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周一午間,老曹在班裏宣布了這周三舉辦秋季運動會的事情,引發了一陣不大不小的騷動。
十來歲的少年少女,身與心都處在荷爾蒙最旺盛的時期,只要嗅到一點不同于平常的味道,就恨不得敲鑼打鼓地去昭告天下,好展示他們生活的多姿多彩。
陸知序在躁動的人堆裏默默發愁——她的筆寫慣了沒有情感的策劃,實在是編不出青春蓬勃的校園報導。
她在心裏嘆了口九曲回腸般的氣。另一頭,江子昊卻幾乎是在老曹話音剛落的那一瞬間就興奮了起來,他擡手便去揪陸知序的校服領子,壓低了聲音道:“陸陸啊,下課了你去找薇姐合計一下呗,咱們班這周的零食清單裏,一定得有辣鴨脖!”
陸知序正在出神,冷不丁被他揪得一激靈,一記眼刀飛過去:“撒開——想吃自己說去,我沒工夫替你當說客。”
“別呀陸陸,”江子昊當即哀嚎:“薇姐最近可不待見我了,我說肯定沒用。”
壓低了的哀嚎也是哀嚎,陸知序被他拎着衣領怼着耳朵一頓碎嘴,一時間恨不能将他的嘴巴縫起來祭天,她深吸一口氣:“我再說一遍,撒手。”
語氣很是冷淡,江子昊委委屈屈地看了一眼她不耐煩的模樣,終于像個受氣的小媳婦兒一樣,十分不情願地松開了手。
講臺上的老曹仍在滔滔不絕,不過幾分鐘的時間,他就已經将話題從秋季運動會成功轉移到了班級建設上。
他一手握着自己的保溫杯,另一手頗有指點江山的氣勢,說氣話來中氣十足:“下周的運動會,咱們班能拿什麽名次都不重要,咱們重在參與就行——不過,我希望大家不管什麽時候,都能牢記咱們班的班規:不亂扔垃圾、不出口傷人、不打架鬥毆……”
一套車轱辘話來來回回,既沒有營養、也沒有意義,陸知序一心二用地寫上午發下來的數學試卷,邊寫邊在心裏吐槽江子昊對她的稱呼。
陸陸?這種起名方式都是什麽謝與杭式審美?有毛病!
半晌,老曹的念經一樣的車轱辘話終于慢慢停息,他擰開手邊的保溫杯喝了一口水,邊走邊說:“行了,今天就說到這兒吧。”
陸知序看着他的背影,才松一口氣,走到門邊的老曹就再一次停下了腳步,像是忽然想起什麽似的補充:“對了,這次運動會的校園記者是咱們班的陸知序,有參加比賽的同學,下課後可以跟她交流一下你們的賽前感受。”
陸知序:“……”并不是很想交流。
有了老曹的這麽一句“交流”,下課後,陸知序的座位就幾乎是被裏三層外三層的圍了起來。
一堆她記得起名字和記不起名字的高中同學圍在她身邊,七嘴八舌地和她交代各種比賽注意事項。
以徐妍為代表一堆女孩子不厭其煩地在她耳邊講拍照時要注意的拍攝角度,一會兒說從下往上顯腿長、一會兒說自上而下顯臉小、一會兒又說要緊抓靈感,在一瞬間拍出靈動自然感來。
而另一邊,以江子昊為代表的男生們,則已經開始暢想他們奪冠被報導後,應該要注意的措辭了。
陸知序盯着周遭叽叽喳喳的臉孔看了看,真實地生出了一點生無可戀。
教室後排,晏行川擡頭掃了一眼正被人群圍在中間,連個後腦勺都瞧不見的陸知序,不動聲色地挑了挑眉。
他緩緩擡手,捅了捅一旁的體育委員沈斌的手肘:“班裏的運動會報名表交了嗎?”
“沒呢。”沈斌盯着課桌上的報名表長籲短嘆:“有幾個項目年年都沒人報,可愁死我了。”
“嗯。”晏行川的目光順着沈斌的嘆氣聲落到報名表上,平靜道:“那替我報個三千米吧。”
沈斌險些被他平靜的語氣嗆了一口。
他打初中起就認識晏行川,從小到大,晏行川都是一貫的成績優異、相貌出衆,無論走在哪兒,都是人群中的焦點,唯獨性子裏不知怎麽帶了一點天生的倨傲,雖然不算孤僻不合群,卻也實在不是個樂意參加集體活動的主。
“難不成是我小人之心了?”沈斌一言難盡地看了一眼一反常态的晏行川,提筆在報名表上寫下他的名字,默默想。
一旦有了期待,每天三點一線的高中時光就過得分外快速起來,幾乎是一眨眼的時間,運動會就開始了。
這日早晨,海城一中陷入了一種難得的喧鬧之中,全校近百個班級列隊成方陣,歪歪扭扭地在嘈雜的音樂和人聲中勉強走完了開幕式。
陸知序挂着記者牌游離在方陣之外,邊擺弄手裏的相機邊痛罵那個三天前一時昏頭、被老曹帶進了坑裏的自己。
海城一中歷年的運動會,都會安排幾位校園記者記錄比賽情況,工作頗為正式,偶爾還會有地方電視臺來訪,學校因此特意配發了一套頗為正式的記者服。
衣服本身倒是沒有什麽,淺藍襯衫配及膝格子裙,純棉的布料下百褶裙被熨燙得一絲橫紋也無,端端正正、精精致致,怎麽看怎麽透出一股明媚的少女質感來——只是陸知序一想起自己今年二十七歲的高齡,就莫名對這身衣服生出了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羞恥。
……她怎麽就這麽想不開,非要答應老曹,紮在人堆裏現眼呢?
