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黃昏來臨之前,三十來個七班學生摘了二十多筐橘子,在樹下整整齊齊地碼成了一片。
陸知序坐在杜薇薇身旁,看她熟門熟路地處理食材。
金針菇洗淨去根、西蘭花切塊焯水、雞小腿去骨醬腌、五斤重的黑魚被厚薄均勻地片成片,沸騰的水聲和蒸騰的水汽之間,陸知序俨然是個廢物,只能在一旁端盤子遞刀。
幸而如陸知序這般廢物的雖然不少,會做菜的也還是能數出幾個來。
又兼他們租用的是果園的燒烤攤,調料廚具一應俱全,打理起來還不算太麻煩。
燃燒的空心碳發出畢畢剝剝的聲響,陸知序循着杜薇薇的指示,将一份錫紙豆腐架在了烤架上。
不遠處,徐妍和江子昊守着的那一處鐵絲網上,肥瘦相間的五花肉正被烤得微微出油,配上一旁才洗出來的鮮嫩生菜,十足誘人。
陸知序盯着自己面前咕嘟咕嘟冒泡的錫紙豆腐和檸檬魚片,慢慢出了一會兒神。
自從晏行川扔完那張餐巾紙後,他就不知抽了什麽風,不但總繞在她周身十步之內,還時不時拿餘光瞥她一下。
目光十足古怪,活生生給她看出了一身不自在來。
陸知序深吸一口氣,盡量壓住揪着此人衣領,晃晃看他腦袋裏到底進了多少水的想法,面無表情地別開了臉。
半個小時後,濃稠的湯汁和金黃的烤肉在餘晖燦爛的晚霞中被擺上了餐布。
香氣繞鼻而上。
陸知序在沸騰的人聲中拿起一串烤脆骨,慢悠悠地咬了一口。
腌過的骨肉香氣順着舌尖滑到喉底,激起了她為數不多的一點回憶。
七班的班級關系一向不錯,光是杜薇薇臨時組織的聚會就不下六次,回回都熱鬧非凡。
但要真論起來,陸知序其實只正經參加過一次。
大抵也是個聚餐活動,地點在哪兒她早就忘了,現在再回憶起來,就只有杜薇薇強行拖着她出門時的那一點不情願還算清晰。
還有——一串味道古怪的雞翅。
那串雞翅不知是誰遞到她面前的,看着倒像模像樣,入口時卻帶着一股甜死人不償命的架勢,也不知究竟刷了幾層蜂蜜。
陸知序秉着天大的涵養才沒有當場吐出來,事後漱了好幾遍口。
她那時就想,正經吃飯不好麽?非要讓一堆不會做飯的人出來禍害食材做什麽?
手裏的烤串餘溫猶在,餐布上被擺得亂七八糟的錫紙盒子配着滿地圓滾滾的橘子,活像一幅畫錯了年代的風景油畫。
不倫不類,只勝在鮮活熱鬧。
陸知序低頭嚼了一口脆骨,默默想:還好這回的肉是薇薇看着烤的。
酒足飯飽後,大家開始分今天摘的橘子。
二十多簍橘子摞在一起足有兩三百斤,杜薇薇讓一塊兒來的同學一人拎了一袋回去後,還剩下滿滿兩箱。
謝與杭提議将剩下的搬回去,分給沒來成的同學和老師,大家一致同意。
只是兩箱橘子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怎麽搬回去倒也算個難題。陸知序瞥了一眼大家為難的神色,主動道:“放我那兒吧。”說完,她又補了一句:“我住的地方離學校近,到時候運送也方便。”
“那我替你叫車吧。”陸知序話音才落,晏行川便在人群中擡起了頭,朝她晃了晃手裏的手機。
“行。”陸知序一怔,剛要回絕晏行川,杜薇薇便十分豪爽地沖他一擺手,道:“那就辛苦晏哥和咱們家老陸啦!”
陸知序:“……”
到公寓時已經将近八點了,晏行川請人将橘子從車上搬下來,随後徑自進了陸知序的公寓,有一搭沒一搭地看她。
陸知序權當自己瞎了,只低頭按分量分那兩箱橘子。
她原就生得疏冷,五官分開來看,還算得上明晰精致,合在一起時卻好似沾了數九寒天的霜雪,滿是不茍言笑的冷淡。
這麽低着頭時,垂下的那一痕眼睫便愈襯得她不近人情。
晏行川被她的态度一噎,好半天才試探着叫了一聲:“知知。”
陸知序分完橘子,發現還多出半箱,幹脆直接将剩下的剝出來架在了火上,預備熬一點果醬。聞言,她徑自朝晏行川冷笑了一聲:“再這麽叫我,我就把廚房裏剩的這半瓶醬油全灌你嘴裏。”
晏行川:“……”
他沉默了一會兒,好半天才低聲道:“我怕蟲子。”
這一句“我怕蟲子”裏簡直帶着說不盡的委屈,陸知序手背一僵,便聽見晏行川繼續道:“你明知道我怕蟲子,還故意吓我,我多看你兩眼怎麽了?”
