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夜色漸深,公寓窗邊透出一線寫字燈明亮的光,陸知序和晏行川面面相觑,各自低頭盯着一張白紙發呆。
實在是前世不修,陸知序兩輩子加起來也沒寫過一個字檢讨,卻沒料到會在十七歲這年折在晏行川手裏,被他強逼着拿起了筆。
她打開搜索引擎,在心底默默嘆了口氣。
雖然晏行川的确是因她受過,但她實在沒有以“替他寫檢讨”這種倒黴方法來還人情的打算。
早知如此,在班裏看電影不是挺好嗎,她幹什麽要拿着老曹的假條回家?
屬實是吃飽了撐的!
手機搜索頁面下緩緩冒出了幾條與檢讨書相關的答案,陸知序一邊嘆氣,一邊在紙上上寫下了第一行。
“本人晏行川,于本周三下午三點二十分當衆毆打同學,影響特別惡劣,特此檢讨。”
中性筆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響,陸知序一手捏筆,一手拿着手機,絞盡腦汁也沒憋出第二行來。
一旁的晏行川挑眉看她,陸知序瞥他一眼,忍無可忍道:“我不寫了。”
她将手中的筆拍在桌子上,定定看向晏行川:“明明是那混賬自作自受,作弊在先、傷人在後,他哪兒來的臉讓你寫檢讨?”
周遭有一瞬間的安靜。
晏行川将他的目光輕輕從筆尖挪開,而後落在她身上,慢慢笑了一下。
笑意十分清淺,然而那目光深處卻好似聚着一點柔白的燈火,在暮色中格外不同尋常。
陸知序心間一跳,晏行川便直接擡手,揉了揉她的腦袋,認真道:“是你寫,不是我。”
陸知序:“……”
她深吸一口氣,一把将晏行川搭在她頭上的手打落:“不寫了,滾出去。”
等晏行川連人帶晚飯時的打包盒一塊兒被陸知序丢出去以後,陸知序才在自己起伏的情緒中發覺,自己的情緒變化越來越趨近少年人了。
憤怒、叛逆,還不懂得忍耐——活像個好事的中二少年。
這實在不是個好的兆頭。
她将手裏的筆放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指尖沾上的黑色墨點,想:她是不是該離十七歲的晏行川遠一點。
人們只會失去他們曾經擁有過的東西,而十七歲的晏行川,将永遠都被定格在曾經裏。
夢總是要醒的。
公寓樓下,晏行川看了一眼自己的自行車後座,慢慢嘆了一口氣。
“算了。”他有點無奈,又近乎縱容地想:“她才十七歲。”
第二天清晨,陸知序剛一推開門,便瞧見了筆直戳在她家門口的晏行川。
他穿一身只有在重大場合才會被學校要求穿的藍黑色校服,胸口別一枚半舊不舊的金屬校徽,神色冷淡端正,卻在擡眼看向她時露出一點不合時宜的別扭。
陸知序一愣,而後才在他的衣着中想起他今天要作檢讨的事情,故意問:“你這是?”
晏行川輕輕咳了一聲,答非所問道:“我送你去學校。”
九月底天氣漸涼,空氣裏盈着一點桂花稀薄的甜香,陸知序坐在晏行川的自行車後坐上,擡頭環顧了一圈周遭。
公寓去一中的路并不長,卻很有人聲鼎沸式的熱鬧。
道路兩旁盡是各式各樣的早點推車,食物香氣和喧鬧叫聲之間,夾着一溜兒或步履匆匆、或低頭背書的高中生,陸知序囫囵聽了一耳朵,滿腦子都是不成詞調的散裝英語。
場景過分鮮活,陸知序原本倒也樂得看熱鬧——直到晏行川在路邊的一家馄饨攤停下,慢悠悠地替她叫了一碗鮮肉馄饨。
“馬上就打鈴了。”陸知序瞥了一眼那碗馄饨,面無表情道:“我不打算為了一碗馄饨遲到。”
“哦。”晏行川慢條斯理地笑了一下,“不巧,我有這個打算。”
他一面回答陸知序,一面還不忘絮絮叨叨地交待老板:“多放油渣和紫菜,多加湯,不要辣子。”
馄饨攤的熱氣混着香氣一塊兒升了上來,溫柔又纏人,陸知序頗為不耐煩地瞪了晏行川一眼,到底還是沒有丢下他獨自走人。
才出鍋的馄饨鮮香四溢,不遠處的教學樓裏有鈴聲響起,陸知序幹脆破罐子破摔,就着攤邊的折疊桌椅慢條斯理地吃完了一碗馄饨。
兩人最終遲到了一刻鐘,在教室門口被老曹逮了個正着。
陸知序身上馄饨味兒還沒散盡,一擡眼便瞧見老曹一臉關切地看着她,張嘴就問:“膝蓋怎麽樣了,還疼嗎?”
“唉——”一面說,老曹一面還沖她嘆了口氣:“你以前從來沒遲到過,是不是這傷口影響你走路了啊?”
陸知序:“……”流程似乎不大對?
