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秉着不和未成年計較的原則,陸知序終于看晏行川順眼了不少。

她心平氣和地跟他一塊兒逛青石街道,又沿狹窄小巷漫步。其間,晏行川還買了一頂花環戴在她頭頂的沙灘帽上,陸知序也由他去了。

正午時,他們在糖水一條街一人一點了一份桂花米酒湯圓,甜絲絲的醪糟香氣間,晏行川腳邊摞着一堆從各處買來的雞零狗碎,好不傷眼。

陸知序一邊吃湯圓,一邊看着那堆東西嘆氣,深覺眼前的晏總活像第一次出門趕集的小屁孩,見什麽都新鮮。

吃過湯圓後,他們沿古城小道繼續閑逛,踱步去租船點。

環繞古城的水道不寬不窄,道邊綠柳如絲,幾只烏篷小船靠岸泊着,有風撲面而來,涼意襲人。

陸知序站在岸邊,正準備問工作人員租哪條船方便,身旁的晏行川便大手一揮,直接包下了湖上最大的一艘觀光船。

陸知序:“……”大意了。

居然忘了眼前此人是位資深富二代。

陸知序深吸一口氣,擡眼看晏行川包下的那艘船——那船共有三層,明亮寬敞、富麗堂皇,與十幾艘烏篷小船一同駛來時,還在湖面上掀起了一陣層疊浮泛的漣漪,十分招搖。

她默默瞥了晏行川一眼,忽然覺得自己有億點點仇富。

船只靠岸後,陸知序沿乘船通道進入船艙,随意挑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便開始拿眼睛描摹一路上的湖岸風光。

她看得安靜,晏行川也就少見地沉默了片刻。涼風習習之間,船就那麽緩緩飄着,陸知序一面吹風,一面從包裏抽了素描紙出來畫古城牆的布局簡圖。

筆端起落之間,她的神色既清淡又認真,仿佛天地都在一瞬間靜了下去。

晏行川在她身旁靜靜坐了一會兒,忽然擡手:“這邊街角有兩只貓。”

“貓是看城牆的門衛大爺養的,都是田園貓,老有游客過來投喂。”他的食指擦過陸知序筆下的城門口,頓了一下:“還挺胖的。”

語氣自然,恍若閑談。陸知序先是略帶詫異地看了他一眼,而後才擡手,在靜默的街道上添了幾筆,加上了兩只簡筆的貓咪。

黑筆白紙的建築在這兩只貓的加入下,瞬間鮮活了起來。

陸知序看着筆端的變化,心口輕輕跳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了一些被她遺忘的事情。

海城一中那些特別招小動物喜歡的百年老樹,在學校一百二十年校慶時因大興土木被禍害死了不少,她後來受邀再回母校時,曾經遮天蔽日的濃蔭在不知不覺間就消散了大半。再後來社區進行街道管理,連校門口的小攤也被取締了個七七八八。

城市化的進程滾滾而來,她作為古建築的開發者、“尋境”項目的總策劃,本該為那些消失的古樓和古街道鳴一聲不平,可這些年來,她腦子裏裝着的,卻始終是冷冰冰的數字和創收額。

她從來沒有想過,在那些山水和建築之外,本應該有的,是鮮活的生命。

陸知序低頭看自己的指尖,許久,才将起伏的心緒壓下去,默默将畫了一半的素描紙塞回包裏,向晏行川道:“我們回去吧。”

晏行川把她頭上稍微蔫了一點的花環取下來,邊擺弄邊往她身邊靠了一點,小聲說:“我還沒逛完呢。”

聲音擦着耳垂劃過,莫名帶着一點撩人的意味,陸知序險些被他疑似撒嬌的語氣嗆了一下:“好好說話。”

“這邊過去是十三玉橋,再往下還有觀景臺——聽說這個時候從觀景臺上看下去,能瞧見成片的白鷺沿水飛起,像雪浪一樣,當地人管這叫‘白鷺濤’。”晏行川嘆了口氣:“知知,你就不能勻出一點耐心,好好陪我逛一逛麽?”

聲音仍是撒嬌式的黏黏糊糊,語氣裏卻浸出一點無奈,陸知序脊背一僵,剛要說話,卻在擡頭的瞬間瞧清了晏行川這一刻的神色。

她見過很多種的晏行川,在主席臺上面無表情的、在會議室裏強行挑刺的、在夜色中既溫柔又沉靜的、還有發脾氣時叫人自動退避三舍的——大多數時候,他都說一不二,整個人顯得既冷淡又鋒銳,仿佛這輩子也不曾在什麽事情上摔過跟頭,即便偶爾露出一點溫柔,也是沉默又篤定的。

然而這一刻,陸知序卻在他的眼睛裏看見了清晰的挫敗。

他眼尾下垂,眉頭微微皺起,神情介于無奈與失落之間,仿佛只要她說出一個“不”字,他那雙眼睛裏的光就會迅速黯淡下來。

陸知序舌根無端一僵,剛準備脫口而出的“不能”在喉嚨口堵了半天,最終還是原封不動地咽了回去。

她近乎縱容地在心裏嘆了口氣,說:“行吧。”

湖面涼風習習,陸知序說完這句話,指尖在自己斜挎包的卡扣上頓了一下,半道上又想起晏行川說的“好好逛一逛”,到底還是沒把裏頭的那疊素描紙抽出來。

算了,她想,下回我自己來的時候再畫吧。

晏行川半皺不皺的眉頭在她這句幾乎像是敷衍一般的回答中瞬間舒展了開來,他彎了彎眼角,語氣裏帶着點奸計得逞的得意:“好啊,那我們等會兒就去爬觀景臺,誰要是反悔誰就是小狗。”

