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如果說父母之間的裂痕是藏在過去的利劍,那麽晏行川大概就是上天将這把利劍捅向陸知序時,用來補償她的唯一一點甜頭。
陸知序從前一直不肯承認這一點,畢竟晏總事多又招搖,還老喜歡用數倍于常人的時間來挑她的刺。
然而直到這一刻,她才發現,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是争鋒相對還是和平相處,晏行川大概都是她寡淡且乏味的人生中,唯一的不同。
陸知序在一地狼藉中深深看了晏行川一眼,低聲道:“別管這裏了,我來收拾吧。”
她一面說,一面伸手抓住了晏行川的手,拉他到冷水龍頭下緩緩沖洗。
流動的冷水滑過被燙得厲害的手背,帶來一點清涼的熨帖。
陸知序從抽屜裏翻出一支燙傷膏,拿指腹輕輕擦在晏行川手背處的紅痕上,問他:“你之前話說了半截,沒說完的另一半是什麽?”
晏行川手上還沾着濕潤的水汽,微微氤氲。
這樣一只手被陸知序捏在手中時,莫名就帶出了一分缱绻的意味來,他眼睫一動,忽然笑了:“你之前不是說,拿我當朋友麽?”
“既然是朋友。”晏行川反手将陸知序還沾着藥膏的手握住,眉目沉靜:“那我替朋友起一兩個無傷大雅小名,或是用自認親昵的方法叫她的名字,不應該是正常的事情麽——知知。”
說着,他又沖她眨了一下眼睛:“你也可以給我起小名,什麽樣的都行。”
說這一句話時,晏行川的神色中帶着一點天崩地裂也不動聲色的認真,眼中的溫度幾乎能将人燙傷。
陸知序被他握在手中的指骨一顫,片刻後,她才将自己的手抽出來,故作冷淡道:“哦,那你跟我絕交吧。”
晏行川:“……”
他低頭彎了一下唇角,嘆息出聲:“晚了——說出去的話就是潑出去的水,你難道還準備收回去麽?”
陸知序看向他,十來歲的少年眉眼彎彎,既張揚又鋒銳,終于沒繃住笑了出來。
她轉過頭,拿紙巾将自己手上沾着的那點藥膏擦去,又打濕了一塊抹布來擦料理臺。
晏行川舉着燙傷了的那只手蹭到她身邊,仍舊喋喋不休:“你想怎麽叫我,‘行川’好不好?”
撲出來的橘子醬糊在了料理臺上,極難清理,陸知序正頭疼,一側身便被晏行川擋住了去路,頓時覺得他礙手礙腳了起來。
她看着手裏的抹布嘆氣:“不好。”
方才不知怎麽生出來的,那一點覺得晏行川可憐又可愛的心思,則徹底化成了泡影。
“你要是沒事,”陸知序眼中的濾鏡一消失,便直接恢複了平素兩句話就開始不耐煩的模樣,她拿空出來的那只手将晏行川一把推開,無情道:“就去把剩下的橘子剝了。”
語氣十足嫌棄,晏行川卻恍若未覺,只含笑說:“好啊。”
剝出來的橘子抽絡去衣,加少量冰糖小火慢煮,陸知序拿木勺緩緩攪拌,滿室都飄着咕嘟咕嘟的橘子香。
先前被燒得發黑的白瓷小鍋浸在水中,水面上浮起厚厚一層洗潔精泡沫。
窗外良夜正好,微微發冷的晚風拂到人身前,配上廚房裏寧靜的爐火,叫陸知序忽然嗅到了一點久違的溫情。
她看向身旁的晏行川,頓了一下才輕輕問:“你明天有空嗎?”
晏行川偏頭看她,不知是不是錯覺,陸知序竟在他投來的目光中看出了一絲莫名緊張。良久,他才緩緩笑了一下,聲音微緊:“有空啊,怎麽,要約我出去麽?”
“是啊。”陸知序目光不錯:“約你去逛古城樓,唔,就古玩一條街那兒,去嗎?”
熬好的橘子醬濃稠綿密,晏行川鼻尖微動,說:“好。”
S市的古城樓在東街的一小片民居裏,距今約有一千三百年的歷史,做過幾朝的小國都城,如今是個不大不小的景區。
十年後,這一片的古建築将被晏氏統一劃入開發區,成為“尋境”旅游項目的主打招牌。
陸知序是這個項目的總策劃。
回到十七歲之後,她一直想找個時間去考察一番十年前的古城牆。只可惜最開始的物理和化學一個賽一個難,直接披頭蓋臉地給了來了個她個下馬威。
又兼晏行川還時不時冒出來擾亂一下她的心智,煩得她直到今天才想起來還有這麽回事兒。
陸知序将熬好的果醬裝進玻璃罐中,罐壁映出溫煦的橙色,她頭也不擡:“那明天八點,我在老城門口等你。”
十月天光正好,古城樓發舊的磚石旁,低而嘈雜的聲音穿行往來,透出一點沉澱過的熱鬧。
晏行川在八點前獨自到了城樓下,點了一份豆花。
陸知序緊随其後,隔着頭上那頂寬大的遮陽帽,她一眼便瞧見了升騰霧氣中端坐着的晏行川。
眉眼沉靜,端得十七歲的好風光。
她穿過人流朝他笑了一下,随即拉他去爬城樓。
城樓并不算高,磚石古舊、門戶殘敗,陸知序和晏行川并行到頂時,城牆下的吆喝聲、嬉笑聲都仿佛還近在耳畔。
晏行川站在高處,擡手給她規劃今天的出行路線——從吃喝到玩樂一應妥帖,若非陸知序确定是自己邀請的他,此刻必定要懷疑他是不是蓄謀已久。
城樓下人聲陣陣,陸知序忍不住看了一眼晏行川:“這麽多地方,你今天逛得完麽?”
