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周五下午三點整,海城一中的運動會終于落下了帷幕。
頒獎典禮随之展開,此起彼伏的吵嚷聲中,主持人朗聲宣布了各班的排名——七班以三分之差,排在了年級第二。
聽到這個消息時,陸知序寫校園報導的手一頓,微不可察地偏了一筆。
校運動會一等獎積六分,晏行川如果順順當當地跑完了那三千米,第一名就該是他們班了。
她垂下眼睑,默默覺得自己有點成事不足。
坐在陸知序身邊的杜薇薇在聽到消息的瞬間便擡手過來攬她,靠在她肩頭道:“老陸啊,咱這成績可比去年好多了!”
“是啊是啊。”後排的徐妍笑着應和:“去年咱們班才第六呢。”
“而且還懲治了人渣。”坐在杜薇薇邊上的謝與杭偏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冷靜,仿佛能直刺她心中所想,慢慢道:“算是雙喜臨門。”
周遭的聲音各式各樣,卻又不約而同地停在了同一個落點上。
陸知序松開自己将筆握得太緊的那只手,剛要說話,一旁的江子昊便在嘈雜的人聲中率先搶了白:“那既然今年成績這麽好,不如咱們趁着十一假期出去野餐吧!”
陸知序:“……”這兩者間有什麽聯系嗎?
“好啊!”陸知序才在心底腹诽了一聲,杜薇薇就朝着江子昊揚開了一個極爽朗的笑,徑自給這件事情定了性:“郊區正好有個果園在做開業打折,咱們就去那兒野餐吧——權當慶祝了。”
“那我下課就去買零食!”
“哎,給我也帶一份兒——”
杜薇薇話音才落,周遭就如水入沸油一般,在一瞬間熱鬧了起來,一堆少男少女們叽叽喳喳,聲浪幾乎蓋住了主席臺上的音樂聲。
九月底天光如流金,未成年人們的心在一瞬間飛到了天外,激起了好一陣吵吵嚷嚷的水花。
不遠處,年級主任聞聲趕來,面帶怒意,行将釀成一場唾沫橫飛的慘禍。
陸知序在這場常見的雞飛狗跳中笑了一笑,心底那點愧疚,就這樣被吵鬧又溫柔地消解了。
第二日清晨,三十來個七班學生圍在了在郊區的橘子園門口。
大概是平素在學校裏被管得太嚴,這夥人一出校門就放飛了自我,一片衣香鬓影之間,陸知序大概瞄了一眼,便率先瞧見了徐妍一次性的大波浪長發,還有江子昊頭頂那一绺可疑的紅色挑染。
只背了一瓶驅蟲噴霧就出門的陸知序:“……”這麽誇張的嗎?
這架勢——就算比不得十年後觥籌交錯的晏氏年會,也差不出多少去了。
陸知序暗自咽了一口口水,正尋思着自己是不是有點不合時宜,不知什麽時候出現在她身旁的晏行川就擡手将一頂遮陽帽扣在了她腦袋上,皺眉道:“你出門不看天氣預報的麽?”
頭頂有些刺眼的陽光被帽檐盡數遮去,陸知序一愣,片刻後才故意擡頭沖他笑了一下:“這不是有你看着嗎。”
晏行川:“……”
天光下,陸知序的臉正好被遮陽帽限制在一小片陰影裏,一片暗淡之間,只有她眼睛裏還折射着一點陽光的色澤,這麽仰頭看人時,那雙眼睛就顯得更亮。
晏行川被她眼裏的笑意一晃,一低頭就看見她擡手理了理自己的頭發,沖他道:“謝謝你記着替我拿帽子,我很開心。”
他面無表情地挪開目光,忽然覺得自己被反将了一軍。
自從他半帶真心半是刻意地喊了陸知序一聲“知知”後,陸知序就活像是被點了“一見晏行川就渾身不自在穴”,三米之外就開始躲他,不是有人要找就是有事要幹,只要晏行川一靠近她,她就必定會在三句話之內撂爪跑人。
偏這人還是個天生的孤寡性子,滑不溜手,不說話、不理人才是常态,叫他壓根沒處下手。
枉他還以為叫整個策劃部聞風喪膽的陸總監就這點出息,原來是憋着壞在這兒等他呢。
晏行川瞧出了她的套路,耳廓後卻還是不自覺地透出了一點紅來,他沉默片刻,才半是好笑半是無奈地彎下了腰,湊在她耳邊說:“不客氣,你開心就好。”
陸知序:“……”
晏行川靠得太近,尾音還故意上挑,活像是來調戲小姑娘的流氓。
陸知序幹巴巴地後退半步,再一次不自在了起來。
她幹咳一聲,正準備尋個由頭走開,一旁去租摘水果工具的杜薇薇和謝與杭便扛着東西回來了。
周遭的少男少女們一股腦兒圍上去替他們卸貨,陸知序趁機接過一個背簍,還沒拿穩,一旁不知道從哪兒蹿出來的江子昊便直接伸手,将她手裏的背簍薅了過去。
薅完,他還十分不見外地朝陸知序一笑,豪氣幹雲道:“怎麽樣,敢不敢跟我比今天誰摘的橘子多?”
誰把這中二的完蛋貨從醫院裏放出來的?