陸知序:“……”幼稚。

她将手從自己的包上移開,剛預備嗆這變臉比翻書還快的戲精兩句,便瞧見他忽然擡起了手。

那只手直直朝她所在的方向伸過來,而後在行将觸碰到她手腕的瞬間,又縮了回去。

她不明就裏,片刻後,晏行川輕輕咳了一聲,手忙腳亂地從包裏翻出一張濕紙巾來,遞給她道:“右手。”

語氣略顯尴尬,陸知序循聲看去,瞧見自己右手無名指上沾着一小片黑色污漬,是剛才畫圖時蹭上去的鉛筆灰。

深灰色的污漬在指節上格外明顯,陸知序接過濕巾,剛要動手,忽然覺得晏行川這副尴尬的模樣十分新鮮,當場靈機一動,故意使壞:“你剛才伸手,是準備替我擦嗎?”說着,她還挑起了半邊眉毛:“不就是擦個手麽?幹什麽弄得跟你要非禮我似的?”

晏行川眉間微動,陸知序正要繼續說下去,手腕便被他輕輕攥住了。

他左手指尖從陸知序的腕部輕輕滑到掌心,右手将她手裏的濕巾抽出來,替她擦幹淨了弄髒的無名指。

力度輕微,一觸即分,像一根輕輕刷過掌心的羽毛,他深深看了陸知序一眼,說:“好了。”

陸知序心口輕輕一跳,下一瞬,她反手握住了晏行川捏着濕巾的那只手,挑眉問他:“晏同學,你出門怎麽什麽都帶啊?這包濕巾也和遮陽帽一樣,是特意替我準備的嗎?”

聲音裏帶着十足的調侃,晏行川盯着自己被他捏在手裏的那只手看了一會兒,終于頗不自在地蜷起了手指:“剛才在路邊順手買的。”活像個被調戲了的大姑娘。

陸知序:“……”這反應不對吧?

她直覺不好,正準備松手,船艙上方便猝不及防地響起了音質均勻的導游介紹聲:“尊敬的旅客您好,現在出現在您正前方的拱形長橋,就是著名的十三玉橋之一……”

平板機械的女聲冷不丁響在耳畔,激得陸知序整個人都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晏行川眉眼帶笑地捏住她的手,低頭問她:“下回要不要我再特意為你帶一副耳塞?”

眼前的長橋起伏流暢,恰如水上玉帶,陸知序一把将自己的手從晏行川掌心抽出來,默默咬了咬自己的後槽牙。

原來在這兒等着她呢!

她深吸一口氣:“你還是好好看你的風景吧。”

老城區的沿湖風光秀美異常,水上碧波如畫、兩岸楊柳繞堤,只可惜陸知序和晏行川登上觀景臺時晚了一刻鐘,只瞧見了幾只落單的白鷺,遠沒有當地人所謂‘白鷺濤’般的盛況。

晏行川頗為遺憾,說下回一定要守好時間約她再來一次。

從觀光船上下來後,陸知序特意在路邊買了兩包小黃魚,原路帶回去喂門衛大爺的兩只貓。

那兩只貓長年累月受各路游客投喂,不僅出落得如晏行川所說的一般富态,還天然長着一張“快來喂朕”的大爺臉,陸知序身上的鹽酥小黃魚香氣剛一散出去,這兩位貓大爺便立馬拖着圓滾滾的身子圍到了她腳邊,活脫脫像是等着被交保護費的惡霸。

她頗為好笑地揉了揉這兩只貓的腦袋,一邊喂,一邊聽身旁的晏行川與門衛大爺瞎聊。

夕陽漫天之下,陸知序看着這兩只眼裏只有小黃魚的胖貓,不知怎麽想起了她穿越伊始做的那份報告,設計精妙、畫面簡明,如今想來,确實是缺了點什麽的。

她默默嘆了口氣,在心裏将自己策劃上那些過于沒有人情味兒的設計撤掉了大半。

這天深夜,陸知序回公寓後,點了一盞小夜燈,開始重新梳理策劃方案。

屋外星鬥漫天,陸知序在電腦前邊寫邊畫,到後半夜時,有困意沉沉襲來,她趴在書桌上打了個盹。

硬質的書桌硌着腦袋,她這一覺睡得極不安穩,依稀中有手機鈴聲在耳邊響起,陸知序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的手機正沖着腦袋響。

她迷迷糊糊地按下接聽鍵,手機那邊傳來四平八穩的聲音:“我十分鐘後到你家樓下。”

聲音褪去了少年人的浮躁,平淡又沉穩,是陸知序熟悉的另一重時空,她下意識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晏總。

她昏昏沉沉的腦袋在一瞬間清醒了過來。

“下午三點之前我們要到溪州,隔天早上有會,中午我會讓小沈把準備好的文件發到你郵箱裏,你記得看。”說完,電話就挂斷了。

陸知序握着冰冰涼涼的手機,忽然發現自己的整個指節都僵硬了起來。

她沒頭沒腦地想,早知道就不答應晏行川下次再陪他去一趟觀景臺了,現在好了,誰知道還有沒有下次。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晏總:終于輪到我出場啦,知知你高不高興?

陸知序:呵呵。

晏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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