“要是疼得厲害,我就給你再批一天的假,畢竟身體才是最重要的。”不等她回答,老曹便繼續道:“要是不想回家,你今天就去主席臺那兒坐着,別走動了。”
上午九點,清晨的陽光細細密密地灑向人群。
陸知序坐在主席臺附近的座椅上,一邊調試相機,一邊拿餘光瞥不遠處的晏行川。
他正手捏一張薄薄的檢讨書,垂着眼睑,神色冷淡地立在話筒旁。
姿态模樣都十足矜貴,活像大型活動裏出席酒會的壓軸人物,就連捏着檢讨書時,都透着一點公事公辦的倨傲。
卻偏偏在看向人群時,露出了一點隐晦的無奈。
陸知序低頭笑了一下,自覺自己可以将晏行川這副模樣拍下來,做成把柄留念。
這個念頭才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年級主任播報晏行川“惡行”的聲音便透過音響傳到了主席臺上。
而後是晏行川的檢讨。
晏行川斬獲學校各類獎項數次,在主席臺上當衆發言猶如吃飯喝水一般尋常,當衆作檢讨卻是頭一回。
周遭響起輕微的議論,他卻恍若未覺,只神色冷淡地念起了檢讨。
起初的檢讨內容還算中規中矩,無非是介紹了一番人物事件以及後續影響,而後卻漸漸偏離了軌道。
他在話筒前輕輕挑了一下眉,肅容道:“的确,我不應該因為對方不幹人事、又不說人話就認定對方不是人,更不應該在他惡意傷人之後選擇以暴制暴、妨害學校治安——請大家以我為戒,将來遇到同樣的人,選擇直接報警,将他交給法律制裁。”
話說得漫不經心,吐字卻清晰無比,他的聲音透過運動場上飛揚的塵土和無數的竊竊私語,一字一句傳到了所有人耳中。
周遭有一瞬間的安靜,而後響起此起彼伏的喧鬧。
陸知序被晏行川的言論說得一懵,還沒來得及反應,手機裏便先後響起了兩聲軟件提示音。
【江碎嘴子】:……
【江碎嘴子】:我去,晏哥幹得漂亮!
她将手機屏摁滅,心情複雜地看了一眼人聲鼎沸裏的晏行川。他就站在離她幾步之遙的地方,陸知序微一擡耳,便能聽見頭頂落下的廣播聲和他本人的聲音交織在一塊兒組成的雙重奏。
兩重聲音的交疊有如時空錯亂,陸知序在那一瞬間,仿佛穿過了所有的光陰,窺見了十年後的晏總。
她呼吸微微一停,而後眼睛便對上了回過頭來的,晏行川的目光。
從後臺趕來的教導主任氣急敗壞,匆匆搶過話筒說了幾段話圓場後,便讓晏行川滾下了主席臺。
晏行川滿不在意地看向陸知序,露出了一個笑容。
陸知序很難形容那個笑容,腦中卻忽然浮起了她和晏行川一塊兒去喝魚片粥的那天,遇到的那個小朋友被他媽媽哄住時的笑臉,活像只偷了腥的貓,帶一點狡黠又天真的孩子氣。
她默默別開臉,起身同晏行川一塊兒走下了臺階。
回七班方陣的路上,陸知序看了晏行川一眼,忍不住道:“我以為你看着板板正正的,會正經做個檢讨呢。”
晏行川佯作無奈地嘆了口氣:“我以為你看着冷冷淡淡的,會見了我就批判這種行為呢。”
飛起的微塵與九月的陽光緩緩飄落,六千八百人之間,陸知序和晏行川各自沉默了片刻,忽然相視而笑。
晏行川微微彎起一點眉骨,含笑看向陸知序,道:“老曹和我說,你昨天去過教務處了。”
一個小時前,老曹在體育場叫住了晏行川,同他一起去了辦公室。
運動會期間的辦公室冷冷清清,晏行川才走進去,老曹微帶回聲的嘆息便輕輕響在了他耳邊。
“雖然撞陸知序的那個同學上次月考的确做過弊,但學校當時已經給出了處分,你們沒有任何證據能夠證明,他是惡意報複。”
“況且,當時确實是你先動的手。”老曹擡頭看向晏行川,眼中含着一點徒勞的無奈:“所以,就算是陸知序去教務處替你說明了情況,校方也只能酌情減輕處罰,不能當作什麽都沒發生過。”
“晏行川啊,我雖然很欣慰你有一顆幫助同學的心,但今後做事情,還是得考慮考慮後果。”
晏行川掀起眼皮,瞳仁深處掠過一點不易覺察的波瀾,忽然問:“陸知序去過教務處了?”
“是啊。”
辦公室裏老曹低沉的聲音和陸知序此刻的回答仿佛穿過時空交融在了一起,輕緩而又篤定。
陸知序迎上晏行川的目光,道:“你替我受過,我總不能一點表示也沒有吧。”
“更何況,”她神色從容:“咱們倆是站在一條戰線上的。”
不替立場相同的朋友說話,又怎麽對得起少年時的那一腔熱血呢?
陸知序想了很久才想明白,無論她是因為什麽回到這裏,都不該辜負了曾經的自己。
陸同學從頭再來的十七歲,理應錯了就勇于承擔,遇到不平就就直言不諱,眼裏所能見到的和耳中所能聽到的,都是發自內心認可的。
只有這樣的意氣,才不算枉費了這場突如其來的十七歲——肩負重擔,踽踽獨行;也承載希望,自由往來的十七歲。
……
“雖然我不在意這件事情的後果,但你願意替我說話——”晏行川向她靠近了一點,神色認真到了近乎專注的地步,輕聲道:“知知,我很高興。”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教導主任:反對晏行川檢查內容的同學請站出來吱一聲。
江子昊:……(沉默)
杜薇薇:……(靜默)
謝與杭:……(緘默)
晏行川:(突然)知知——
陸知序: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