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全校六千八百多名學生,晏行川在大庭廣衆之下直接動手,他考慮過後果嗎?!”

校長辦公室裏,陸知序抱着傷腿坐在沙發上,低頭聽校領導們痛心疾首地申斥晏行川的罪行。

“如此行徑——”年近四十的教導主任唾沫橫飛,幾乎要将自己氣厥過去:“性質特別嚴重,影響特別惡劣,我們堅決不能姑息。”

三個小時前,衆目睽睽之下,晏行川驟然對那個撞倒陸知序的學生發難,下手毫不留情,直接将人打倒在了地上。

周遭圍着陸知序的同學聞聲回首,當場被他手下的狠勁兒驚得一懵,好半天才回過神來,趕忙上去拉架,場面一時混亂無比。

附近的老師們順着騷動趕來,一陣兵荒馬亂之間,陸知序瞧見晏行川冷冷一笑,而後堂而皇之、毫無顧忌地在那人頭頂撂下一句威脅:“再有下一次,我弄死你。”

小跑着趕來的老師們氣還沒喘勻,就率先被他這番打打殺殺的言論震了一下,當即出離憤怒,指着晏行川咆哮:“你是哪個班的?!”

下一秒,咆哮的那位老師就認出了這位聞名遐迩的年級第一。

他一口氣險些沒提上來,好半天才咬牙切齒地瞪向面前的一地狼藉,怒氣沖沖地将晏行川和另一位當事人帶離了現場。

陸知序見事态不好,張口便準備向老師解釋。

卻不料,她還沒來得及出聲,肩膀就被人輕輕按了一下。

“我這邊沒事。”晏行川對自己的處境沒有半點擔憂,只越過那位老師要吃人的目光,動作輕柔地朝陸知序彎下了腰,在她耳邊低聲道:“你先去醫院處理傷口,我一會兒去接你。”

說話的聲音輕且柔和,像很小的時候拿一把糖哄她的大人——幾乎帶着點勸哄的意味。

陸知序一怔,而後才在餘光中瞥見,不遠處的跑道上,幾名身穿白大褂醫務人員正擡着擔架向她走來。

她将眉頭一皺,剛要反駁說不必這麽着急去醫院,就被看似溫和的晏行川強行送上了擔架。

學校去醫院的路并不算遠,但晏行川請來的醫生卻十分盡責,不單十分細致地替陸知序處理了胳膊和膝蓋兩處傷口,還為她提供了一整套的腦部檢查。

等她從醫院趕回學校時,太陽都已經快下山了。

賽場上的選手和底下的觀衆走得七零八落,陸知序一眼沒瞧見晏行川,身上又沒帶手機,火急火燎之下,幹脆直接拖着她那條一瘸一拐的傷腿沖進了教務處。

教務處裏正吵得熱火朝天,陸知序推門進去時,清晰聽見了激烈的争吵聲中,夾着幾句晏行川的名字。

見有學生來,裏頭正争得面紅耳赤的幾位老師安靜了一瞬,其中一位認得陸知序的年級組長探出頭來,錯愕地看了一眼她膝上的繃帶,問:“知序,你怎麽來了?”

“老師們好。”陸知序深吸一口氣,向面前的這群老師鞠了一躬:“我是高二(七)班的陸知序,下午被撞倒的學生,晏行川打架事件的當事人之一——我想了解一下,學校打算怎麽處理這件事情。”

陸知序帶傷而來,态度又十分誠懇,教務處裏的幾位老師縱然生氣,見了她也不免要稍稍冷靜一些。

他們各自沉了一口氣,而後派出一人與她交涉,言辭盡量溫和:“你是來問我們準備怎麽處分晏行川的吧?”

陸知序:“是。”

出言的那位老師長長嘆息了一聲:“陸同學,我們能理解晏行川在當時的情況下對你的幫助。但是,撞倒你的同學也不是故意的,晏行川不僅毫不理睬別人的解釋,還在衆目睽睽之下直接動手打人——學校決不能容忍他這種野蠻的行為。”

“那位同學不是無心。”陸知序擡起眼睛,平靜道。

“他不是無心,他就是故意的,并且,他在撞倒了我之後,還特意跑到我面前幸災樂禍。”面前的老師被她的話說得一愣,陸知序微微挺直了脊背,繼續道:“因此,我不認為晏行川同學的行為應該被定性為惡意傷人,老師,他是在見義勇為。”

“晏同學當時即将沖線,離運動會三千米的冠軍只有一步之遙,而為了幫助被報複的同學,他選擇放棄個人榮譽——我承認晏行川有行為不妥的地方,他不應該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更不應該當衆動手。但我想,學校應該酌情考慮這件事情的性質,而不是一刀切地指責。”

陸知序眼神清亮:“如果老師們不相信我說的,我們班的江子昊同學可以作證,那人之前便揚言要報複我。觀衆席裏應該也有同學看見,他是在跑步過程中,故意往我那裏沖的。”

教務處裏陷入了一陣長久的沉默。

半晌,坐在辦公椅上的校長才清了清嗓子,擡頭望向陸知序,鄭重道:“我們會考慮你說的情況的。”

出了教務處後,氣喘籲籲的杜薇薇直接在辦公樓下堵住了陸知序。

“班裏有人看見你去體育場了,我過來找找看。”杜薇薇額角還挂着汗,一瞧見陸知序便小跑過來攙她,喘氣道:“老曹給你開了晚自習的假條,讓我給你送過來。”

