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陸知序收拾完下樓時,晏行川已經在她家小區樓下等了将近半個小時了。
隔着行道樹旁半明半暗的光影,她一眼就瞧見了半倚在車門邊的晏行川。
十年,他的眉眼幾乎沒有發生太大的變化,好像只要選對角度,再彎一彎唇,看起來就還是老城區裏那個仿佛沒湊過熱鬧的小年輕。
有那麽一瞬間,陸知序甚至懷疑面前的人就是十年前和她朝夕相對的那個少年,冷淡寡言,又溫柔從容。
但她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就迅速移開了。
到底是不同的。
倘若眼前的晏總就是十年前的晏行川,那他們不會明裏暗裏的互掐這麽多年。
面前的這個人或許和她記憶裏的一樣,沉默、幼稚、偶爾也有一點不合時宜的溫柔,但他們的人生軌跡并沒有發生過更深層次的交織,他們沒有在夜色裏談過心、沒有在主席臺上互相剖露過心底的憤懑、更沒有相視一笑,各自說下周見。即使那個下周可能根本就不存在。
陸知序垂下眼睫,吐出一口漫長的氣。
她面無表情地收起心底鋪天蓋地的情緒,擡步走到晏行川身旁,朝他略一點頭,直接坐進了車後座。
晏行川緊随其後,坐進了駕駛座。
車門開合時有輕微的震動,車載空調呼呼的聲響中,陸知序擡眼環顧了一圈車廂——駕駛座上除了晏行川外再沒有任何司機存在的痕跡,她眉頭一挑,眼中流出一點詫異。
從S市去溪州鎮有将近三百公裏的路程,即便是走高速,也得開三個多小時的車,晏行川年紀輕輕就身居高位,又是晏氏集團唯一的一位直系繼承人,平日裏出行只要直線距離超過五百米,就有司機和助理代勞,陸知序原本以為,這趟出差怎麽着也算公事,總不至于讓晏總淪落到自己開車。
更何況,讓頂頭上司給她這位聲名遠播的死對頭當司機……就是打死行政部裏那群人精,他們也沒這個挑事兒的膽。
她屈了屈指節,在近乎靜寂的車廂裏嗅出了一點怪異的氣息,當即擡手,給自己的助理江眠發了微信:“你現在在哪兒?”
江眠很快回了消息:“晏總讓我和他助理提前去溪州做一下資料交接,這會兒我們已經快到了。”
陸知序:“……”
公司裏的人都死光了嗎?晏行川老支使她助理幹什麽?
她将手機屏幕摁滅,面無表情地擡起頭,頓了一下才慢條斯理道:“如果我沒記錯,江眠的職位是總監特助。”
“是。”晏行川彎起唇角:“陸總監記性不錯。”
陸知序:“……”
她額角的青筋輕輕跳了一下,張嘴便預備嗆他,卻聽晏行川繼續道:“不過這兩天公司人忙事多,我确實請她幫了幾次忙。”說着,他又忽然回頭,朝陸知序眨了一下眼睛:“怎麽,陸總監特意挑我開車的時候來問責,不怕我這拿到駕照以來還沒開滿三千公裏的水貨一緊張,給你帶來什麽危險麽?”
陸知序:“……”那你還非要開!
她不動聲色地捏了捏自己的指骨,臉上有行将爆發的怒意。
晏行川見好就收:“行了,不跟你開玩笑了,後排座椅上有給你準備的早飯,你先墊一墊,今天的午飯大概會推遲一個小時。”
語氣平淡,仿佛剛才忽然冒出來的那一點跳脫是個錯覺。
陸知序心口湧上一股奇異的感覺,片刻後,她略一擺手,正要說不用,餘光卻忽然瞥見了晏行川放在座椅上的透明餐袋。
裏頭是一碗加了糖的豆花。
她舌尖上那個“不”字鬼使神差地轉了個彎,變成了一句幾乎聽不見的“好”,混着近乎悵然的嘆息聲輕輕落在了心口。
十年,她都已經從冷漠偏激的問題學生長成熱衷挑燈夜戰的加班狂魔了,晏行川怎麽請人吃早飯還是只會帶豆花呢?
陸知序拆開餐盒,低頭挖了一勺雪白的豆腐腦,心裏的某根弦像是忽然被輕輕撥了一下,發出一聲帶着酸澀的回響。
如果此刻就是終點,如果今後再也回不到十年前,那她是不是欠那個時空的晏行川一次正式的道別?她曾經許諾的一切,是不是也會就此變成一場鏡花水月?