“你怎麽一出門就想着能不能逛完?”晏行川擡手将她腦袋上歪了一半的帽子扶正:“咱們先計劃着,然後邊看風景邊散心,走到哪兒就算哪兒,好不好?”
說話間,晏行川身上那點若有若無的木香又飄了過來,溫柔又纏人。
陸知序離他太近,耳尖在帽子下不自覺紅了一點,她後退半步,剛要敷衍一聲“好”,身後便有人忽然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詫異回頭。
拍陸知序肩膀的人是位約莫六十的老大爺,穿一身鮮豔的花襯衫,微白的頭發裏架着一副黑邊眼鏡,很有一番年輕人的新潮。
“小姑娘,能替我和我老伴兒拍個照嗎?”見陸知序回頭,他便徑自攬過身旁一位婆婆的肩膀,又指了指城樓一角,道:“就拿一品春酒樓做背景,幫我把酒招子拍進去,成嗎?”
陸知序愣了一下,才擡手接過一旁阿婆遞過來的銀色相機。
古城樓舊磚舊瓦,城樓下的商販卻是新人新物,新舊結合的場景裏,這對老夫妻笑容真誠,仿佛在生活中照出了一束光出來。
陸知序将拍好的照片遞給他們看,這對夫妻含笑向她致謝,片刻後,又忽然問:“小姑娘,要不要我們也替你和你男朋友拍一張留念呀?”
這句“男朋友”一出口,陸知序直接懵了一下,片刻後才将目光投向一旁的晏行川。
此人正目光不錯地看着她,然而當她将目光移過去時,他卻又頗不自在地別開了眼睛,活像早戀被抓的小青年。
陸知序:“……”
她扶額向面前的阿婆擺了擺手,無語道:“婆婆,他不是……”
她說話時,晏行川就在一旁靜靜看她,眼裏是一點說不清也道不明的笑意。
阿婆含笑聽陸知序解釋,又瞥了一眼一旁的晏行川,心中了然:“小姑娘不用擔心的呀,阿婆又不會到你學校裏去告狀。”說着,她還上下打量了一番端正站着的晏行川,滿臉慈愛:“小夥子長得蠻精神呀!”
陸知序:“……”
晏行川十分淡定地沖阿婆笑了一下,旋即擡手去攬陸知序的肩膀:“那您就替我們照一張吧,就比着您剛剛和阿公合照的那個角度來。”
說着,他就将手裏的手機遞了過去,陸知序還沒反應過來,便被他硬拉着照了一張照片。
她額角青筋亂蹦地看着那對老夫妻走遠,一把将晏行川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打落:“把照片删了。”
“不删。”晏行川笑了一下:“知知,出來旅行拍張照片怎麽了?”
“……”陸知序忍了一下,好半天才把當街搶手機的想法壓下去,面無表情地走下了城樓。
城樓下沿街叫賣的小商販熙熙攘攘,陸知序耐心記下了這一塊的街巷布局,又拿手機将這邊的攤點照了下來。
晏行川自從昨夜跟她說了一番“互相體諒”之類的大話後,便幹脆放飛了自我,他跟在陸知序身後,時不時擡手扶一下她的手機,一會兒說這裏角度歪了、一會兒說那裏打光不好。
陸知序幾乎夢回十年後,眼前的人也從少年晏行川變成了沒事就挑刺的晏總,煩得她一個頭兩個大。
她深吸一口氣:“你能不能消停一會兒。”
話音才落,一旁剛從一個紀念品攤點裏逛出來的晏行川就擡手将她頭上的帽子摘了下來,扣在了自己腦袋上。
陸知序咬了咬後槽牙,這人便又一伸手,理了理她的亂發。
一面理,他又一面将一頂印着荷塘月色圖案的寬邊沙灘帽戴在了她頭上,借着路邊玻璃門的反光問她:“好不好看?”
陸知序一看那圖案就想起穿越前夕她和晏總吵的架,當場一言難盡道:“還行。”
接下來該控訴什麽來着?
頗熾熱的光影之間,陸知序盯着自己頭頂的帽檐看了一會兒,終于想:算了。
晏行川十年後都還這麽幼稚,老跟他計較幹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阿婆:(對陸知序)這是你男朋友吧?
晏行川:是呀(表面害羞內心狂贊“姜還是老的辣”、“阿婆慧眼識珠!”)
陸知序:……不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