陸知序頗為冷漠地一挑眉,還沒搭腔,一旁的舉着伸縮杆的沈斌便迎了上來,輕蔑一笑:“比就比,看到時候是誰怕誰!”
……又來一個。
漫山黃澄澄的橘子如燈籠高懸,既紅火又熱鬧,周遭卻偏偏有人犯了戲瘾,中二之心熊熊燃燒。
陸知序實在沒眼看這兩個摘橘子也要弄得跟武林大會一樣的幼稚鬼,幹脆另拿了一只背簍便準備離開。
還沒走出兩步,人群裏就發出了一陣小小的驚呼。
——才放完狠話的江子昊和沈斌趁着衆人不注意,偷偷摸摸地爬上了陸知序頭頂的一棵橘子樹。
不高不矮的碧綠樹叢之間,這兩人各自抱着一根樹幹,一邊伸手去夠高處的橘子,一邊還不忘咧嘴嘲笑對方摘得少,活靈活現地向衆人展示了一番什麽叫做“丢人現眼”。
底下一陣人聲沸騰,杜薇薇看着挂在樹上的兩個人,簡直氣不打一處來,怒道:“你們都給我滾下來!”
這一嗓子中氣十足,江子昊被杜薇薇吓得一哆嗦,當場掰斷了一小根樹枝,趕忙順着樹幹爬了下來。
斷了的那根樹枝上還挂着一只汁多飽滿的橘子,墜下時堪堪從陸知序耳邊擦過。
陸知序本人倒沒在意,然而橘子掉下來的瞬間,晏行川卻如臨大敵一般,一把将陸知序扯到了身後。
小樹枝挾着風從晏行川肩上刮過,陸知序被他拉得一踉跄,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
她要笑不笑地一勾唇,正準備說晏行川小題大做,便看見晏行川肩上被樹枝擦到的那一小塊衣料上,正趴着一只軟乎乎的青蟲。
那只蟲子大概是剛從樹上摔下來,趴在晏行川肩上時很有一點四腳朝天的凄慘,陸知序忍了一會兒笑,才按住晏行川抓着她的那只手,緩緩道:“你先別動。”
說完,她便回身去翻包裏的餐巾紙。
晏行川不明就裏,直到陸知序隔着紙巾從他肩上取下了一只圓滾滾的蟲子,才面無表情地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陸知序将那只蟲子托在掌心,朝他道:“大概是剛才被江子昊禍害下來的。”
晏行川:“……嗯。”
這一聲“嗯”得頗為艱難,陸知序擡頭看向晏行川,他的目光正游離在青蟲之外,手肘處的寒毛還一根根立着。
啧。
晏總還怕蟲子?
陸知序有點好笑地退後兩步,将手裏的蟲子放回樹上,而後才捏着那張用過的餐巾紙在晏行川面前晃了晃,故意逗他:“我幫你抓蟲子,你替我把扔垃圾扔了吧。”
紙巾在風中飄蕩,仿佛還沾着那只蟲子軟趴趴的觸感,晏行川眼裏閃過一絲轉瞬即逝的惡寒。
陸知序扳回一城,見好就收,笑道:“行了,垃圾桶離這兒也沒幾步路,我自己去……”
話還沒說完,晏行川就抓住了她的手。
确切來說,不是抓住了她的手,而是在接過那張紙巾的同時,狀似無意般地碰到了她的手。
隔着那張包過蟲子的紙巾,晏行川的指腹與她的手背一觸即分,觸感溫熱且細膩,陸知序脊背一僵,條件反射般甩開了他的手。
那張倒黴催的紙巾當場斷成了兩截,在風中晃得十分顯眼。
晏行川也不惱,只學着陸知序方才的模樣晃了晃自己手裏的那半張紙巾,笑道:“不是讓我替你扔嗎?”
陸知序:“……”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她深吸一口氣,将手上的另一半紙巾甩在晏行川手裏,咬牙切齒道:“是啊,現在湊齊了,去扔吧。”
态度十分惡劣,離收保護費的□□人士大概只有一步之遙。
晏行川卻好似選擇性失聰一般,滿不在意地将兩塊紙巾團進手裏,仍是笑吟吟的:“好啊。”
說完,就徑自去找垃圾桶了。
陸知序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口惡氣堵在胸口,進不來也出不去,好半天才咬牙切齒地長嘆了一聲。
另一邊,轉身離開的晏行川十分嫌棄地将紙巾扔進了垃圾桶,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會兒。
指腹和掌心依稀還有剛剛留下的觸感,以及被陸知序一把甩開時帶來的一點震顫。
他低頭回憶了一下陸知序剛才的反應——不假思索甩開的手,還臉頰上那一點轉瞬即逝的薄紅,腦海中不可抑制劃過了一個猜測。
這個猜測一經生成就再難消除,晏行川盯着自己的手出了神,自行在方寸的天地裏經歷了一場完全來自于臆測的海枯石爛。
他近乎小心翼翼地想:石頭也有被捂化的那一天麽?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餐巾紙:老子不就包了條蟲子嗎,就嫌老子惡心?
小青蟲:老子睡得好好的被你們晃下來,也嫌老子惡心?!
紙紙和蟲蟲:媽的狗男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