陸知序想,她就像是一個人在舊時光裏經歷了一場夢幻颠倒的旅行,十年光陰被縮地成寸,強行在她蒼白短暫的生命裏拉幕上演,所有出現在夢裏的人都真實得要命,要命到她差一點就以為那些都是真的。
可是光陰最終還是謝幕了。
一切都仿佛真實發生過,但她卻無比清晰地知道,它們都已經不着痕跡地遠去了。
她靜靜吃完那一碗豆花,心裏的酸澀幾乎要溢出來,下一瞬,眼前的光線卻忽然被一片小小的陰影籠罩了。
晏行川不知什麽時候将車停在了路邊,他越過前排座椅,彎腰将一頂碩大的遮陽帽扣在她腦袋上,撲過來的動作近乎滑稽:“車後面有毯子,我沒用過,你要是覺得冷就蓋着——對了,這兒離溪州還有好幾百公裏,你先睡一會兒,到地方了我叫你。”
聲音既低又沉,裏面似乎還夾雜着些其他的情緒,陸知序心口重重一震,像是忽然有一只手将她從深沉的黑暗裏拉了出來。
她手背猛地一顫,一時間,好似有兩種聲音将她整個人劈成了兩半:一半如遇天崩地裂,逼着她一定要去問問眼前的人究竟是誰;另一半卻惶惶不安,唯恐在得到答案後又陷進另一層更深的失望裏。
許久,她才錯開晏行川的目光,輕輕說:“好。”
說完這句話,陸知序就仿佛耗幹了全身的力氣,她借着遮陽帽垂下的那一點蔭蔽,将自己整個縮進了晏行川的毛毯裏。
無邊的黑暗和翻湧的思緒一齊湧了過來,她忽然有點唾棄自己的軟弱。
倘若她足夠大膽,足夠無畏,那她現在就應該揪住晏行川的衣領逼問他,你有沒有遇見過我——在那些莫名其妙重來一次的時光中,你有沒有遇見過我;倘若她認定這一刻的晏行川對她來說并沒有更多的不同,那她也可以摘下自己頭上那頂不倫不類的帽子遞還給他,再客氣禮貌地說一聲:“不用”。
可在那一瞬間,她卻只聽見了自己心口沉沉的心跳。
光陰不可追,她并沒有勇氣剝下她二十年來賴以生存的面具,去逼問一個不可知的結果。
商務車在高架橋上疾馳而過,破風聲傳入耳畔,許久,陸知序才豎起盔甲,将自己從這片刻的軟弱中剝離了出來。
她深吸一口氣,整理好心情,從旅行包裏抽出自己的筆記本電腦,重新開始修改策劃方案。
“尋境”項目的整體策劃,是由陸知序拟出大致方向,再經大半個企劃部的項目經理具體落實,最後交由她和晏行川一一審核而得出的,內容繁複駁雜,光是策劃草圖就有上千份,改起來極費時間,好在陸知序先前審核時前前後後看了這份策劃不下數十次,做起修改來還算得心應手。
她圈出策劃中出現的設計問題,又在古城區開發項中添進了人文元素若幹,一面改,一面還給幾名項目經理發了郵件,讓他們根據新需求先拟一版草案出來。
陸知序工作時一貫雷厲風行,忙起來更是人畜不分,等她回過神來時,商務車已經抵達溪州酒店了。
太陽臨空而照,晏行川将車停在酒店的地下停車場,陸知序合上微微發燙的電腦,隔着老遠便瞧見江眠撐一把純黑遮陽傘,在車門不遠處等她。
她擡步過去,走近了才發現,和江眠一同來的還有晏行川的助理沈寄月,二十來歲的小姑娘眉眼彎彎,一手拎着鼓鼓囊囊的零食大禮包,一手拄着遮陽傘,渾身沒骨頭似的倚在牆邊,也不知道是替誰拎的那麽多東西。
見她下車,沈寄月的目光閃爍了一下,而後幅度很輕地滑到了她頭頂。
陸知序一愣,旋即才想起她腦袋上還扣着晏行川的遮陽帽,當即摘了下來還給他。
四目相對之間,氣氛有些微妙,陸知序幹咳一聲,朝晏行川略一點頭,便抱着電腦同江眠出了停車場。
溪州酒店說是溪州最好的酒店,實際只是個規模不錯的招待所,裏頭客流不多,就連酒店停車場裏也只稀稀拉拉停着一半車,晏行川透過空空蕩蕩的停車場望向陸知序,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而後才輕飄飄地橫了一眼沈寄月手裏的大禮包,頗不耐煩道:“你買這麽多零食幹什麽?喂豬麽?”
說完,他又瞥了一眼自己手裏的遮陽帽,猶嫌不解氣:“還有,你老盯着陸知序看什麽,她頭上的帽子礙着你眼了嗎?”
簡直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沈寄月恨不能當場用眼神在晏總身上戳出兩個洞來:“不是您說讓我和江特助打好關系嗎——我和人家又不熟,只好說自己東西買多了,請她幫我提一點兒,誰知道您這會兒到啊!”
說着,她又神神叨叨地壓低了聲音,忽然問:“對了,您這頂帽子不是所謂的‘珍貴藝術品’,擺在辦公室裏鎮宅的麽?今兒怎麽把鎮宅神物拿出來用了?”
晏行川的指尖在帽檐上摩挲了一下,神色不辨:“關你什麽事?”
沈寄月:“……”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陸知序:(內心天人交戰)是他、不是他、是他……
晏行川:知知,我……
陸知序:好吧,就當不是他!
晏行川:……