……沒見過惡人先告狀還這麽理直氣壯的。
陸知序在心裏翻了個白眼,面色卻還是不禁在晏行川的賣慘狀中柔和了一點。
這一點變化被晏行川瞧在眼中,他當即打蛇随棍上:“而且你不是說過……”
他的話沒能說完。
下一秒,公寓的門便被人輕輕敲響了。
陸知序應聲去開門。
狹窄的公寓門口,一男一女正拎着一堆果蔬,含笑看她。
陸知序在寂靜的夜色裏清晰聽見了自己沉沉的一聲心跳。
——是她的父母,還沒有吵到全然無法相處、也沒有離婚的父母。
她脊背發僵,片刻後才緩緩擡頭,想要沖他們笑一笑,然而冷淡的神色卻仿佛被縫在了臉上,怎麽撕都撕不下來。
良久,她才側身給這一對貌合神離的夫妻讓開了路,道:“先進來吧。”
小公寓加起來也不過六十來平,放進一個陸知序和一個晏行川還勉強算得上合适,陸宏明和沈意一進來,眼前的這間客廳便肉眼可見地逼仄了起來。
晏行川賣慘的話才說了一半,便當場被消了音。
他一哽,而後慢慢起身,向陸知序父母打了個招呼便離開了。
他出去時,木質的門板被帶起一聲輕輕的吱呀聲,沈意偏頭瞧了一眼少年筆直的脊背,笑着問陸知序:“是同學麽?”
“嗯。”眼前的女人和她的聲音一樣,既陌生又熟悉,陸知序随口敷衍了一句,便将餘光落在了料理臺旁,被晏行川落下的手機上。
她近乎漫不經心地想:這人怎麽這麽丢三落四?
片刻後,她才扯出一個疲憊的笑,問眼前的人:“你們怎麽來了?”
陸知序打小就不親人,沈意也沒太在意她的神色,只含笑說:“我和你爸來看看你最近好不好——你十一不是有三天假麽,想去哪兒玩?”
“游樂場肯定很擠,咱們去逛古城樓好不好?”陸知序還沒答話,沈意便自行替她規劃起了行程。片刻後,她又道:“不過媽媽假期要去南京出差,讓你爸陪你去好不好?”
陸知序心口輕輕一跳,而後又緩緩歸于平靜。她擡頭看了一眼面前的女人,她着三十歲的面容和二十歲的幹勁,除了婚姻不大如意,以及要時不時哄一哄自己一時糊塗生下的這個小崽子外,和其他的中年女人也沒什麽兩樣。
只是忙到陪不了孩子而已,其實也不算什麽。
她勾了一下唇角,如同從前千百次那樣,平靜道:“都行。”
陸知序話音才落,陸宏明那頭便率先皺起了眉,他頗不高興地看向沈意,道:“我不是才說明天我要去北京嗎,我哪兒來的空?”
“你什麽時候說過了。”沈意将臉一沉:“沒空你和我說什麽陪女兒出去玩?”
陸宏明毫不相讓:“不是你說要給女兒補過生日麽,合着你就光說不做?”
狹窄的客廳裏,這兩人一點就着,仿佛下一秒便要因為“誰陪女兒出門”而大打出手。
陸知序靜靜聽着,忽然覺得有點無趣。
“行了。”她橫在兩人中間,在一片争吵聲中輕輕道:“學校只放三天假,我作業多得很,沒空陪你們瞎逛,你們有事就自己忙去吧,別來打擾我。”
大概是她的語氣太過冷淡,沈意有點無奈地低了低頭:“知序,我……”
陸知序慢慢嘆了口氣:“媽,你們顧好自己就行,不必來屈就我。”
話已經說到這裏,再談下去也就無益了。陸宏明和沈意興致勃勃地來,最後也只是将他們提來的果蔬塞進了冰箱裏,就匆匆離開了。
陸知序挂着她那點虛僞的笑意将兩人送走,忽然覺得自己比加了一整夜的班還累。
她倚着公寓的牆半蹲下來,在心裏長長出了一口氣。
她的父母大概是愛她的,但他們更忙。
陸知序早就習慣了這一點,也已經接受了他們後來離婚、各自安好的現實。她只是沒有想過,回憶有一天還會變成眼前的真實,特地過來捅她一刀。
實在是前世不修,流年不利。
她再度回望了一眼她父母離開的方向,起身關門。
公寓門發出吱呀一聲輕響,而後在行将合上的瞬間被一只手攔住了。
指節修長分明,指骨蒼白好看,陸知序一擡頭,便順着那只好看的手瞧見了它主人的臉——正是方才慘賣了一半,又去而複返的晏行川。
晏行川順着打開的門縫蹭進公寓裏,而後在一片近乎尴尬的死寂中輕聲道:“我手機忘帶了。”
陸知序直視他的眼睛:“你都聽見了。”
不是問句,語氣冷靜而篤定。晏行川在她的目光中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折返途中聽見的,一時也不好進來。”
“嗯。”陸知序神色平靜,仿佛剛才差點吵起來的人不是她的父母,甚至還有心思朝他笑了一笑:“不好意思,讓你看笑話了。”
晏行川輕輕擰眉:“知知,我……”
他的這句話再次被一陣刺耳的聲音打斷。
廚房裏煮着的橘子醬不知什麽時候糊了,燒得半幹的鍋底在爐火的持續加熱下發出一連串撕心裂肺的尖叫,直沖耳畔。
晏行川鼻尖一動,便聞見了一股濃重的焦味。
他當即在一片白霧中沖進廚房,擡手關掉了煤氣竈閥門。
料理臺上到處都是污漬,煮幹的橘子醬被晏行川連鍋扔進水槽,粘稠的果醬溢出來,十分精确地堵住了下水管道。
場面一時混亂無比,晏行川一時不察,還被鍋壁燙紅了一小塊皮膚。
陸知序走進廚房時,便瞧見一片煙霧之間,晏行川正手忙腳亂地去開冷水龍頭,手背上還挂着一痕被燙出來的紅。
見她過來,他便尴尬又無措地吸了口氣。
這樣的場景合該是狼狽的,然而不知為什麽,陸知序看着亂七八糟的廚房,忽然笑出了聲。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晏行川:四舍五入一下,我和知知算是互相見過家長了嗎?害羞.jpg陸知序:……可真有你的。
ps:高中國慶只給放三天,能七日游的都是神仙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