序握着那個小小的紙杯,朝面前的人點了點頭。

回到小公寓以後,陸知序照例給自己放了一浴缸溫水。

這是她多年的習慣,只要一遇上煩心事,她就會泡上半小時的熱水澡,然後倒頭睡覺,第二天再心無挂礙地回到人間。

然而今天,本該在浴缸裏放空自己的陸知序卻詭異的發起了呆,她盯着手邊木質托盤上的小紙杯,兀自飄遠了思緒。

在晏氏工作的時候,晏行川總是三天兩頭就來找她的茬,每回她的設計稿交付實施之前,他總要例行讓她退回去整改幾次。

他說她的設計沒有靈魂,從來都只有規劃,沒有情感,她的每一份策劃裏都透着公私分明的秩序感,看不見一絲人情。

冷冰冰的景區是留不住游客的。

那時候她覺得晏行川純屬沒事找事,人的一生中有那麽多需要交付情感的人和事,本來就已經夠焦頭爛額了,她憑什麽要在策劃裏熱情飽滿。更何況,她本來就沒有多少熱情可言。

可這會兒,熱牛奶還在胃裏慢悠悠地散發着餘熱,老曹的斑白皺紋、高中時代的年輕笑語、以及她着一路回來碰到的燈火餘晖,都仿佛在一瞬間鮮明了起來,她不禁在心裏诘問自己:我真的不認可晏行川嗎?

她從來沒有發自真心地喜歡過什麽,念書是為了社會需求、熬夜做設計是因為有利可圖,她在日複一日的生活裏将自己活成了加班狂魔,卻從來沒有感受過所謂的“靈魂的共鳴”。

或許,她不是不認可晏行川,而是根本就找不到共鳴,所以才要變本加厲地和他嗆聲,好借此來向自己證明,情感不是必需品。

氤氲水汽盈滿了整個浴室,面前紙杯上打印出來的笑臉略微模糊,陸知序仰頭閉上眼睛,終于在十七歲的這個夜晚,生出了一點不知所措的茫然來。

她在心裏問自己:還來得及嗎?

如果現在學着去關心、去熱愛、去放下生命裏本不該有的那些重負、去找回年輕的自己,還來得及嗎?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陸知序:還來得及嗎?

晏行川:嫁給我,就現在,來得及!

陸知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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