一面說,她一面将假條從上衣兜裏掏了出來:“反正這幾天運動會,晚自習除了看電影也什麽別的安排,你先回去休息吧。”

“好。”陸知序慢慢應了一聲,在杜薇薇的攙扶下緩緩向校門口走去,片刻後才在大門邊與她道別:“你不用送我,我回去就幾步路。”

說完,她就一個人出了校門。

陸知序膝蓋上的傷原本就不算嚴重,經醫生妥帖包紮後,只剩行走時還有一點輕微的刺痛。杜薇薇瞧了一眼她的傷,也不強求,只略一點頭便自行回教學樓了。

陸知序支着腰吸了一口氣,正準備慢慢挪回去,胳膊便冷不丁地被一只忽然伸過來的手握住了。

刺眼的夕陽光暈撲面而來,她眯了眯眼睛。

手肘處隔着衣料傳來溫熱而幹燥的觸感,她在逆光的剪影中看見了來人,眉眼仍舊不甚清晰,模糊的五官裏卻透出一點叫人熟悉的寬縱。

她輕輕笑了一下,叫出來人的名字:“晏行川。”

“嗯。”漫天晚霞之下,晏行川低頭露出一個轉瞬即逝的笑容,握着她胳膊的手微微松開一些:“安醫生給我打了電話,說你已經回來了,我就在校門口等一等。”

說着,他又頓了一下,目光輕輕落在她膝蓋處的繃帶上:“還疼嗎?”

語氣輕緩,尾音幾乎消散在了夕陽裏,陸知序被他盯着的膝蓋輕輕抖了一下,傷口處忽然不受控般生出了一點酥麻來。

“還行。”她喉頭一陣發緊,略有點不自在地後退了半步,轉移話題道:“那什麽……我先回去了。”

“我送你。”

深橘色的夕照猶如某種濃稠的油畫色調,晏行川不等陸知序回答,便徑直将她按在了自己的自行車後座上,踩着腳踏将她送回了家。

到了陸知序的小公寓後,他又訂了兩份清粥小菜,與她對坐着拆打包盒。

米粥寡淡的香氣慢悠悠地飄進房間,陸知序拿勺子撥了撥還有些發燙的粥,偏頭瞥了一眼神色鎮定的晏行川,終于沒忍住問:“你下午怎麽忽然就動手了?”

她和那夥人發生沖突的前因,晏行川事先并不知曉,按當時的情況看,那人怎麽瞧都是無心的。

誰也沒料到他會下那麽重的手。

晏行川擡手掰開一雙一次性筷子,力度之大,仿佛那雙筷子是他仇家的腦袋,冷淡道:“我看他不順眼。”

語氣十分理所當然,仿佛被他看不順眼是什麽十惡不赦的大罪。

陸知序險些被嘴裏的粥嗆到,沉默了半晌才扶額問他:“你下午不會也是這麽和校領導們說的吧?”

“那倒沒有。”

陸知序才松一口氣,便又聽見晏行川緩緩說:“我說,他撞了人還用陰陽怪氣的語調亂吠,我沒打死他算輕的。”

陸知序:“……”

就這樣的小混混說辭,難怪教務處裏吵得那麽熱鬧。

陸知序簡直無力吐槽,她從前怎麽就沒看出來,晏行川這厮的法治觀念這麽淡薄!

她深吸一口氣,正準備想點說辭出來提醒一下晏行川要注意言辭,口袋裏的手機就忽然響起了一聲短信提示音。

“處理結果出來了,晏行川記一次警告處分,明天下午運動會開始前,在廣播站作一千字書面檢讨。”

發信人是老曹。

陸知序擡頭看向晏行川,正準備将手機遞過去,便瞧見他的目光也正落在他自己的手機上。

他眉頭微微皺着,陸知序輕輕一瞥,便看見了晏行川手機裏那條相差無幾的信息。

公寓冷白色的燈光下,晏行川冷臉皺眉的模樣原該是有些肅然的,然而陸知序的思緒卻不受控制地飄了出去。

遙想十年後,晏總在公司裏呼風喝雨,好不威風,如今卻要當着數千人的面,頂一張“我不耐煩”的臉去作檢讨,怎麽想怎麽好笑。

她沒忍住,唇邊溢出了一聲輕輕的笑。

眼前的晏行川正低着頭發愁,一擡眼便瞧見了陸知序隐晦的嘲笑,當即惱羞成怒,屈指彈了一下她的腦袋:“你來替我寫。”

陸知序:“……”倒也沒這個必要。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選擇題:關于晏行川打人事件,請問下列那個選項是正确的?

A.犯罪分子張三對陸知序的不法侵害已經結束,所以晏行川的行為不能判定為正當防衛,應當承擔相應責任。

B.犯罪分子張三在撞陸知序案中有重大過失,面對被害人家屬,不先行回避反而眼神挑釁,構成尋釁滋事,所以晏行川打得好。

——無正确答案,此題完全來自一個法盲的臆測。

友情提示:諸位朋友們不能學晏行川哦,如果遇到麻煩,在校找老師、出門找警察,切勿逞兇鬥狠(嚴肅臉)。感謝在2021-08-19 21:23:12~2021-08-22 16:28:0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望鸷 1個;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浮槎 2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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