陸知序盯着落座後的學生方陣嘆氣,好半天才調整好心态,走進比賽場地拍照。
一路碰見不少三兩成群的學生,她都頗為牙酸地借着相機擋臉避過去了,然而最終還是沒躲過去。她才站定在草坪上,肩膀就被人十分熟稔地拍了一下。
擡手來拍她的江子昊沖着她手裏的相機擠眉弄眼,“啧啧啧,陸陸啊,你手上這相機還挺帥的嘛!”
“我和你說啊,今天我可要牛逼大發了。”才開腔,江子昊便大有停不下來的架勢,他不等陸知序回話,便兀自開啓了個人小劇場,自吹自擂:“待會兒呢,跳高比賽一開始,你就把快門對準我,一定要盡善盡美地記錄下我所有的高光時刻,不要吝啬于展露我的帥氣,知道嗎?”
陸知序:“……”
她認認真真地看了一眼班裏名副其實的體育廢柴江子昊,這人臉上還挂着洋洋自得的笑,仿佛他下一秒真要勇奪冠軍、打破記錄,為班争光了似的。
她別開臉,朝江子昊露出了一個标準微笑:“呵呵。”
運動會的場地分為好幾部分,田徑賽事是大頭,一般會特意清空賽道,在下午展開,開幕式後的上午則要顯得冷清一些,只有跑道中心的跳高區和跳遠區還有一點比賽人煙。
陸知序被江子昊牛氣沖天的口吻惹得牙酸,卻又別無他選,只好架穩相機,只好将焦點對準了跳高賽場。
五分鐘後,江子昊十分光榮地在只有八個人的小組中,以小組第七的成績止步初賽。
陸知序:“……”她就知道。
她面無表情地斜了一眼江子昊,幾乎就要冷笑出聲:“高光時刻?”
江子昊神情沉重地一擺手:“沒發揮好,沒發揮好。”
黑框眼鏡之下,江子昊薄白的面皮中透出一點尴尬的紅,陸知序看着他窘迫的模樣,有點想笑。
她輕輕咳了一聲,勉強拾掇出一點為數不多的良心,預備替他找個臺階下,一邊的江子昊就率先清了清嗓子,就地給自己找了個坡下來:“沒事,誰都有沒發揮好的……”
“呵!”話還沒說完,陸知序耳邊就響起了一聲不輕不重的冷笑。
聲音飽含嘲諷。她一愣,繼而擡眼,不遠處,比完賽的跳高區正傳來一陣不大不小的騷動。
幾個身穿無袖背心的高個兒青年吊兒郎當地從人群中穿行過來,站定在江子昊面前,冷冷道:“菜雞就是菜雞,吹牛的時候怎麽不先打個草稿?”
陸知序:“……”這貨終于遭報應了。
江子昊在看清來人的瞬間皺起了眉頭,他剛欲說話,這夥人中的一個便又拍了拍陸知序手裏的相機,動作跟在超市裏挑西瓜的別無二致,拍完,還十分輕佻地朝她一勾唇:“是吧,小記者?”
話裏帶着十足十的不客氣,活脫脫是來挑事兒的。
陸知序的火氣在那一瞬迅速冒了上來,她舔了舔自己的後槽牙,一把将前頭正準備發話的江子昊薅了回來,朝那人冷笑:“是什麽?”
江子昊被陸知序拽得一懵,片刻後才反應過來,連忙上前去拉她的衣袖,低聲道:“哎呀,你別跟他們計較呀——上次月考他們組團作弊,被我和老謝舉報了,正故意找茬呢!”
“喲,生氣了!”那夥人看了一眼她發火的模樣,笑得愈加輕佻。
陸知序微微擡頭,剛被江子昊勸得消下去一點的火氣再次冒了出來,她皮笑肉不笑地一挑眉:“怎麽,看不慣別人跳高不行,所以來向他傳授一下作弊技巧麽?”
“你、他、媽——”陸知序話音剛落,那幾人就惱羞成怒地瞪圓了眼睛,張嘴便倒出一簍子髒話來。
氣氛一時間劍拔弩張。
江子昊簡直要被陸知序拱火的本事逼得一個頭兩個大,他一咬牙,索性不要臉了,直接往人群裏倒地一滾,哀嚎:“哎喲喂!”
陸知序:“……”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江子昊:驚,我校三好學生竟是最強怼人王!
陸知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